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易与赵

38、第三十七章 讳言

　　破碎墟地里最恐怖的是什么？

　　不是磨灭万物的大风沙，不是侵蚀血肉的腐血雨，不是择人而噬的魔物，也不是四处飘荡的阴魂厉鬼，更不是穷凶恶极的墟盗。

　　从古至今，从东至西（但愿你们还记得破碎墟地是东西走向），破碎墟地里最恐怖的东西只有一种。

　　讳言，当然是讳言，从来就是讳言。

　　没有人知道讳言从何而来，因何而生，又为何而存。就像人们永远不知道破碎墟地诞生的真相，不知道墟地上空为何永远飘散着永不消散的沉重乌云，不知道这里生死阴阳不明的奥秘。

　　墟地的秘密太多，连最博学最好奇的松林氏学者也深感无知与无力。

　　那么，讳言是什么呢？

　　没有生者见过，甚至连它的存在到目前为止也是一个谜。

　　当年九龙湾带领各族勘探墟地，打通三大通道，奠定项武神霸业之基。这一路不知有多少英雄儿女魂断墟地，多少不为人知的悲剧上演。

　　在这一过程中，九龙湾以开天辟地般的勇气，扫荡精怪魔物，探索废弃神殿，让不死的亡者永眠，在无尽的战争中拼出青冥大陆最强的一支军队——九龙军团。

　　可横扫墟地的九龙军团却并非是无敌的，他们在征途中遇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存在，九龙军团将这九个存在命名为“讳言”，却一直对它们束手无策。

　　不仅是诸侯王，甚至连当年的项武神、大隋帝尊这种强者也对这种不可思议的存在语焉不详，难以名状。

　　或者说，没有制约之法！

　　直至今日，人族也一直没有放弃过揭开讳言神秘面纱的念头。而燕夕烟赠给付楚昊的图册上，就有目前为止对讳言最完整的认知。

　　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

　　灰雾。

　　昔日初代九龙王杨素功参造化，声震大陆，在三国诸侯王中足可称尊。他麾下七万九龙军团兵锋所向，势如破竹无人可挡。九龙军团就在九龙王的率领下，一举扫平三大通道。功勋盖世，各族传颂，莫不拜服。

　　只是后来恰逢大隋帝尊突然驾崩，华夏烽烟四起，庞大的帝国一朝倾覆。九龙王为了赶回大隋，不顾讳言的传说，率领大军踏上第三通道。

　　可惜杨素一世英豪，却最终和他的大军一起，永远地消失在了一片突然出现的茫茫灰雾之中。

　　无数人曾经叹息，假如当年九龙王成功回到大隋，也许现在的华夏帝国就不会再是龙元尊国了。

　　可是灾难还没有结束，在九龙王与他将士们神秘地死于非命之后，连他们的后代亲人，也都在短短一年内，以各种方式极其诡异地莫名失踪或者死亡，最后幸存下来的不过寥寥。

　　于是，更多的人被讳言改天换地的恐怖威能震慑了。破碎墟地的每一个角落里，开始流传起这样一句话。

　　在墟地里碰见灰雾，最好的方式就是立即自杀！

　　付楚昊看到了灰雾，那是风化的碎骨一般的死灰色，一眼望不到边。少年并没有看得太真切，也来不及看得真切。他反手将定风盘飞快地塞进了皮包，一把抓住巴图·明珠的手，平静地说道。

　　“跑。”

　　巴图·明珠诧异地抬起头，娇嫩的面容梨花带雨，她眨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美目不明就里地看向付楚昊。身子却不由自主地被狂奔的少年带这一起跑了起来。

　　“怎么了？”少女的声音还带着哽咽。

　　“后面有灰雾。”付楚昊努力让自己变得平静下来。

　　话音刚落，付楚昊就敏锐地感觉身边勇敢的少女猛地颤了一下。

　　巴图·明珠当然知道灰雾意味着什么，她也明白付楚昊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她突然觉得身体里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我看到了灰雾，你没有看到。”付楚昊严肃地说，“所以，你走。”

　　“我不走！”巴图·明珠看着付楚昊的侧脸，两行清泪又流了下来。

　　“我们还有很多心愿没有完成。”付楚昊没有看巴图·明珠的眼睛，自顾自地说着，“明珠姐姐，你要把我的那份也活下去。”

　　“不……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巴图·明珠再也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为什么啊！？”

　　“告诉我父亲，我还想做他的儿子。假如……假如你能见到我的姐姐，也请告诉她，我很想她。”

　　付楚昊顿了顿，继续补充道：“告诉小明长老，他的枪……恐怕我还不了了……”

　　巴图·明珠沉默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尽全身力气点头。

　　付楚昊见此，这才稍稍放缓了脚步，从腰间掏出一块黑乎乎的令牌递给巴图·明珠：“带着吧。”

