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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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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勰坐在草席上,手指敲打着席面,看似无所事事,实则心中盘算着雍州兵力。
闻胥躺在一旁,嘴里叼着根干草,囫囵哼着:“你说那姓齐的,是真有本事?还是口气够大,气冲牛斗,实际是个草包?”
刘勰不置可否,心思不在一处:“算个怪人吧。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闻胥一骨碌坐起身:“粮草簿看了个大概,按每日每丁一升谷计算,在册的粮食够三十万大军吃上一年半,精草也有不少,够马匹吃上一两年的。听说雍州去年大丰收,农民缴上来的粮,公仓都放不下,各乡里临时在公仓外又新建仓,才算妥善安置,也算是老天爷助了一臂力。”
刘勰点点头,呐呐自语:“三十万大军……涑水河谷里陈了五万,其余二十五万不知屯在哪儿……险口和当阳……”
话未说完,忽听有人叩门。
两人警觉闭口,闻胥伸手握住缠在腰间的软剑剑柄。
刘勰对他一摆手,示意先看看情况再说。
只听门外一声低唤:“客商开门,是我,齐文渊。”
刘勰、闻胥诧异互看,刘勰点点头,闻胥起身将门打开。齐文渊乘着夜色,站在柴房门外,形只消瘦,毕恭毕敬。见到闻胥,先是一怔,随及赶紧往屋里来,转身掩好门。
刘勰和闻胥瞧他行动诡异,来意不明,彼此对了个眼神,随机应变。
只见齐文渊屈步来到草席前,双膝跪地,倾身大拜,口中说道:“齐文渊拜见公子。”声音却是不大。
闻胥“仓啷”一声软剑抽出,架在齐文渊的脖颈上,亮亮泛寒。
齐文渊却犹如未知,起身静立,无动于衷。
刘勰对闻胥使了个眼色,闻胥将剑落低。
刘勰笑道:“先生莫怪,我二人行走在外,粗鲁惯了,这自保的习惯,一时难改,请您见谅。未知先生深夜到此,有何指教啊?”忙下得席来,请齐文渊上坐,顺势一推闻胥,闻胥软剑入腰,站立一旁,双手扶在脐腹处。
齐文渊坐定,看看闻胥,闻胥一脸冷峻,又看看刘勰,刘勰笑容款款,开口道:“文渊此次前来,不过是想证实一个猜想?”
刘勰倾身:“敢问是何猜想?”
“公子可是营国国三公子,刘勰刘子厚。”齐文渊不紧不慢,一字一顿,说完一捋颚下短须,面无表情。
刘勰瞥了闻胥一眼,要他先莫急慌,心中虽吃一惊,反笑脸来问:“在下少闻,未知先生所言是谁?”
齐文渊微眯双眼,似有所料:“文渊既敢深夜前来,诚意星曜可鉴,否则日间辨马之时,早已向司库长表明,二位焉有容身之理?”
刘勰知他故意使诈,佯装不解:“司库长是明理之人,我二人好端端的贩马生意,想来不会因为先生辨马时的一番言论,就被司库长治了罪。”
齐文渊上下其眼,先是无声讪笑,继而哈哈大笑:“公子果然好胆识!若在常人,身处险地,闻此言语,怕是早生了退却之意,然文渊见公子坦荡无惧,神色不改,真乃人中龙凤也。”
刘勰也跟着一笑,身子向后一晃,双手一摊:“先生越说,我越糊涂啦!”
齐文渊道:“冀、雍两州,素以涑水为界,涑南为雍,涑北为冀,而冀、豫两州以野林为界,林东为营、林西为邢,邢再往南便是宋。宋虽是冀州大国,但三十年前宋、卫联军兵败于营南,军力大减,再无攻心,营、宋倒也落得两厢安生。此番燕、赵、朱三国联合伐宋,一旦得逞,宋土尽归联军所属,联军恃强,必再贪大,乘胜追击,骚扰营国南境,到时营国闻军再强,却久不历沙场,联军新胜,士气正旺,两厢较量,营国未必吃得住,故而看似燕、赵、朱、宋、卫五国相争,实则营、邢两国也在紧张观望,以备不测。”
一席话,正与刘勰所思不谋而合。刘勰心中掂量齐文渊话中有几分真知,脸上仍作故态:“先生对大势分析透彻,在下佩服之至。想来先生教诲,是要我等往营、邢两国也做贩马生意?”
