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易与赵

9、第八章 付小明

　　老者闻言，瘦削的脸庞依旧绷得紧紧地，他指了指蒲团：“坐。”

　　付楚昊方才被付小明教训了一句，此刻哪敢真的落座，忙连声道：“不敢不敢。”

　　枯瘦老者冷笑一声：“让你坐都不敢坐，却敢一个人穿越破碎墟地，你也真是好大的胆子。”

　　付楚昊摸不清老者的意思，也不敢随便开口说话，只好愣愣地站在那里。

　　“你这个闷葫芦样子，哪里有一点少族的气度。”出乎意料的，枯瘦老者却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训斥，而是将眼中的寒芒微微收敛了些，面色稍霁的道，“有什么要说的快说。”

　　付楚昊暗自松了一口气，他鼓起勇气上前说道：“长老，我想借定风盘一用。”

　　不知怎么，每次看见这位月字脉族长，他总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以至于连话都堵在胸口里说不出来。

　　“定风盘？”枯瘦老者瞥了付楚昊一眼，“没有。”

　　付楚昊稍稍有些失望，却也没再继续追问。定风盘虽然是穿越破碎墟地最好的工具之一，但小明长老向来说一不二。他说没有，就一定是没有，再追问也没有什么用。

　　其他装备倒无需自己操心，骁骑团自然是配备着最好的墟地装备。用不着他多要求什么，小明长老绝对会办得比付楚昊想象的还要好。

　　“族长特地嘱托我们，若是你要穿越破碎墟地，就让你一个人去闯，不必派人保护。”付小明眯着眼说道，“虽说我也没有想过派遣骁骑团护着你，但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少族不明不白地死在那个鬼地方，让巴图家看我们的笑话。”

　　付楚昊闻言立刻大声道：“长老放心！我不会给付祖蒙羞的，我一定会成为付家的骄傲！”

　　“嗯，这样才有点少族的样子。”付小明微微点头，“虽说骁骑团没有定风盘，但燕家不一定没有。”

　　燕家？

　　付楚昊不由得想起一道青衣倩影，他感觉脸颊有些微的发热。

　　“听说你和燕家大小姐关系不错，托她帮你换一张定风盘。”付小明从旁边的书柜里抽出一张羊皮纸丢给付楚昊，“就拿这个做筹码吧。”

　　付楚昊伸手接过羊皮纸，惊道：“长老，这……这不是您的错手术吗？听说燕家向您求过此术，您……”

　　“微末之技，不足挂齿。”付小明淡淡地道，“我们付家有武王绝学，其他的都是小道。燕家既然看得上，就让他们拿去吧。”

　　付楚昊知道，付小明虽然嘴上说得轻巧，心中定然是惋惜的。这错手术耗费了他一生的心血，可以说是一门顶尖的宗师绝学，放在哪个武王家族都是罕见。否则以燕家三代的底蕴，当年也不会向付小明请求交换此术了。

　　付楚昊顿觉手中的羊皮纸重如千钧，不由正色道：“长老一番苦心，楚昊铭记在心，只是这错手术实在珍贵，楚昊不敢受此大恩。楚昊相信，即便是没有定风盘，也一定可以走出破碎墟地的。”

　　“大言不惭。”付小明冷笑一声，五指一张，轻轻挥动，付楚昊手里的羊皮纸就凭空飞到了枯瘦老者的手中。

　　“虚空摄物？”付楚昊惊得跳了起来，大喜道，“长老！您、您晋入王者之境了！？”

　　“真是见识粗浅。”付小明冷哼一声，“老夫气血都快要干涸了，怎么可能更进一步。”

　　“那这……”

　　“这是错手术的更高境界，我称之为捞月手。”

　　付楚昊有些目瞪口呆：“您……您仅是宗师境界，就能摸索到王者的手段了吗？”

　　“我时日无多，已经晚了。”枯瘦老者摇了摇头，面上并无自得之色，反倒是有些怅然，“可能只有你的父亲，才有机会达到那个境界吧。虚空摄物，凭虚御风……嘿……”

　　“我也相信，父亲他一定可以的！”付楚昊闻言握紧了拳头。

　　付小明却是冷笑一声，将羊皮纸又丢给了付楚昊：“所以这错手术也没有什么用了，买个定风盘，倒也不算亏。”

　　“多谢长老，那楚昊就却之不恭了！”付楚昊大喜，这才将羊皮纸小心翼翼的放入怀中收好。虽说付小明不在意此术了，但是这依然是货真价实的宗师技艺。而且错手术练到高深之处更是能够虚空摄物，这种本事哪怕是王者也要心动。恐怕燕家就是看到了其中潜力，才会不惜以出卖族中珍宝定风盘为代价，也要求得此术吧。

　　付小明见付楚昊手脚麻利地收好羊皮，这才微微点头道：“老夫从不说虚言，你既收了老夫的好处，便也听听老夫的要求吧。”

　　付楚昊不由得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行礼：“晚辈技艺不精，不知有什么可以为长老效劳。”

　　“嘿，本事没学多少，华夏人的词倒是越学越多了。”付小明又是一声冷冷的讥笑，紧紧盯着付楚昊，缓缓地说：“老夫的要求很简单，日后多关照关照我月字脉的族人就行了。”