　　巴图·明珠颤抖着接过令牌，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少年：“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付楚昊飞快地说着，“待会我往西边走。”

　　不久前，付楚昊在成功杀死了八个墟盗之后，就顺势把巴图·明珠的包裹也拿了回来，这才稍稍耽搁了一会儿，差点害得明珠香消玉殒。

　　不过，凭借之前墟盗们逼他拿出皮包里的东西时的表现，付楚昊也大概猜到他们到底在找什么东西了。

　　只是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巴图·明珠是怎么预料到大风沙的到来的。

　　当然，现在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西边是墟地的更深处，这是一条死路，通往死亡的路。付楚昊知道，巴图·明珠当然也知道。

　　但是少年的面色一直很平静，仿佛他本该这么做一样；少女却已经捂住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要么都死，要么活一个，这个命题有时候不是很难，但抉择的过程中却并不简单。

　　巴图·明珠真的很想说些什么，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对于有些人来说，活着是比死去更艰难的事情——责任，承诺，约定，羁绊……生者享受着精彩，所以也选择了远远难于长眠的形态。

　　对于巴图·明珠而言，好好活下去真的很难。但她是个勇敢的女孩，所以没有拒绝付楚昊的那一份心愿。

　　她问：“还有吗？”

　　付楚昊又慎重地想了想：“嗯……请告诉燕夕烟，我真的很喜欢她。”

　　“好。”巴图·明珠心中大恸，却坚定地擦干了眼泪，认真地点了点头。
　　付楚昊见此，嘴角泛起了抑制不住的微笑，但很快又弯成了一丝苦笑。他坚定地转头，玩了命一般向西跑去。

　　“付楚昊！姑奶奶不准你死！你听到了吗！”身后传来巴图·明珠声嘶力竭的叫喊。

　　付楚昊的眼角瞬间涌起一股温热，却依然决绝的奔跑着，没有挥手，也没有回头。

　　“我……也很想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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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破碎墟地第三通道东北某处，有一片死灰色的树林。

　　这片树林叫做灰树林，这里的树叫做灰阳树。

　　灰阳树是破碎墟地里一种特有的奇异生物。它通体灰色，外表形似香樟，但是更加矮小。其貌不扬的灰阳树在墟地里属于少见的枝繁叶茂，它的叶片产量很高，娇嫩可口，而与其共生的柴虫也是肥美多汁，营养丰富……哦，这是黑兽视角的灰阳树。

　　这就是灰阳墟盗拥有大量黑兽骑兵的关窍所在。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食物有时候就意味着一切。

　　灰树林之中，金袍人与鳞甲男人正在对坐，两人之间平摊着一块巨大的兽皮地图。金袍人时不时地指点着兽皮地图的某处，鳞甲男人一般沉默地点头，偶尔出声提出疑问，金袍人便尽力解答。

　　良久之后，金袍人才端起一边的茶杯微微抿了一口，淡然道：“差不多就是这些了，以科掌柜的雄才大略，其他方面应该用不着我赘述了。”

　　鳞甲男闻言，血红色瞳孔中闪过了一道意味不明的光芒，他同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冷地说道：“听桂老大的意思，似乎早就料到我要与段家一战了。”

　　“不然科掌柜养这么多黑兽还能做什么？”金袍人桂亚岚略带笑意地环顾了下四周的灰阳树，“就算你这次不抢商队的货，不抢巴图家的东西，以灰阳现在的气候，段家也会来对付你了吧。”

　　“桂老大倒是看得明白。”李科冷笑一声，“看来桂老大早就有了隔岸观火、黄雀在后的意思啊。”

　　“段武王虽死，段家却虎威犹在。我不利用灰阳，利用谁呢？”桂亚岚呵呵一笑，也不否认，而是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怎么着？莫非科掌柜有信心留下我不成？”

　　面对桂亚岚如此明目张胆地挑衅，李科的血眸发出慑人的红光，他心中顿时杀意大作。但李科毕竟是当世枭雄，能屈能伸，并没有轻举妄动，反而平静地说道：“桂老大喝得这么快，看来是去意已决啊。”

　　“科掌柜就备了这么一杯茶，你既然没有留客意，我又何必叨扰呢？”桂亚岚哈哈大笑，放下手中的茶盏，“我还有要事在身，下次再来拜访吧。”

　　言罢，金袍人长身而起，飘然而去。

　　在这个过程中，鳞甲男人数次想要起身，却最终还是放弃了。只是他人虽未动，心中却早已骇然。

　　“他的修为……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因为一直端坐原地，李科没有看到，出了灰树林的金袍人，突然将速度又提升了几分，宛如一道金色闪电，风驰电掣般冲向了西方。

　　要事在身，并非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