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算》卿伈

10、悟尘卿，背后玄机

　　在街道的另一侧，热闹非凡，与此处的静谧安逸截然不同。
　　灯红酒绿,靡音缭绕,歌舞升平之下,潜藏着无尽奢华的荒淫与堕落。
　　“夜儿，听说残梦楼楼主已经离开滇州，并亲自前往龙腾镖局托镖，此事可是属实？”龙腾玥微垂下头，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侧缱绻漫开。
　　寒雨夜一怔，随后低低地回应：“嗯。”
　　“夜儿可知，她此行的目的？”
　　“为了不让你与流云公子插手此事，宫主特意派出辰女与易容成我的花幽灵前往西域，目的，便是将你二人引至西域。”说到此，她自嘲似地一笑，“ 只是我未料到，你……并未前往西域，而是现身于悟府之中。”
　　烛光渐渐昏黄，喧嚣变得沉寂，一切都笼罩在夜幕之中，等到黎明的到来。
　　他们二人同时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过了半晌，寒雨夜踌躇了片刻，最后她定了定神，音色轻幽，“玥大哥，我身上那最后一枚阎王令，遗失了。”
　　身后的他并未接话，然而缠在她腰际的手却下意识地紧了一紧。
　　她轻声一叹：“玥大哥，如果……”
　　如果明日，她可以全身而退，那……她一定会重新回到身边。
　　“嗯？”
　　“给我一年的时间，可好？”
　　“好。”
　　一刹那，天地间陷入了一片宁静，只剩下那缱绻温和的气息在两人周遭流淌。
　　……
　　天色微亮，四周安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一道血色的身影缓缓地自暗处走出，她的手上握着一柄被黑布所包裹起来的剑，淡淡的冷茫还是透过黑布，悄无声息地缭绕在剑身四周。
　　她漠然地暼了一眼黑暗中的某一处，随后毫不犹豫地从二楼一跃而下。
　　衣袂翩跹，落地无声。
　　只见她慢慢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二楼的客房，淡淡的光线照在她的脸上，映出一张精致的面容。
　　“寒姑娘，这是要不辞而别么？”
　　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身后响起，严肃中又带着些许的调侃。
　　听到声音，寒雨夜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侧过身，面向来人，拱手行礼道：“红衣还未向顾城主言谢，怎敢不告而别？”
　　“哦？如此说来，寒姑娘早已察觉顾某候在此处。”顾言修踱步而出，微微躬下身，回礼作揖，“那是顾某失礼了！”
　　“顾城主客气了！”寒雨夜垂头微微一笑，而再次抬头时，她脸上的笑意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郑重与苦涩，“明日，有劳各位。”
　　话落，她单膝跪地，艳红的长裙如散开的彼岸花披散在地，诡艳而又凄美。
　　顾言修见状，微微一愣，上前将她扶起后，他容色浅淡地道：“顾某自当全力以赴，反而是寒姑娘你……”说到此，顾言修并未接着再说下去，而是转了转墨色的瞳仁，眸光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楼上的客房，而后浅浅笑开，“保重！”
　　寒雨夜迎上他的目光，神色不由地一顿，随即却笑得悠然，“告辞！”
　　天近晓，薄雾轻笼山峦，仿佛是从天上落下的轻纱，披散在红尘紫陌间。
　　寒雨夜打开门的瞬间，首先入眼的，便是这幅如仙似幻的美景。
　　山峦下，是环城而行的护城河。
　　此时，天际的曙光悠然地撒向了大地，穿透那淡淡的薄雾，倾泄在护城河上，带着属于晨曦的清艳，在微波轻漾的河面上留下一片动人的潋滟。
　　她抬腿跨过门槛，嘴角的笑，极冷，极媚，极艳。
　　跨出这扇门之后，她便不是曾经那温婉可人的寒雨夜，而是残梦楼的杀手，双剑女邪——红颜修罗浴红衣。
