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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辨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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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月余,不及婴田归宁,刘勰便向显公告假,想出游列国。
显公初不解其意,待刘勰表明实想往雍州一探战况虚实,显公露出赞赏神情,可终究与齐国公主大婚方过,不敢大张旗鼓鼓励,只得劝勉,要他多陪陪新妇再说。刘勰不想忤逆父心,又隐忍半月,终于在初夏之际,跨上雪聪,携闻胥往雍州而去。
一路之上,饥民辘辘,尽是往豫州逃来讨食的,刘勰与闻胥虽尽力解囊,终究能力有限。
因编纂地志,刘勰对营国西部的老林甚为熟悉,不出三日,行了常人十倍的脚程,来到涑水河岸。遥远望去,万仞崇山,阴森萧杀,深谷之中,悄秘无声,根本没有普通山谷该有的鸟语花香,黑压压一片旌旗竖立,全写着燕赵二字。
“看来朱国人马不在这里。”
刘勰与闻胥扮作过往客商,谎称从兖州来,要往雍州贩卖一批骏马。兖州地势偏高,素来以战马彪悍驰名,他二人一袭朴素打扮,倒也像个地地道道的贩马人。
听说有马匹贩售,雍州守军未放两人过城关,便直接报送到联军的中军大帐。
“贩马的?从兖州来?”大将军松托赞颇为狐疑,“要贩多少匹?”
“说是有千匹之余。”士官如实回报。
“马匹现在何处?”
“马贩说,雍州要起大仗,不敢擅自带入,将马匹滞留在营国南境一处牧场,随身只领了二十多匹,待探清战况,再做打算。”
松托赞冷冷一笑:“两个贩马的,还有这等心思?”
士官前倨回道:“大将军,正因为是做贩马的生意,怕入了战地,马匹被急征,落得财货两空,才有此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松托赞点点头,略一琢磨:“把他们带到司库那儿,问问马匹的情况,再问问价钱,倘若是真,价钱也合适,先付三成定钱,再派一百人的队伍,随他们往营国徙马。记住,让军士们都换上便服,别惊扰了营国的军队。”
“是!”守城士官退步而返。
刘勰和闻胥已在城门下等了半天,不时看着出入城门的百姓、士兵,盘算着城中的兵力和粮食供给。遥遥看守城士官快马奔回:“两位,大将军说,两位贩马辛苦,一路劳顿,还请到司库处将息,顺便谈些事情。”
刘勰与闻胥暗暗对视一眼,佯装不解:“麻烦军爷再和大将军通报一声,我二人急着赶路,那一千二百多匹马寄养在营国,日日草料喂食,租金、人力、物钱消耗都多,我们囊中吃紧,想早日入城,寻到买主,好做活计。”
守城士官哈哈一笑:“二位莫急,让二位随我们去司库,就是帮你们寻买主。有大将军做主,还怕亏了你们不成?来来来,快随我走吧,迟了又是一天支用。”
守城士官拨马引路在前,刘勰和闻胥紧随其后,暗暗得意小计得逞。
入得司库府衙,凡军务所领所用,所征所得,皆需在此登记造册,一一表征,不得丝毫差错。刘勰见府内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朝闻胥使了个眼色。闻胥“哎呀”一声,坐在地上,不住揉着一条小腿。
“刚刚还好端端的,这突然是怎么了?”守城士官吓得回身相询。
“我、我腿抽筋了。”
“快,来两个人将他扶到偏房休息。准是一路奔袭太累。”并不疑心,士官吩咐两人将闻胥搀起,自己继续为刘勰引路,“客商放心,待会自有人去照看他,你随我先见司库长吧。”
刘勰点头附和,一路往衙内去。眼见府衙不深,却高墙深筑,守备极为森严,故意表现出怯懦模样。
守城士官瞧了,直说:“不用这样,司库长是个心慈念善之人。想来你走南闯北,也贩过不少马匹给官家,如何像是头一遭儿进府衙似的?”
刘勰道:“往年走贩,都是平安时代,官家购马,也多为公家车骑之用,如今战时,想来一切紧张,我这心也跟着紧张起来,实在不中用。”
守城士官哈哈一笑,遥手一指:“喏,到了。”
进了靠东的一间屋子,一个年过三十、满嘴胡髭的壮汉正在清点在册物资,守城士官报了情由,他放下册子,将刘勰从头扫到脚,点点头:“倒算结实。”言下之意是养马贩马极为辛劳,刘勰若一身绵软无力之态,极有可能是江湖骗子,或是敌国奸细。”
“你,都贩的什么马?”