齐文渊却摇摇头,肃颜正色道:“文渊素闻,营国公子勰,聪慧绝顶,胆识过人,今日一见,胆识固有,聪慧绝无。齐文渊阅人无数,今日算是看走了眼,原想可辅佐一代明主,谁知竟是榆木不通之人,就此告辞。”说时,大行一礼,甩袖而起。
刘勰渐渐止了笑意,手掌抚在膝头,看看闻胥,闻胥剑柄在握,随时可取齐文渊性命,冷静转了口风:“先生如此笃定?不怕害了性命?”
齐文渊冷冷一笑:“良臣择明主,唯所惧者,不遇明主。既是明主,自然不会相害,倘若相害,便不是明主,文渊又何惧之有?若真不幸丧命于公子之手,非文渊不幸,实公子之不幸甚!”
闻胥跨前一步,剑已抽出半截:“好个书生,欺我等不敢,太也猖狂!我现在就试试,是你的嘴硬,还是脖颈硬!”
刘勰却一摆手,止住闻胥,起身整服,对着齐文渊深深一拜:“先生之言,令在下心生敬佩。方才是子厚失礼,还请先生见谅。”音色沉厚,句句肺腑。
闻胥一愣,未料刘勰会承认身份,将生死假手他人,怕生意外,长剑握得更紧。
刘勰却招呼闻胥收起软剑,与齐文渊一并坐下来。
耳听齐文渊说道:“公子大义,文渊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刘勰婉谢:“子厚雕虫小技,被先生识破,实在惭愧。”
闻胥木然看着两人,未解其中原委。
齐文渊道:“这个不难。营、邢两国近来斥候无数,雍州守城力度倍增,生怕走漏战备情况,若是独独被营、邢两国探知尚好,若是通敌宋、卫,便大是不妙。战场杀伐,胜在知己知彼,营与宋、卫有旧隙,交战经验丰富,自不愿涑水南军夺了北地,继而威胁营土,故往雍州来刺探者更多。我听闻二位自兖州来,兖州在东北,若到雍州,必经宋地,宋国备战,不次于联军,既有千匹良驹,何不购入,由得二位南行?二位若是绕路营国,先不说舍近求远,单是营国不想雍州联军取胜,也会多加阻挠。二位更自称,马匹豢养在营南牧场,就更不可能了。凡此种种,都说明此行有假,必为细作,大将军因备战心切,不如齐某人冷眼旁观看得心明眼亮,才容你们入城。据此文渊判定,二位必是从营国来。”
刘勰、闻胥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频频点头,却面无惧色。贩马之说,原是两人路上解囊买马,好令卖马人得钱糊口,顺势定计,虽破绽百出,却也早想好破解之招。
齐文渊见二人气定神闲,继续说道:“公子虽一身粗布衣衫,掩饰光华,可雍容贵气,何须外物来资?更有白马,天生神骏,非雄才之士,不可降伏。营国之内,当此雄才者,有三人,国公显、太子褚、公子勰。国公镇邦、太子守城,不可擅出,唯国三公子刘勰,近年来编纂营国地志,得国公许可,出入自由,虽近日大婚,尚未到归宁之期,可若乘此而来,更能掩藏身份,无懈可击。文渊就此断定,公子非营国国三公子刘子厚不可。”
刘勰呵呵一笑:“我便装得再无懈可击,还是被先生瞧出破绽。”
齐文渊摆摆手:“并非破绽,详推可得。自古明主多神思,雄韬大略,不与常人同。常人以常理推之,不可得,文渊以非常之思推之,自然可得。”
“先生既寻明主,日后我当禀明公父,请先生营国助力。”
齐文渊大不赞同:“显公为主,虽称英杰,却非文渊心思所冀。”
“太子褚行端明正,深受国人爱戴,先生若愿,子厚也愿为引荐之劳。”
齐文渊冷色道:“刘褚为储,行为虽端,也非大争之世之明主。”
刘勰看向闻胥,似有若无道:“先生所言大争之世却是何意?太子褚不当明主,却又是何意?”
齐文渊叩首在地,起身曰:“当今天下,天朝羸弱,虚控八方,九州分治,各自为政。天朝帝君,垂垂老矣,太子尚幼,不堪大任,一旦交迭,纷争必起,届时天下大乱,营国可有把握在当世争一席之地?便是不争,又可有把握保全自身?刘褚虽行端明正,可胆识不足,论政固妥,只在平世,争世托国,非明主也。”
刘勰冷冷一笑:“依先生之言,我营国是要在争世落得烟消云散了?”
齐文渊道:“非也!营国有新君,胸容天下,怀阔四海,杀伐决断,独领乾坤,当强营国于争世,雄霸天下,总领朝纲!”
