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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弱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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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胥在府中等得焦急,坐立不安,不时朝门外巴望着。眼看要熬过三个时辰,忽见下人一路小跑而来,低声道:“公子勰来啦。”
话音未落,一个高挑的身影已转入角门,稳健地走过来。
闻胥急忙迎出去:“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差点儿去找父亲了。显公都说什么了?”
刘勰故意不急言,只是笑。待两人在软榻上坐稳,闻胥又问,刘勰才神神秘秘说道:“国父问了一些北地的情况,又问了访贤的结果,最后提了给我加冠的事。”
“加冠?没提别的?”闻胥不信。
刘勰笑着摇摇头:“非要说有,就是让我去庆阳宫斋戒几日。”
“斋戒?好端端的,干嘛要去斋戒?”
“怎么是好端端的?公叔赞的驰报和简报上可都列着咱俩的罪责呢!”
闻胥一声长叹:“看来国公还是要让你服刑啊。”
刘勰得意地摇摇头:“你猜我去安民殿碰见谁了?”
“碰见谁?”
“碰见国相了。”
闻胥往后一仰,大大咧咧说道:“那个老东西,一定是去国公那给你我添油加醋地说罪去了。”
刘勰嘿嘿一笑,端起下人们送上来的温酒,抿了一口:“好酒啊!陈了三十年的忘忧!”
闻胥立马起身,夺了刘勰的酒爵:“喝喝喝,人都要去服刑了,还忘忧!忘忧再好,能让你不服刑吗?”
刘勰不慌不忙,拿回酒爵,把余酒饮尽,这才说道:“斋戒是斋戒,斋戒不是服刑,国父没让我真的服刑,这里面还有公叔赞的功劳呢。”
闻胥被刘勰“斋戒”、“服刑”绕得头晕,眉头一皱,不明白国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刘勰好心解释道:“你想想,公叔赞若真有心让我伏法,今日朝宴,王公贵胄、文武百官都在,他为什么不提?他若提了,数百双眼睛瞅着呢,国父就算想偏袒,也不能偏袒,你我的罪行便是坐死了。可公叔赞没提,非但没提,还偏要等到人都散去了,跑到安民殿悄悄地跟国父说,这就说明,他并不是想真的置我于险地。既然不想置我于险地,朝堂不说,安民殿就更没必要说。若我猜的不错,今日公叔赞去安民殿,不是去说罪的,而是特意去提醒国父,该给我行冠礼的。”
闻胥的表情松缓下来,等刘勰继续说。
“再说咱们还朝也有一段时间了,公叔赞的简报国父一定看过,以国父之精明、公叔赞之细致,两人应该暗地里早碰过头,商量过咱们的事情。公叔赞虽在驰报、简报中都写了你我的罪事,可那是做给别人看、堵住别人嘴的,从今天国父只赏不罚的定论看,公叔赞背后一定替咱们说了不少好话。”
闻胥点点头:“罪事报了,国公不罚,想必别人也就不敢再多言了。”
刘勰一副“你小子总算明白了”的神情:“现在说正事。刚才国父问我北地情况,我将此行所遇所见一一说了,也提了想编纂一部地志的想法,国父很是赞同,命我先行准备,暗地里物色合适人选,报呈给他,他不日下诏,擢令我全领此事。我今晚过来,就是想跟你说,你这次和我同去,所见所闻不少,咱俩互补增益,共同完成此事,你可愿意?”
闻胥与刘勰的交情,肯定不会二言,摆了一副“这你也要问?”的表情:“但你吩咐,闻胥无不听从。”
“好!”刘勰微微一笑,举起复又斟满的酒爵,“好兄弟,干一杯。”
“干!”
两人一饮而尽,刘勰敛色道:“这次详编地志,是个结识人才的好时机,无论庙堂乡野,只要是有真才实干的,不论身份,你全都帮我笼来。”
闻胥一怔,低声问:“太子那边的人也要动?”
刘勰浅笑:“我编地志,是为国事,凡是国人愿效力者,不论出身所从,一律欢迎。”
闻胥眯起眼睛,斜睨着刘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不知不觉间,竟有了超人一等的眼识和见地。
钦天监择了吉日,选定大宾,由刘氏老宗主刘醇主持,在太庙为刘勰行冠礼。
牛、羊、猪等牲祭摆满了贡案,祭过天地、先祖,刘醇颤巍巍拄着拐杖,请显公为刘勰加三冠:一授缁布,表示从此可以正式参朝议政,匡扶社稷,二授皮弁,表示从此要上阵杀敌,保国卫土,三授爵弁,表示从此有资格参祭大典,正式成人。
礼成后,显公在朝露台设宴款待宾赞,刘勰自母亲处归来,由大宾赐字:“《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云雷屯,君子以经纶。天地道大,人伦随之,故君子尚道,崇礼宣德。今子成人,望尊天地、法四时、敬神鬼、孝族宗、礼贤明,有厚德,而可载于世也。寄子厚德,便叫子厚吧。”
刘勰三拜于下,又由显公携着,一一拜见族宗赞者。族宗长辈见这晚辈英气勃勃,神赋异禀,不禁啧啧。又拜过兄弟姑姊,待款宴结束,刘勰才褪去冠服,着玄服常服,往自己府中去。
这几日从早忙到晚,脚不停歇,刘勰坐在车中,揉着酸胀的小腿,神色有些疲乏。上次像这般不眠不休,还是半年前在北川治水。
“想不到行个冠礼,比治水还累人。”他似有戏谑的自言自语。
马车稳稳停住,车篷外,亲卫低声说道:“公子,新府到了。”
刘勰挑帘,黄昏中,一座巍峨阔气的新府宅院静静坐落在荣城西北。西北为乾、为天,当初显公为他遴选新府地址,他便暗中表示过不想选在这里,虽说这里地势宽阔,较之城中狭地而言,新建府邸规模可以大些,可刘勰担心这样的要害方位,终会授人以柄。一种莫名的沉重之感自心中升起,没有欣喜,没有欢愉,刘勰重重吐口气:“自此以后,便要为营国强大奔徙劳命啦。”
府门之东,有人骑高头大马,见刘勰归府,促马上前,正是闻胥。
“弄到这么晚,那帮老头子不累吗?”他将马缰绳交给刘勰的亲卫,自己随刘勰入府,“你这新府可真够气派的,我瞧比太子在清风苑的那座好太多啦。”
刘勰不答反问:“你这么晚过来,不会就为了夸夸我这新建的宅子吧?”
