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清海晏》洛河小仙

3、第三章 祀月仙君

　　三天后，小狐狸已能下地。
　　玉虎再来拜访时，就看见一只银白色的小兽在石窟外的石墩子上立着，面前就是那道阻隔了飞沙的屏障，好奇的小爪子探出屏障，又收回来，再探出去，再收回来。
　　玉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屋内，看见一身黑衣的祀月正研磨草药，遂问道：“你给那小东西喂了什么灵药，竟好得如此之快？”
　　祀月停下药锤，仿佛能看见一般，朝窗外小狐的方向抬起头，“不是我，是她体内有一股强大的气流护着，天雷劈下之时削了一半力量，否则论她的修为，早已灰飞烟灭了。”
　　“这么神？”玉虎惊奇地一同望去，看见圆滚滚的小身影，咧嘴道，“被你喂胖了不少。”

　　刚说完，小狐狸一溜烟地窜回来，边跑边嚷嚷：“祀月祀月，今晚有肉吃吗？”看见玉虎威猛的身影，却吓了一跳，转头便闪进祀月衣摆下面。
　　玉虎在心中一挑眉，“你倒是混熟了，叫什么名字？”
　　狐狸尾巴露出来甩了一甩，“小的名叫雨萱，见过老虎大王。”
　　“哈哈哈！”玉虎见她古灵精怪，顿时放宽了心，“我道祀月别捡个什么祸害回来，没想到是个只有百年修为的小狐狸，还爱贫嘴！”
　　雨萱不服气地一扭身，探出脑袋，“小的虽然只有百年修为，但已能化成人形，连婆婆都夸我资质极好，大王若收我做小弟，定然吃不了亏！”

　　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说辞，祀月略好奇，仔细听着她。
　　玉虎却道：“我不过是天庭后园中一只观赏用的老虎，有何能耐收你做小弟？”
　　“是吗？”雨萱不信他，“可你看起来很威风呀，比金銮宫旁边那处虎林的老虎威风多了，法力也一定很高强，至少比我强！”
　　这话玉虎十分受用，几乎笑弯了眼睛。
　　祀月道：“不如趁此机会，你带她去外面转转。”
　　雨萱登时大喜：“玉虎大哥，你能避开那风沙吗？我想去寻漓山仙君的住处，但祀月说外面风大，我一出去就会被吹没影。”
　　“啊？”玉虎看了看祀月，琥珀色的眼珠微微一转，用仙术传音过去，“祀月，这小狐狸为何要找你？”
　　“不知。”祀月低头研药，传音回去，“漓山早已没有仙君，你带她死了这条心。”
　　雨萱满眼期待地望着玉虎，只见他叹了口气道：“来我背上罢。”
　　小狐狸立即腾起蹄子跃了上去，动作灵巧至极。
　　玉虎只觉背上一坨软绵绵的触感，惹得他浑身一颤，“咳，你卧好了，别摔着。”
　　“好！”雨萱兴冲冲地趴在老虎背上，扒住了老虎的毛发，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玉虎干笑一声，后蹄稍一用力，仿佛踩着祥云，踏空而起，飞出石窟，没入黄沙的瞬间，周身被淡蓝色气流环绕，形成一个椭圆的罩子，将风沙挡开。

　　到了石窟上空，雨萱回头望一眼，见祀月的住处已被黄沙掩盖，模模糊糊只剩下石窟灰色的轮廓，不由问道：“祀月为何住在这么荒凉的地方？”
　　玉虎道：“他没同你讲么？”
　　雨萱摇头：“他话好少，只偶尔答几句，好像不愿理我。”
　　“唔，怪不得他。”玉虎叹息一声，“祀月已在漓山住了三千年，一直独来独往，我若不来找他，他便一直一人，大概习惯了不言语的生活。”
　　“三千年！”雨萱惊道，“他是什么妖怪啊，该修成仙了吧！”
　　玉虎咂咂嘴，心说那家伙本就是仙，还修什么？嘴上却道：“这些你自己问他吧，他不愿讲，我说了不好。”
　　雨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玉虎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名字。”玉虎道，“我身为仙界灵兽，在成为某位仙尊的坐骑之前，不会有名字，你直接叫我玉虎就好。”
　　说话间，已从石窟上空盘旋出去，顺着狭长的山谷飞行。