刘勰眼中一闪而逝一抹异样光芒,冷面道:“天朝承天运,国体千秋万载。”
“天道运转,循环往复,天朝将灭,迫在眼前。”
“公父七子,未知先生所指,谁人堪当?”
齐文渊再大拜:“明主当前,文渊敢不谨言。”
“先生快起!”刘勰起身搀扶齐文渊坐好,这个年纪略长几岁之人,如何判定自己便是营国明主,刘勰不敢妄言,但他所说,却真让这玲珑公子心中微微有几分动摇。
闻胥先喜,后又皱眉不解:“先生既然这么说,今日为何还说雪聪非国主不可居其上?这不是明摆着将公子往刀口上推么?”
齐文渊摆摆手:“非也非也。此马神骏,明眼人见之立判,文渊若坚说普通,才是害了公子,倒不如将话说大,反而没人会信,也没人敢信,不容易引起质疑。”
一席话,闻胥肃然起敬:“闻胥谢先生相助之恩!”
“可不敢,可不敢!”齐文渊拦住闻胥将拜之身,“文渊寻明主,是为自己。至于所言是否狂悖,日后自有昊天见证。”
闻胥喜上眉梢:“有先生大才相佐,天必可见。先生今夜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就和我们回营国吧。”
“不可。”刘勰和齐文渊异口同声,说得闻胥一怔。
刘勰让道:“先生请讲。”
齐文渊客气道:“我若直接与二位走了,无疑告诉众人,公子非马贩,乃营国细作,到时联军不明营国意图,反可能徒生国患。倒不如二位依司库长之意,先领了定钱,随一百人的队伍往营南徙马,中途逃走,倒像是想借战乱骗笔横财,不容易引人置疑。齐某与司库长素来不和,人尽皆知,日后随便寻个事由,便可全身而退,届时再往营国寻公子,则名正言顺。”
齐文渊所言,正是刘勰所想,更何况买马为将军亲定,便是责难司库长,也不会太重。
“先生之见,子厚遵从便是。子厚还有一事,想请教先生。”
“公子是想问联军布阵吧。”
刘勰点点头。
“想必公子来时已见,涑水河谷扎满联军,约有五万众。另有十万,布在险口,还有十万,布在当阳。”
“险口、当阳,果然在这两处。”刘勰喃喃自语,一副不出所料神态。
“险口有河中陆滩,地势又高,窥察敌情最好,联军也有意放风给敌军窥探,所谓‘礼尚往来’,欲盖弥彰。而当阳有当阳山阻隔,宋军不易发现,出山左右通路,甚为方便,实乃屯兵良地。”
“联军号称三十万,还有五万在哪儿?”
“兵不厌诈,号称三十万,未必真有三十万,不过虚张声势耳。”
“各国兵力怎样计算?”
“燕、赵两国各十万,朱国稍小,出五万。”
刘勰点点头:“我看涑水河谷中没有朱国战旗,想必朱国军队驻在险口或当阳了吧。”
齐文渊摇摇头:“涑水河谷中的五万人,正是朱国兵力。”
“可我们只看到燕、赵的战旗啊?”闻胥确定自己没看错。
“这就是松托赞的高明之处。燕、赵、朱三国,论兵力,燕、赵最多,可论战力,尤其水战,朱国最强。涑水河谷是涑水最弱之处,南北征伐,必争此地。松托赞让朱军扮作燕、赵联军,是想让宋、卫认为联军不知布阵关键在兵之所长,掉以轻心,好一举突破涑水阻隔,直入宋国心腹。”
“此一计当真绝妙!”闻胥低声叫好。
齐文渊道:“公子有所不知,松托赞原是兖州常县人士,自幼与山林为伍,骑射功夫超绝,后来拜入一名师门下,熟读兵法,乃是以武定邦之良将。文渊曾数次听他论战,所谈之法,随时随势,百变莫得其宗,每每出人意表,又全合乎情理之中。公子若能得之,当为大幸!”
“松托赞……”刘勰细细琢磨,一时却没有得他相助的契机。
“公子还有所不知,这松托赞之所以成为燕国大将,实是在兖州出了命案,逃难至此。他在燕国,娶了国相之女,可文渊听闻,他心之所系,乃是兖州常县一女子,两人情定终生,却因命案之故,分道扬镳,女子辗转,流落齐国。”
齐国二字才出,刘勰眼前一亮。对面齐文渊笑笑看来,话中之意,不言自明。
“子厚多谢先生指教!”刘勰要拜。
齐文渊赶忙先拜:“公子来日,不可限量,如此一拜,文渊深受不起。”
双方各起,定下长计,齐文渊起身离去,刘勰与闻胥就席而眠,是夜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