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王》易与赵

13、第十二章 星移

　　走出燕家老街的付楚昊总感觉有人盯着他。这种注视来自四面八方，有些强烈，有些微弱。他顺着感觉最强烈的视线方向抬头望去，发现对面酒家二楼一扇不起眼的窗户被关上了。

　　窗户阖上的那一刻，被注视的感觉一下子消失了。

　　“晋月城里居然有人盯我的梢？”付楚昊暗生警兆。

　　按照《楚月法典》的规定，非军事行为的监视一律视为侵犯隐私，量刑视情节而定。法律可是不会讲情面的，哪怕是当初付祖在世的时候，倘若有付家族人犯法，刑殿一样刑棍伺候，一棍也少不了。

　　自己作为付家少族，就算是巴图家，应该也不会在晋月城中这么肆意妄为。那么，这么明目张胆监视自己的又会是谁？

　　付楚昊歪着头想了想，没什么头绪，索性就不再想了。对方再怎么盯，也不敢盯到墟地军部里去。擅自监视军事重地，那可是按叛国罪处理的。付楚昊虽然无法揪出暗中的眼睛，但是付小明可有的是办法。

　　想到付小明，付楚昊忍不住叹了口气。

　　付小明毕竟老了，因此付楚昊越明白他的厉害，也就越悲哀。

　　付楚昊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将车赶回了骁骑团墟地军部，又让人取回留在客栈的包裹，将小酒也顺道牵了回来。付楚昊自己则洗了个热水澡，在军部的卫兵营里舒舒服服睡了一觉。

　　墟地装备需要时间，定风盘也需要等待。付楚昊得了空闲，只觉马背上颠簸两天两夜的疲惫铺天盖地的袭来。再加上方才在燕家耽搁了不少时间，中途还意外开启了一次战神变，即使是铁打的汉子也有些撑不住了。因此付楚昊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竟是直接睡到了第二天天亮，若不是付君煜来叫他起床，恐怕付楚昊还会继续睡下去。

　　付楚昊简单梳洗了一下，又大吃了一顿，刚刚觉得活了过来，就被付君煜连拉带拽地带到军械所的一间小屋前，说要给他介绍各种进入墟地的各种装备。

　　“这把伞名叫钢骨铁面伞，可以用来抵挡腐血雨的腐蚀。不仅如此，它的伞柄上还设有机关，可以再关键时刻轻易拉伸成铁枪。虽然稍显轻薄，但胜在携带方便，出其不意，而且韧性也不错。”付君煜指了指桌上一把毫不起眼的大黄伞，“材料说了你也听不懂，你只要知道这些家伙都是团长吩咐连夜特制的就行了。”

　　付楚昊点点头，上前一步拿起了那把沉甸甸的大黄伞，就像掂量着那位老人难以捉摸却又沉重的关照。

　　“这是魔皮靴，除了沼泽与尸河，在其他地形上基本都难以磨损。”付君煜转头，又提起一双黑棕色的长靴，神秘兮兮地说道，“魔皮靴的材料说出来能吓死你，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魔若罗斯犀龙皮啊，造价可以说是这里边第二高的。”

　　付楚昊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拿过那双貌不惊人的魔皮靴，好奇地看了一眼，忍不住问道：“君煜大哥，第一造价的又是什么？”

　　“当然是月亮井的井水。”付君煜放下魔皮靴，转而拿起一个十分简单的黑色行军水壶，脸上露出肉痛的神色，“这个东西没别的大用处，就是专门用来对付不能对付的东西，希望你用不上……”

　　月亮井的井水？

　　付楚昊目瞪口呆地捧过黑色水壶，结结巴巴地说：“君、君煜大哥……这可是满满……满满一壶啊！”

　　“是啊，这是参谋族叔们一起凑的，里面还有我一份。”付君煜用力地拍了拍付楚昊的肩膀，恶狠狠地说，“你可一定要安全地穿越破碎墟地。”

　　“嗯！”付楚昊坚定地点点头，“我一定会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付君煜又领着付楚昊见识了几样稀奇古怪的东西。墟地装备种类很杂，数量也不少，但是好在体积都不怎么大。而且因为是军械所连夜特制的秘密武器，外观都十分稀松平常，根本看不出任何特殊的地方。付楚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弄的这么隐秘，但是以小明长老的老辣，自然有他的道理。

　　一边看一边走，不知不觉，付君煜就带着付楚昊走到了小屋最角落。付君煜让付楚昊等在一边，自己上前把放在角落的黑色盒子打开，从里面搬出了一个土黄色的圆形铜盘。

　　铜盘以圆心为中心点，由内向外排列着无数雕刻精美的数字与符文。这符文第一眼扫过去只会让人觉得密密麻麻、头昏眼花。但若是真的细细去看，就会发现这些数字符文充满了规律，它们被排成了一列列、一排排的阵型，仿佛是对应了天地之间的某些至理。

　　这就是定风盘，只有燕家才能炼制出的定风盘。

　　虽然这块定风盘只有巴掌大小，但是付君煜拿起来却显得十分吃力。他将定风盘递给付楚昊，略显苍白的面庞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这……这……就是定风盘了……你、你知道怎么用吧？”