　　底下飞沙走石，风从山谷刮出去时就如鬼嚎，听得人汗毛倒立。
　　雨萱仔细盯着地面，生怕错过什么线索，可翻来覆去都是黄沙和黑石，眼睛瞪得有些倦了，甩甩脑袋，继续瞪着。
　　快到山头时，玉虎转身回去。
　　雨萱急道：“怎么不往前了，那处有绿影呢！”
　　玉虎回头看她一眼，“你还嫌雷劈得不够狠？那山头有天帝的封印，无论进出，没有足够的道行，都会被劈得渣滓不剩。”又望一眼山头，道，“那绿影是漓山之外的树林，你现在元气尚未恢复，不能化成人形，出去就会被樵夫猎走！”
　　雨萱听得一哆嗦，紧紧抱住玉虎的脖子。
　　“天帝……为什么要用天雷把漓山围住啊？”小狐狸心头愈发不安，天庭做事总有道理，若是漓山中有怪物，用天雷围住好护佑山外的人类，那她身在其中，岂不是很危险？
　　玉虎仿佛猜到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放心，这漓山中只有祀月。”
　　那便更古怪了。
　　雨萱乌黑的眸子转了转，回忆祀月身上的气息，既不像神仙，也不像怪物，虽然为人冷漠了些，但心肠很好，却不知为何被天帝关在这漓山之中。

　　玉虎忽然“咦”了声，虎眼微微眯起，看见一抹青色身影从黄沙中闪过，雨萱探头张望，“怎么，发现什么啦？”
　　玉虎敛神：“没什么。我已带你转完整座山谷，回去罢。”
　　正好雨萱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便点头道：“回去，下次再找。”
　　还有下次？玉虎无奈，忍不住道：“这漓山早就无主啦，还找什么？”
　　“那你告诉我漓山仙君去哪儿了！”雨萱不满，皱着鼻子哼哼，“仙君于我有救命之恩，若不找到他，我死不瞑目！”
　　“嘿，黄毛丫头，现在说死忒早了吧？”玉虎悠悠道，“可别忘了，祀月于你也有救命之恩，与其寻那个不知在何处的仙君，不如先把眼前的恩情报了，你若真与那漓山仙君有缘，自然会再见，着什么急？”
　　雨萱呆了呆，忽而想起婆婆说过的话。
　　那位镇守金銮宫万年之久的老婆婆很是疼爱她，雨萱也十分敬重婆婆，因此就算兽性大发闹翻了整座宫殿，也绝不敢在婆婆面前造次。更重要的是，婆婆说话总是很有道理，再难懂的事，只要经婆婆一说，就会变得简单又动听，让人牢记于心。
　　在离开妖界前一天，婆婆特地找她叙话，说：“那位仙君救你，是缘，你要寻他报恩，也得看缘，万事不能强求，顺其自然便好。你现在年纪尚小，有很多机会实现愿望。”
　　是以雨萱离开妖界时，不但揣着报恩之心，还寻思了，若是找不到仙君，就好好在人界历练几年，到娘亲曾经游过的地方看看，再查查关于阿爹的线索。不管怎样，这人界可不能白来。

　　“呆瓜，在想什么？”玉虎抖了抖耳朵。
　　雨萱回过神，发现已快到石窟，不由赞道：“玉虎大哥好快的速度，不愧是兽中之王！”
　　玉虎“啧啧”一声，心道真是个小马屁精，转眼便落在石窟的屏障之内，待她跳下背，玉虎轻声道：“你与祀月有缘，替我多陪陪他。”
　　雨萱点头：“玉虎大哥不进去了吗？”
　　“我只是顺道来看看，既有你在，我就忙其他去了。”
　　“好吧。”雨萱有些不舍，绕着他粗壮的虎爪转了一圈，道了别，转身跑进石屋。

　　祀月正在煎药，雨萱一进屋子就绕开苦药味闻到饭香，跳上石凳一看，白米一碗，小菜两碟，一荤一素，色泽诱人。
　　隧甩了甩尾巴，刚想试着化成人形，祀月就道：“元气不足，不得妄动妖力。”
　　又用小碗盛出药汤，放在桌上，“吃完饭就把药喝了。”
　　雨萱顿时胃口减半，狐狸尾巴耷拉下去，用舌头一口一口卷着米粒。
　　祀月道：“这是最后一碗药。”
　　狐狸眼睛登时一亮，一阵欢呼，尾巴又开始摇晃。
　　祀月坐在一旁石凳上，默不作声等她吃完。
　　雨萱塞了满嘴肉，含混不清道：“你怎么不吃呀？”
　　祀月道：“不饿。”
　　雨萱吞下肉沫，眨了眨眼：“你已成仙了吗？”
　　祀月放在腿上的手动了动，道：“何出此言？”心道莫不是玉虎乱讲了什么。
　　雨萱嘻嘻一笑：“亦清哥说，不食不睡便要成仙了！”
　　祀月没再说话，薄唇轻抿，一动不动坐在那儿。