　　或许，这是她唯一称得上得心应手的伪装。
　　就在她走出十步之后，突然，锐利的眸光蓦地一转，脚步也慢慢地停了下来，清眸一扫身侧空荡荡的街道，水润的红唇缓缓地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淡淡地说道：“出来吧。”
　　一前一后的两道白色身影从墙角处走出，眸光皆凝了层沉重。
　　“红衣。”二人同时开口。
　　“看到你们安然无事，我也便放心了。”清晨的冷风拂过面颊，吹扬起她散乱在额前的鬓发，她一拂衣袖，淡淡地看了远处的山峦一眼，轻道：“走吧。”
　　话落，她率先离去，再也未曾回头看过一眼，那张扬而浓郁的红衣，如同将要滴血的旭日，配上她似雪的肌肤，不可抑制地散发出妖媚的绝代风情。
　　顾言修漠然地站在门内，目送着一红二白的三道人影逐渐远去，在他的眼里，寒雨夜此时的背影犹如冷月中飘零的葬花一般，虽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殇得扣人心弦。
　　自求多福吧，寒姑娘！
　　收回远处的目光，顾言修转身向楼内走去。
　　而在二楼客房的窗后，一道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衣袍下，他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墨玉般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那道逐渐融于晨光中的背影，眸底的悲伤、哀恸让人望之恻然。
　　夜儿，你到底还在顾虑什么？
　　待再也看不到那道红影之时，他一手锤在窗棂上，收回的视线里，带着无边的落寞与深深的痛伤。
　　回想起先前所发生的一切，他的心里，除了苦涩，依然还是苦涩。
　　没想到，短短的三年，夜儿的武功竟能进展到如此地步，今日若不是他有所防范，想必此刻的他还在昏睡当中。
　　天色，逐渐变亮。
　　距离青色楼宇不远的河岸边，一身着黄白相间色长袍的男子静静地立在那里。
　　他单手负在身后，身形颀长，一头墨发半挽半散，整个人在湖面氤氲雾气的笼罩之下显得异常的神秘。
　　在他的右侧，有一位容色恬静的女子半蹲在地，只见她漠然地抱起原本摆放在地上的瑶琴，站起身后，她依旧未发一言，只是默默地站在一侧，安静得让人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男子似有若无地深吸了一口气，一张俊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浅笑。他微微勾了勾唇，额间的墨玉月泛起一缕清芒，带出一丝慵懒的气息。
　　“走吧。”
　　悄然地逸出一声叹息，轻拂衣袖后，他优雅地转身离去，怀抱着瑶琴的女子只是淡淡地暼了眼河面，随即不急不徐地跟在他的身后。
　　卯时，天色已经大亮。
　　淮卫城的街道上，平日里的这个时辰，虽不至于空无人迹，但也未曾出现过像今日这般人满为患的情景。
　　喧嚣的街道上，人声鼎沸，看似一派祥和之景，却处处透着肃杀之气。
　　未免中途多生事端，寒雨夜虽未换下身上的血色红衣，却在红衣外又罩了一件桃红色的长裙。她的发式很简单，原本一直绑在发髻之上的面纱已被摘下，此时此刻，走在街道上她，俨然是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
　　寒雨夜三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同时缓慢地向城门口的方向行去。
　　忽然，两道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人身形清瘦颀长，若美玉雕琢而成的脸俊逸非凡，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浅笑，闲适之中带着一丝令人难以察觉的满足。