　　话音未落，枯瘦老者目光一闪，付楚昊立刻感觉周身的风压变得无比沉重起来，像是被巨神紧紧攥在掌心，再稍稍一用力就会被捏爆。一片压力中，付楚昊强劲的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紧接着，他感觉浑身气血在血管中疯狂运转起来。付楚昊暗叫不好，连忙暗中运气，大呼一声，这才勉强从重重风压中挣脱出来。

　　付楚昊惊魂未定之下，愈发看不懂这位奇怪的月字脉的长辈。他才刚刚以重宝相赠，转眼间却又像是变了个人，竟然对一个后天晚辈施加如此强大的风压。若不是自己已经突破了战神变第一层，气血肉身大增，恐怕刚刚就要留下暗伤。

　　付楚昊喘了几口气，整理形容再次行礼道：“长老，晚辈虽然年少，却也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付家三脉都是付祖之后，守护他们，自然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付小明却没有理会付楚昊的慷慨陈词，反而眯起眼，似笑非笑的道：“果然，你突破了战神变第一层。”

　　“前辈莫怪，晚辈是在来晋月城的路上，修行人马合一之术时，机缘巧合之下侥幸突破的，并非有意欺瞒。”付楚昊连忙答道。此刻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他还有些后怕，也不知昏迷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鬼使神差地突破了。只不过现在他怕极了这位长老，恨不得马上就离开这里。因此也不敢多问其中关窍，只是匆匆几句交代了始末就不再多言。

　　“嘿！十七岁的战神变第一层，天才始终是天才。嘿！十七岁……”付小明又冷笑了几声，感叹了几句，却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朝付楚昊摆摆手道，“你走吧。”

　　付楚昊皱了皱眉。

　　他想起自己还未离家前，曾听父亲提起过这位长辈的一个奇怪的习惯。据说他在审问犯错的族人时，经常兜兜转转，问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这些问题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但只有小明长老自己知道，他真正想问的到底是什么。

　　那么，小明长老最想问我的问题，会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付楚昊忍不住又抬起头来看向付小明，老人干燥皲裂的唇角此刻仍旧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容似冷非冷，意味深长。

　　“怎么，听不懂老夫的话？”付小明并不想被付楚昊过多的探索，他对上付楚昊的目光，冷冷地道，“莫非要老夫将你打出去吗？”

　　付楚昊忙连声道“不敢”，当下也不敢再做什么冒犯的举动，只得一边暗叹付小明的奇怪之处，一边恭敬的行了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等到付楚昊关门离去，付小明眯紧的眼帘才渐渐睁开，那浑浊昏黄的眸子仿佛昭示着主人已经去日不多。付楚昊方才只注意到他老来弥坚的钢铁面庞，却没有发现这位老人脸上的皱纹已经很多了。

　　他已经老了，老的快要死了。

　　付小明平静地走到书柜前，聚精会神地翻阅着付君煜送来的文书。突然，老人如青铜铸就的强壮右臂抖了抖，继而抿紧了裂开的紫黑色嘴唇。

　　“难怪我今天话这么多，原来是……太阳……”付小明喃喃的自语道，原本如杂草一般怒指苍天的灰白枯发也慢慢耷拉下来，“付小明啊付小明，你还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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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付楚昊快步走出小木屋，直到离那屋中的枯瘦老人远了，他才止住脚步，忍不住大口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哈哈大笑了起来。

　　“昊少爷，你笑什么呢。”付君煜不知道从哪里又抱来了一大堆文书，此刻正一头雾水地看着付楚昊。

　　“君煜大哥！”付楚昊兴奋地朝高个青年挥了挥手，“我居然在小明长老面前说了这么多话却没怎么结巴！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而且……”付楚昊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我要去燕家换定风盘了！”

　　“这有什么好高兴的。”付君煜闻言有些无语，“你待会就从军部里支一辆马车，不必总去车行租了。”

　　“好咧好咧，谢谢君煜大哥！”一听这话，付楚昊更是乐开了花。

　　“没事，明天一早记得来领东西啊……哎哎哎，等一下，我还没说完呢！喂，喂！昊少爷！你跑那么快干嘛呢！昊少爷！”

　　付楚昊风风火火地赶到军部车棚，车夫是退役的骁骑团老兵，自然认识付家当代少族。付楚昊在车棚里随意挑选了一辆马车，向老车夫说清去往何处。车夫闻言马鞭一扬，吹了一声口哨：“北城区燕家老街四十九号，昊少爷您坐好咧！”

　　马鞭“啪！”的一声打在马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拉车的马儿长啸一声，撒开四蹄就跑了出去。

　　付楚昊坐在车厢中，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有些飘飘然。他只觉得自己此刻有些兴奋过了头，竟然开始恍惚起来。

　　马上就可以见到那个人了，此行还有交换定风盘的任务在身，一定可以多聊几句的！

　　可是聊几句什么呢？

　　付楚昊突然愣住了，他开始绞尽脑汁地思索起来。

　　好像……也没什么可以聊的，论起口头功夫自己甚至还不如巴图家的孩子呢。

　　想到这里，付楚昊又忍不住沮丧起来。

　　不过没关系，只要见一面，见上一面就已经很开心了。付楚昊又转念想到。

　　等到自己从龙元尊国回来，一定就有很多很多话可以告诉她的！

　　长长官道上，马车载着少年朦胧的心思，和着微风，一路向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