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易与赵

10、第九章 燕夕烟

　　晋月城最早虽然是由二代武王主持建造，却是在三代武王燕惜白手中变得繁华起来的。关于燕家，有太多太多的故事，因为燕家不仅是第一个入驻晋月城的武王家族，更是楚月原洲第一个武王家族。

　　是的，初代与二代武王英雄一世，却无子嗣后人，只有香火祭祀不绝。

　　晋月城是由北向南扩建的。北城区大部分是由燕家一手建造起来。三代武王之后的千年岁月里，晋月北城区虽然历经变迁，但其中的一条街道却一直住着十几户燕家族人。久而久之，人们都称呼这条街为燕家老街。

　　绝大多数武王家族都是在城外聚居的，因此，燕家老街就成了古老又独特的存在。

　　燕家老街的道路全部用青石板铺成，房屋也大都是用石头堆砌的。不仅如此，燕家老街上的一屋一房上几乎都被青黑色的藤蔓爬满了。若是有心人去拨开这密密麻麻的枝叶，就会惊奇的发现石屋上雕饰着典雅考究的花纹。即使千年过去，依旧能从雕纹中感受到那难以言喻的美。

　　没有人知道当年三代武王为什么要留下这样一条与楚阳人族格格不入的石街；也没有知道，为什么燕家早已搬出了晋月城，这里却依旧居住着燕家人。

　　付楚昊在街口便下了马车——整个楚阳都知道燕家人喜欢清静，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委实太大了。

　　付楚昊看着面前这条安静的古街，心也跟着平静下来。这里没有金铁交击，也没有觥筹交错，只能听到微风拂过藤蔓，听到低声浅唱小曲，听到梳齿滑过青丝，听到清水濯洗茶具。

　　燕家老街的居民总是这么不慌不忙。他们关着自家的门，修剪过界的藤蔓，浇灌院子里的青菜，悠闲得让人忘记了这里是一个武王家族过去的祖地。

　　付楚昊习惯的空气，大多是归见岩海吹来的海风的味道，夹杂着荒漠的风沙，云氓岭的果香，还有晋月牧场上淡淡的马粪味。可这里的空气中，却全都是丝丝的清甜，像菜叶，像花蜜，又有点儿像……头发？

　　付楚昊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那飞速向前移动着的马背上，他因为害怕紧紧闭着眼睛，张嘴却含住了前方少女的一缕发丝。

　　“喂！我救了你你还要占我便宜啊！”恍惚中付楚昊好像又听到少女嗔怒的责怪，带着青草幽幽的香气。

　　那味道真甜，嗯……比这老街上所有香气加起来都甜。

　　“诶呀！又在想什么呢！”付楚昊摇摇头自嘲道，“认识这么久，连人家门都还没敲开，付楚昊啊付楚昊，你可得努力了！”

　　付楚昊独自在燕家老街上慢慢走着，脚下的青石板历经千年的风霜已经快要破碎了，踩上去却依然踏实舒服。

　　“四十九号……是这。”

　　走了大概一半的距离，付楚昊停在了一个院落前。紫黑色的藤蔓几乎完全覆盖了这个院子，褐色的木门隐没在藤蔓之中，远远看去并不起眼。

　　付楚昊上前轻轻敲了敲木门。没过多久，门后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声，然后有个老妪问：“哪位？”

　　“我、我是付楚昊。”付楚昊突然有些紧张，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付家少族，付楚昊。”

　　门内应了一句，接着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褐色木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探出头来喜道：“哟，是昊少爷，真是稀客啊，快请进来吧。”

　　说着，老妪一个侧身让出门来。

　　“吴婆婆您客气了。”付楚昊笑着应了一句，抬脚迈进了木门。

　　这个院落并不大，错落有致地栽了各式各样的瓜果蔬菜。付楚昊四下打量了一会儿，回头问老妪道：“婆婆，怎么没有种云英果了呀？”

　　“昊少爷真是好记性，多年不来，还记得这里种的是什么。”

　　吴婆婆笑着插好门：“既然惦记着这里，就多来看望看望我老太婆。”

　　“婆婆说笑了。”付楚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今天来是有事相求的。”

　　“是啊，没事求所以三年不登门，付家少爷倒是架子大。”付楚昊话音刚落，一个清冷的声音就从主屋那里传了过来。

　　付楚昊初闻这动听的嗓音，先是怔了一瞬，下一秒脸就红成了院中熟透的桃子。

　　他刚要出声辩解，那声音又接着道：“我本以为你是来讨果子吃的，正准备赏你几颗葡萄。现在看来，连葡萄都可以省下了。”（注1：葡萄在楚月原洲不能用来招待客人，是一种失礼的行为。典故后文介绍。）

　　付楚昊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葡萄架下转出个臂挽花篮的少女。一头黑白双色的长发只绾了个简单的发髻，身上也是最普通不过的布衣，远远看去就如同一个平凡的村姑，让人忽略了她那纤美如燕的眉，朦胧如烟的眸，朱红如夕的唇。

　　花篮少女像是融进了这满园的花草果树之中，让人觉不出她的美，却又迷失在若有若无的芬芳清香之中。

　　像是当初含着她的发梢。

　　付楚昊怔怔的望着那少女，突然觉得她从未如此美过。

　　那少女的美目之中像是有烟云袅绕，让人看不真切。她眼波流转，若有似无的瞥了一眼还在发愣的浓眉少年，转身走进了院子里。

　　吴婆婆连忙戳戳付楚昊的后腰，有些恨铁不成钢的低声道：“昊少爷，傻站着干什么，快跟上去啊。”