　　他的双手正推着一部轮椅，椅子上则坐着一位青衣女子。
　　寒雨夜微合上眼，脑海里迅速地闪过数道身影。
　　倏然，她猛地睁眼，周身的杀气犹如喷涌的火焰，向外扩散。
　　“红衣……”惊觉有异，浮遥一把握住寒雨夜的手，“发生了什么事？”
　　寒雨夜一愣，全身的戾气慢慢淡去，“没事。”
　　浮遥迟疑了片刻，见她神色恢复正常方松开她的手，“既然没事，那我们继续走吧。”话落，她率先向前走去。
　　“嗯。”寒雨夜点了点头，再次凝眉看向站在摊贩前的两人，丽眸深处有什么正涌动着，只见她双手紧握成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水逸君，原来是你！
　　悄然地深吸了口气，她不再看那二人一眼，紧随着浮遥与暮浅向人群中走去。
　　就在她离开后，摊贩前的男子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离去的方向，带着一丝丝的困惑与探究。
　　“水痕，你怎么了？”
　　轮椅上的女子，有着巴掌大的小脸。
　　她微仰着头，一双灵动的眼眸闪烁着不解。她的声音很脆，犹如夜莺轻啼，瞬间扫去男子心里的阴霾。
　　“无事。”男子扬起一丝微笑，轻道：“走，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他的笑容印染着天空中若隐若现的旭日，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在春风里荡漾而过的湖水，每每在她的心里烙下圈圈涟漪。
　　“嗯。”女子轻应，敛下脸上急速浮现的臊热，垂下头去。
　　清晨的晨雾正在慢慢地散去，淮卫城在晨曦中渐渐地浮现出清晰的轮廓。
　　空气清新，阳光明媚，没有丝毫风雨欲来的征兆。
　　一切，仿佛皆该如此。
　　然而，肃杀之气，愈往南行，愈加浓郁，功力稍不济者，便会感到头晕目眩，难以坚持长久地待在此地。
　　“红衣，我们该直接出城么？”暮浅扫了眼城门内两侧的茶棚，表情凝重地问道。
　　在城门两侧临时所设的茶棚内，聚集了众多的武林门派，其中不乏绝世高手。他们看似在悠闲地饮着茶水，实则个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只怕稍有不慎，她们就会面临身份被揭穿的危险。
　　“无妨。”寒雨夜似笑非笑地负起手，一双美眸流光潋滟，然而，眸光微凉，“该来的总归要来，我们也无须太过刻意。”
　　生何欢，死何惧，人生不过百年身。
　　只是……
　　寒雨夜的心下意识地一痛，惹得她不由地轻蹙起眉心。
　　百年虽短，情债难偿。
　　更何况，她……怎舍得？
　　苦涩一笑，在浮遥和暮浅还未回过神来之时，她已提步，离去。
　　“姑娘，今日出城，可非明智之举。”
　　忽然，一道流清若玉般的声音自寒雨夜的身后响起，听来甚是耳熟。
　　停下脚步，待身后之人走到她面前之时，一抹讶然自她的眼底一闪而逝，随之而来的便是冷凝与肃杀之气。
　　“悟公子！”一惊过后，她身上的杀气又在瞬间被收敛得干干净净，嘴角的笑，透着一丝令人难以看透的妖媚。
　　悟尘卿看似讶异地瞠目，“原来是你，红衣姑娘。”他向后退了一步，略微躬身，“请恕在下失礼了。”
　　寒雨夜收起嘴角的笑意，微扬起脸望向他，神情淡然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跨越的疏离，声音亦是冷淡的不带半点温度，“悟公子客气了，请直言来意吧！”
　　“来意？”悟尘卿好似不解地微皱起眉，随后又恍然大悟般地笑道：“方才在下并未认出三位姑娘，以为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故有意想将三位姑娘劝回，不过现下来看……”他直视向她，一双黑眸明亮锐利，却又深邃得教人琢磨不透，狡诈如狐，却又似含着千般谦逊，“请恕在下眼拙，三位姑娘选在此时出城，必有要事在身，悟某便不打搅了，告辞！”
　　话落，他提步与她擦身而过。