闻胥嘻嘻一笑:“当然不是,就是看见了,想到了,正好说说。听人说,你今天可是出尽了风头,公子路看在眼里,可不好受呢。”
刘勰停住脚步,看向闻胥:“你怎么知道的?”
闻胥头一昂,嘴巴一撇:“我闻家的斥候,慢说营国,便在豫州也是出了名的,多犄角旮旯的地儿,多刁钻古怪的事儿,只要我闻家想知道,就没有不知道的。更何况你行冠礼,举国瞩目,光明正大,堂堂正正,我怎么就不能知道?”
刘勰点点头,一时无语。闻家善统兵,在营国家喻户晓,闻家军的大名在显公二年那场冀豫恶战中,一举成名。当时冀州两国联合起来,对营国发动攻势,以二十万大军压境,营国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朝廷无计,举国征雄,讨论对策,闻博远临危请死命,统帅营军五万,出战迎敌。豫州各国都论,营国必败,可谁承想,闻博远竟凭着对地势的了解,巧用计谋,分军以一当十,击退了当时雄赳赳不可一世的宋卫联军,打得他们丢盔卸甲,投书请和,一静就是三十年。闻家军“轻骑神勇、步卒坚猛”的名号,自此远播天下,更有闻将军精细操练,阵法运化,神乎其神,如雷贯耳,显公曾不止一次表示,若无闻博远,营国危亡矣。
两个青年在屋中落座,刘勰低语来问:“你说我二哥不高兴?他可是对谁说了?”
闻胥大手一摆:“还用说?都在脸上写着呢!你拜他时没瞧见?”
刘勰摇摇头,一整天被支得东跑西颠,和谁说过话,说的什么,都记得模模糊糊。
“我听说,太子和你的冠礼,是显公亲自授受的,公子路的冠礼,是刘氏族长刘醇授受的,他可能是心理不平衡吧。按说太子为嫡长,显公亲授可说是重视,往后的公子们若是都由刘醇授冠,他也无话,可偏偏除了他,你也是显公授冠,这就没法解释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冠礼谁授冠,又不是你做得了主的,公子路心里有气,气气也就过了。”
刘勰却不这么认为:“二哥领封东南,倚仗着宗亲之势,日益坐大,国父和太子早有察觉,之所以不亲自为他授冠,也是想压一压他的气势。这一次国父为我授冠,想必他已看得清楚,想得明白,我只怕……他会有后续行动。可千万别意气用事啊,二哥!”
闻胥瞧刘勰眉头紧皱,好好一个弱冠大礼,本该高兴才是,连忙拍拍他手臂,转了话题:“你知道男子弱冠,意味着什么?”
刘勰听他前言不搭后语,怔怔然道:“参政、从军、行祭祀。”
闻胥嘻嘻一笑,鬼模鬼样往前凑了凑,附在刘勰耳边道:“还有一样儿,就是大婚!”
刘勰歪头看着闻胥,不知他哪根神经作怪,扯到这上面来。
“大婚之事,全凭国父做主,不是我等操心的。”
闻胥轻蔑一笑:“这事儿是显公做主,不过你也加冠了、成人了,总得有点儿自己的看法吧。现在工、户、礼部尚书的千金,都到了及笄之年,吏部的朱老也四处为他的千金找婆家,我听说显公半月前就把这几个老头子招到安民殿,一个一个地谈话,保不齐就是为了你大婚的事儿。你说说,更中意哪个?”
刘勰眉头皱得更紧:“我一个没见,怎么知道中意哪个?”
“怎么没见?”闻胥站起身,在堂地里走起来,“还记得之前显公罚你到庆阳宫斋戒吗?”
刘勰奇道:“我到庆阳宫斋戒,跟这几位的千金有什么关系?”忽然像明白了什么,沉默不语。
闻胥一瞧,知他看出门道儿,凑到近前,说道:“庆阳宫是公家道观,平日里少有香客前往,你去斋戒的数日,怎么偏就有几位女子上香静心?你就没好奇过?”
刘勰回想着两月前的斋戒,对几位面生女子出现在观里确有关注过,也奇怪过,可因为罪省在身,不想生事,便隐忍未言,如今看来,倒是显公对他之事早有安排。
“想明白了?快说说,这几个贵胄大臣的千金,你中意哪个?”闻胥打趣地拱拱刘勰手臂,促他快想。
刘勰一下甩开,站起身:“我不知道。”
“不知道?”闻胥跟上,“难看好看总看得出吧?”又瞧刘勰面无表情,知道讨了个没趣,悻悻然自语道:“唉!你果然还是看上了那个邙山的小山姑。”抬起头,瞧刘勰正对他怒目而视,赶忙捂嘴。
两人又闲扯了几句,刘勰过于疲劳,闻胥便顺势告辞,打道回府。
刘勰追随着闻胥的身影,目光痴远,渐渐走到门边,抬头看向天上一轮皎洁明月,原本沉重的心情,似乎被闻胥所言激起了几波涟漪,径自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