　　付楚昊这才如梦初醒一般，道了一声谢，拔腿就追上前去。

　　“燕姑娘！”

　　燕夕烟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径自向前走：“有事进屋说。”

　　付楚昊闻言丧气地“哦”了一声，再不敢多言，只得悻悻地跟在少女身后。

　　也不知是不是燕夕烟故意绕路，这院子明明不大，愣是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才进了屋子。

　　好不容易进了屋子，付楚昊坐下刚要开口，就见燕夕烟将手臂上挎着的篮子取下来，回身放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昊少爷，请吧。”

　　付楚昊这才发现，之前一直没有过多注意的篮子里，竟然真的放了两串新鲜的葡萄。

　　吃、吃葡萄！？

　　付楚昊咽了口唾沫。这小妮子，真是得理不饶人。他虽然老实，可还不至于傻。在楚月原洲，让客人吃葡萄那可是下了逐客令的意思。自己可是连凳子都没坐热，正事更是没有说呢！

　　“这个……这个就不必了吧？”付楚昊干笑了两声，连忙摆手。

　　“昊少爷不肯吃，那就是嫌弃惜烟的果子了？”燕夕烟面上一派平静，嘴里的话却是咄咄逼人。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

　　“那请吧。”

　　“我……”付楚昊被哽了一下，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好面带苦色地盯着面前新摘的葡萄，不再言语。

　　两人就这样僵了一会，付楚昊开始有些坐不住，偷眼看向燕夕烟。却发现少女面色平静地直视前方，丝毫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付楚昊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硬着头皮胡乱拈了一颗葡萄，看也没看就连皮带籽地吞了下去。

　　一直端坐的少女这才转身看向付楚昊：“说吧，你这次来有什么事。” “做个交易。”

　　“你这种蠢笨的家伙还会做买卖？”燕夕烟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你的筹码呢？”

　　付楚昊从怀中掏出羊皮纸递给少女：“用这个，换一个定风盘。”

　　燕夕烟接过羊皮纸，只粗略看了一眼就放到了旁边，“定风盘我可以给你，不过有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燕夕烟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你是不是要用这定风盘，穿越破碎墟地？”

　　付楚昊点点头，接着就把前因后果都说给了少女听。燕夕烟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动作优雅地剥一颗葡萄放进嘴里。

　　付楚昊看的心里有些痒痒，也想再吃一个葡萄，又怕少女真的下了逐客令，只好吞了吞口水继续说下去。

　　等到付楚昊说完，燕夕烟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这才冷冷地说道：“独自穿越破碎墟地这种好主意，也只有你们付家能想得出来。”

　　付楚昊尴尬的笑了笑，挠挠头不知道说些什么。燕夕烟没有再说，只是将羊皮纸又丢回给了付楚昊。

　　浓眉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他连忙伸手接住，忍不住问：“燕姑娘，怎么了？”

　　“付小明的确是天纵奇才，竟然能另辟蹊径。不过这错手术内容不多，我看了一眼也就会了。”少女看上去好像有些不快，“这笔买卖算我赚了，除了定风盘，我会额外补给你其他的东西。至于这错手术，你留着自己修炼吧。”

　　什么？！

　　付楚昊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他和燕夕烟从小一起长大，自觉对这个少女的天赋早已司空见惯。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眼前的人儿已经不能用惊奇来形容了，她简直是令人惊恐！倘若付小明知道自己苦心孤诣大半辈子创造出的一代绝学，被人一眼学去，不知道会不会气得当场驾鹤西去。

　　“有什么好惊讶的。”燕夕烟确实一副不以为然的平静样子，“先不说我燕家祖传绝学《天地未央》本就是解析千家武学所得，但就这些年对错手术这门工夫的研究，我们也未必输给你们付家。”

　　“更何况，我乃燕家第一天骄，燕夕烟。宗师武学虽然不错，在我面前也算不得什么。”

　　“是是是，燕姑娘天人转世，经天纬地，无所不能。”时隔三年，付楚昊又从燕夕烟口中听到这几句熟悉的话，不由得想起当年燕夕烟三言两语将她的传功长老气回族中的趣事，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燕夕烟一眼就猜到付楚昊心中所想，她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地说道：“那都是年少轻狂的时候了。再说，老头子当时本也没什么再教我的，也算是给他一个台阶了吧。”

　　燕夕烟话音刚落，付楚昊就敏锐地察觉气压有些不对。虽然面前的少女从始至终都是一副冷漠的样子，但直觉告诉付楚昊，有一股巨大的压力在暗中酝酿。

　　“这么说起来，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换定风盘？”燕夕烟突然问道。

　　付楚昊面上一红，支支吾吾地道：“嗯、嗯……”

　　燕夕烟闻言，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样子道：“那你等一下，我去取定风盘。”

　　“啊？哦好……有劳了，有劳了……”付楚昊匆忙起身，目送燕夕烟进了里屋，心头涌起一阵抑制不住的失落。

　　其实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他想说我是专门来看你的，换定风盘只是顺便；他想叫她惜烟，而不是生疏的燕家小姐；他想说好久不见我其实好想你。

　　可是一切都晚了，都怪自己这张笨嘴！

　　付楚昊懊恼地给了自己一巴掌，转念好像想到了什么，心情竟然又变得愉快起来。

　　付楚昊，好小子！你今天在她面前没结巴，也很礼貌咧！

　　浓眉少年头一次为自己的彬彬有礼感到沾沾自喜，竟然白牙一露“嘿嘿”傻笑起来。
　　真是印证了魔若罗斯大学者松林思的一句名言：“天下取利者，仪表堂堂不如想入非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