　　一阵风吹来，衣翩飞，如墨的长发随着他的脚步飞扬，在晨曦下划开一道道波痕，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不可抗力的魅惑与洒脱。
　　寒雨夜眸色微冷，嘴角扬起一丝浅淡的弧度，目光却是不容小觑的威严和冷凝，只听她不疾不徐的说道：“浮遥、暮浅，此门不通，我们换道而行。”
　　语毕，不等她们二人反应，她已转身向来时路折回。
　　浮遥与暮浅不明原因为何，面面相觑了片刻，见寒雨夜步伐坚定，只好提步跟上。
　　而茶棚之前，悟尘卿侧过身时恰见她们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深眸闪过一缕沉凝，复又被一抹神秘的眸光所取代。
　　“临波……”慵懒至极的音调。
　　“主上。”一道身影蓦地现身在他的身后，恭敬地垂首。
　　悟尘卿慢慢地扬起一丝玩味般微笑，那神情好像是在春日花间，静静地斟下一杯香茗般的平静自若，“依你之见，此女如何？”
　　“她能看穿主上此计，想必有些不凡！”被唤作临波的男子微微一愣，随后中肯地回道。
　　悟尘卿闻言点头，第一次在唇边绽开了由心的微笑，如同料峭春寒过去，新花初乍，端的是和穆风轻，然而笑容还未落下嘴角，他忽地想起了什么，遂又蹙眉不语。
　　“主上？”
　　“无事。”悟尘卿罢了罢手，抬头看向人群中之时，逸出一抹叹息，“看来，我们要提前出城了。”
　　这时，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冷风。
　　冷风卷起两片树叶，在半空中凄凉地打了个卷儿，吹得在场之人背心皆一阵发凉。
　　在西南方向，浮遥与暮浅一直尾随着寒雨夜向偏僻之地而行。待四周已无人迹之后，暮浅不解问道：“红衣，方才……悟尘卿之言是否有何用意？”
　　“他的话并无任何不妥，而是他的行为另有玄机！”寒雨夜步履未停，冷然道：“悟尘卿自小便颖悟绝伦，他的出现定是备受瞩目，方才的那种境况，表面看来虽然平静，实则我们三人已成他人眼中的焦点，若执意从城门出城，那我们的身份便会受到众人的猜疑，届时想要全身而退，只怕会费一番波折。”
　　“他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莫非……”
　　寒雨夜猛地停下脚步，双眉紧锁，“只怕他此行的目的不只是为了阻止不悔峰之约，或许……他的出现，还有更深层的用意。”
　　“区区一位悟尘卿能在江湖中掀起什么巨浪？”暮浅勾了勾唇，眼底的魅色瞬间凝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是他整个悟府出动，还能动得了我们残梦楼不成？”
　　浮遥却不似暮浅想的这般简单，她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地道：“万事谨慎一些，总不是坏事。”
　　一声叹息响起，如水般的呢哝，淡似雾，轻如烟。
　　寒雨夜抬头看向眼前数丈之高的城墙，红尘微抿，眸色沉凝。
　　以悟尘卿的才智，要将这整个江湖搅得风云变色又岂是难事？何况……
　　他的身后还有暗隐千罗！
　　微闭上眼，将方才一路行来的情景在脑海里再次回想了一遍，紧接着，她缓缓地睁开双眼，唇线勾勒出一抹冰凉，眉目清冷得如同远山寒梅。
　　她微侧过头，问道：“方才在城门两侧的茶棚内，除了佛门之外，另外四大门派，是否都未现身？”
　　“这……”
　　浮遥与暮浅皆不由地一惊，虽然寒雨夜并未明言其他四大门派究竟是哪四门派，但是她们二人却皆心知肚明。
　　浮遥向寒雨夜走近一步，脸色凝重地道：“这我倒未曾注意，难道……”
　　“不管如何，小心为上。”
　　此刻，虽是艳阳暖照，但是寒雨夜却觉得背脊阵阵发凉。
　　今日，她将面临的不仅仅是四大门派的复仇，还有随时都会出现的圣女教。
　　至于龙腾镖局……
　　寒雨夜的心顿时一痛，遥望天际的眼眸里，是无尽的萧索与哀然。
　　宫主，你真的要将红衣逼上这条死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