刘勰行了个粗简的回礼,朗声道:“骅骝、赤兔、騄骊、的卢,凡君所想,应有尽有。”
司库长先是一怔,随后哈哈一笑,声音也是爽朗:“底气够足,口气不小!兖州马虽然有名,可也不能个个比得千古良驹,生意人,还是老实些,咱们好议价钱。”
刘勰不以为意:“我的马便都是千古良驹。长官不识,不买便是,这雍州地大,自有愿出高价得者。”
司库长瞧他不退反进,略略正色:“那我倒要请教,人都说,好马不易得,良驹更难养。敢问客商豢马喂的什么水?什么料?日耗多少?生养如何?”
刘勰不是养马人,却是爱马人,曾经和府中马倌讨教过几回,当即对答:“长官所问,未免外行,好马散养,任其发挥,过于拘囿,灭了野性。兖州地大,我牧场靠临西南,自然是喂天然衡水,衡水滋养草木,马匹所食草料,全得天然嫩草。说到日耗,除了我们十几个养马人的精神气力,便是仰仗天然牧场中的自然恩赐。至于生养嘛,就更不用我们操心了,好马懂生息,随时而卧起。我们不过是等它长大了、长壮了、能跑了,套住驯服,再往天下九州贩售罢了。”他所讲的,自是最自然的养法,于通常牧场而言,却又各有差异,而兖州牧场多如牛毛,司库长无从辨析真假,只好由他。
“照你这么说,你这千匹都是良驹?”
“我骑的一匹,乃是当中最弱的,长官若不信,可前往一观,是否良驹,一验便知。”大义凛然之势,全不怕查。
司库长瞧瞧刘勰,又瞧瞧守城士官,守城士官默然点头。
“好。叫齐文渊来。”
一旁清点书册的亲卫忙放下手中的公干,跑出去,不一会儿,领了一个人进来。
刘勰瞧新来之人,身瘦如柴,面色苍白,弱不禁风,不推自倒,暗想:‘这是何人?司库长叫他来却是何意?’
耳听司库长说道:“齐大才,这位客商说他带了匹好马来,我想请您帮忙鉴识鉴识,不知肯否哇?”语气看似恭敬,实则冒着酸味儿,好像在等着看人笑话。
齐文渊朝刘勰看了一眼,随即表态:“恭敬不如从命。”
四人一路,便往府外来。
刘勰的雪聪散在府外,既不拴也不套,恁自静立,见刘勰走了出来,嘚嘚上前,垂首待抚。
“便是这匹?”司库长一瞧,果然好马神骏,通体雪白,不夹一杂,鬃毛厚烈,垂梢摆荡,骨骼坚实,双目神飞。”方要上手一抚,雪聪一个昂扬,险些将司库长踏在足下,多亏刘勰一声厉喝,才乖乖退了几步,重新静立。
刘勰双眉一挑,实在骄傲:“长官看,此马如何?”
司库长惊魂未定,张着嘴巴点头,却说不出话。
齐文渊却冷冷一笑,道:“此马虽好,却并非良驹。”
“此话怎讲?”刘勰不服。
齐文渊道:“所谓良驹,性情虽野,常人可屈,然客商此马,却非国主不可居其上。”
此言一出,刘勰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自认从里到外并无破绽,此人多半胡言乱语,想秀高明,笑道:“敢问阁下说这马非良驹,又说非国主不可居其上,难道我一个小小马贩,却是国主不成?真也天大笑话!”掌中却捏着把冷汗。
齐文渊却笑得更冷:“常人看马,看骨骼、看口齿、看蹄落、看行走,而文渊看马,却是看马神,马之神韵,与主相同,此马神之飞扬,气之慑场,绝非常人可驾驭。客商能骑来,多是马儿灵聪,通人性,图报豢养之恩罢了,却非常主。”
刘勰听闻此言,倒有几分道理,不禁对齐文渊刮目相看。
司库长却缓过神来,笑得不行:“说你们文人不顶用,还真是不顶用!看马从来骨骼口齿,形跑蹄落,还没听说看神韵的。想必你就是在卫国胡言乱语,才被卫公驱逐出境,若非大将军看你识得宋、卫关要,或许有些用处,也必不肯收留。书生乱国,当真无错。”
齐文渊听来也不生气,似有轻蔑地看看司库长:“我之才干,非尔等能及,待有明君识得,方可一展宏图,雄霸天下。”
“雄霸天下?就凭你这羸弱之躯,可莫笑掉了某的大牙。”司库长一边拍着肚子,一边转身对刘勰说道,“你的马若个个皆如此,咱们就进去好好说说价钱吧。”
“各个如此?简直笑话!莫非天下霸主,遍地都是?”齐文渊一甩袖子,往府中去。
刘勰、司库长和守城士官目送他背影,但觉稍有风来,他便被卷到天上,面面相觑,笑不拢口。
“走走走,里面去,好好说说价钱。”
复被司库长往里请,刘勰表面感激应承,心中却对齐文渊留意起来:‘此人言语虽猖狂,倒颇有些不同见地,倘若得个机会,与他深谈,或许能探知本领真假。只可惜他既是卫人,却投来敌军,少了风骨,不堪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