　　付楚昊双手接过定风盘，饶是他早有准备，还是被定风盘的重量惊得险些没拿稳。

　　太重了。

　　连自己这副早已被战神变淬炼过的肉身都觉吃力，也难怪普通军候需要一整支军队的协助才能押运定风盘了。

　　但是也没办法，定风盘本身的材料就不菲——只有天生纹路的炫纹金才能承受上古符文的铭刻。而且比起它的作用来，这个重量简直不值一提。

　　好在军械所用三层龙鲸皮做了一只大皮包，可以将定风盘和之前那些稀奇古怪的装备一齐装下。

　　付楚昊小心地将定风盘塞进皮包，掂了掂包裹的重量，正要背起来，就听付君煜叫道：“急什么，还有呢！”

　　“还有？”付楚昊一愣，脑子里突然浮现出燕夕烟的样子，情不自禁喜道，“是什么？！”

　　“原来你还不知道啊。”付君煜狡黠地眨了眨眼，“当然是定情信物了。”

　　付楚昊被付君煜模棱两可的话撩拨的心头有些微的痒，面上却一副正经到不行的模样：“君煜大哥，别开玩笑了，快说吧，我还赶时间咧。”

　　“好好好，不开玩笑了。”付君煜哈哈一笑，从怀中拿出一本书，“是关于破碎墟地的图册。我大概看了看，比咱们墟地军部的要详细一些，不过多出来的那些内容对你而言没有什么用。”

　　“怎么会没用？”付楚昊失望之下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第三通道本就是最安全的通道，而且近来龙元尊国和楚月原洲来往频繁，通道被清理过很多次，连墟地荒盗都消停了不少。”付君煜简单解释了一下，开玩笑道，“要是你碰见那些我们没说过的，那你一定就是离死不远了。因为我们军部有个规矩，凡是没有活路的事情是不会告诉那些将要穿越墟地的人们的。”

　　“哪有你说的这么玄乎。”付楚昊有些不信，“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第一，里边的强盗没这些规矩。”付君煜看了看四周，朝付楚昊招了招手，神秘兮兮地低声说，“第二，我知道了之后，再也没去过破碎墟地。”

　　“喂！哪有你这样的大哥！”付楚昊这才明白过来是被自己的族哥戏弄了，佯怒道。

　　“哈哈哈哈——”付君煜忍不住大笑起来。付楚昊瞪了他一会，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出声，最后，这对族兄弟更是狠狠地熊抱在一起。

　　“我已经和团长打过招呼了。”付君煜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付楚昊能够听到的音量轻声说道，“除非武王殿下亲自驾临，否则今天不会有人敢盯着你。”

　　付楚昊“嗯”了一声，拍了拍这个一心为自己着想的族兄笑道：“君煜大哥，那我就出发了。”

　　“保重，昊少爷！武运昌盛！”付君煜放开付楚昊，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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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三刻，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马车驶出了军部。它在晋月城内转了很多个弯，之后才缓缓开出了西方的民用城门。
　　马车里，付楚昊从怀中小心地摸出了自己的新护照，这上面的名字将会一路陪伴他，直到付楚昊平安到达开漠关为止。
　　这个新名字，叫做孙玉玺。

　　付楚昊不知道的是，在他登上马车的时候，晋月城同时开动了几十辆一模一样的马车。一个赤裸着右臂的百岁老人忽来兴致，登上了晋月城最高的龙楼，俯瞰着整个城池。
　　他不是城主，但这一刻，他像是神灵，正巡视着他的神国。
　　他是付小明。

　　同一时刻，惟吾楼中温和儒雅的锦袍男子正细细阅读着一叠文书，句中出现得最多的字眼就是“太阳”。锦袍男子一页页翻着，如大海一般深邃的眸子放出月光般的银色。一刻钟后，他抬起头叹了口气，右掌一翻，将手中文书震得粉碎。
　　他是陈汉宁。

　　陈汉宁叹息的时候，燕家老街四十九号里，一个少女冲出了藤蔓覆盖的褐色木门，那双朦胧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色。
　　她对着虚空中说了几句话，不过片刻，几道人影就从阴影处出现，恭敬地朝布衣少女跪了下来。少女手指南方，语速很快地说了些什么，地上的人影随着她手指的方向迅速眺望了一眼，低头应了一声，转眼又消失不见。
　　她是燕夕烟。

　　这时，远在晋月城北方的巴图家也派出了一只没有巴图标志的商队，浩浩荡荡地驶向南方。头戴绿色水晶王冠的老人威严而又慈祥地拥抱了他年轻的女儿。少女拜别父亲，翻身上马，朝着天空方向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她是巴图·明珠。

　　在遥远的云梦泽，大湖的中央，有一座云雾袅绕的湖中岛。岛的顶端有一座连水雾都无法触及的青铜宫殿。一个背负长刀的白衣男子正头顶太阳，独立在宫殿之上，俯视着脚下无尽的云雾。
　　在大多数人都注视着南方的时候，他睁开闭了很久的眼睛，转向了西方——那里有着大陆第一雄关镇魂关，还有魔若罗斯的百万大军。
　　白衣男子凝视良久，喃喃自语：“你这就等不及了吗，雷克萨？”
　　他是第十三代武王殿下，当今的楚阳人族领袖，楚月原洲至尊，梵墟羽。

　　下一刻，魔若罗斯的主人也从沉睡中渐渐苏醒。他在万古王座之上，缓缓地发出声音，响彻了魔都：“魔辰……在移动……”

　　序幕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