　　雨萱吃完，极其艰难地把嘴挪到药碗跟前。
　　她现在小兽模样，无法大口喝药，只能一下接一下地舔，此过程漫长而艰辛，好比刀山一滚火海一游，每一次伸舌头，都觉得九死一生。
　　祀月将菜盘端出去，不在身边，小狐狸眼睛一转，琢磨着叼了碗随便洒在地上，反正祀月看不见，也不会骂她。
　　谁知刚叼起碗沿，牙齿轻轻碰在白瓷上，屋外的男人便转过身来，雨萱余光瞥到，吓得一趔趄，险些真将药汤洒了。
　　祀月凝固了一般，面朝她站着。
　　雨萱心里哭嚎一声，缓缓松了牙，伸出舌头，一下接一下地舔，祀月这才转过身继续做自己的。
　　看来亦清哥哥说得没错，聋子眼尖，瞎子耳灵。尽管雨萱十分不愿相信那俊美如画的黑衣男子是个盲人，也不得不承认。
　　因她顽皮试过，若是晚上等祀月睡熟了，偷偷将他的衣袍挪个位置，第二日起来，祀月便会摸着之前放衣服的地方呆上一呆。当然雨萱不敢太过顽劣，只将衣服稍稍挪了几寸。
　　本是怀着期待，希望祀月只是在修炼什么不能睁眼的法术，结过一试才知，这人真的看不见。失望中满怀惋惜，还扼腕叹了好一阵。

　　喝完药，祀月收了碗去洗，雨萱便在屋外来回溜达。
　　待祀月那边的声音消失，她才回到屋内，可惜回来早了点，正好撞见祀月脱衣裳。本该转过脸去，不知怎么，雨萱望着他的背影，有些失神。
　　宽大的黑袍褪去，原本巍峨的身影略显单薄，待脱得只剩一件里衣，发尾上系着的墨蓝色发带忽然松散开，落在地上，一头长发自然垂顺，似一匹上好的黑色的锦缎。
　　小狐狸回过神，将地上的发带叼起来，又轻轻一跃，挂在石屏上。祀月的衣物向来是如此摆放，衣服挂在石屏中间，腰带在左，发带在右。
　　待她落地，祀月轻声道了句“谢谢”。
　　雨萱莫名酸了鼻子，忍不住问：“玉虎说你在这儿住了三千年，孤身一人，当真吗？”
　　祀月坐在榻上，脱了靴子，一边缓缓道：“有山林鸟兽作伴，何言孤身。”
　　“可我听说漓山荒了百年，外面寸草不生，哪来的鸟兽？”雨萱跳上床榻，替他捞来被子，“最少，你孤身一人已有百年之久了吧？”
　　祀月躺下，心中一算时辰，道：“天色不早了，睡吧。”
　　雨萱两只爪子来回按了按被褥，然后将蓬松的尾巴垫在身下，脑袋挨着祀月的肩膀，“你一定寂寞得很，无聊得很，想听听外面的故事吗？”
　　祀月道：“两日之后你便可痊愈，我会叫玉虎把你送出去。”
　　雨萱呲牙道：“我不急，你听故事吗？”
　　明明在堵她的话，不料小狐狸越堵越执着，祀月无法，只得默许了。
　　雨萱便道：“我给你讲金銮宫的故事，你可得听仔细了，狐狸窝里有太多狐狸，一不留神就会把名字搞岔。”
　　祀月合上眼睛，睡意渐起。

　　漓山之外，皎皎明月之下，一身青衣的洛河极其狼狈地翻过山头，头顶登时乌云大作，一道雷霆正劈下来，男子刚要闪躲，便被一股力量拉扯，从闪电落处飘开。
　　待身形定下，看清拉扯自己之人，洛河几欲泪奔。
　　“亦清，你来得好迟啊！”他一声嚎啕，拉起面前的白衣就要抹脸。
　　“想不到巳月城的地仙如此窝囊。”一贯调侃的语气，白狐亦清将衣袍从洛河手中抽开，狭长清亮的眸子望向山头，“三天都没找到，估计给那人救了。”
　　洛河连连点头：“八成如此，我醒来之时已被人送至山外，若小蓝狐在那人府中，只要她不出来，我们便永远找不到。”
　　想了想，又觉憋屈，“你这给我送的什么麻烦啊！一来就往这深山里冲，我都没来得及告诉她这山头有结界……”
　　亦清眸光一转：“那追她的道士是何人，住在何处？”敢伤他金銮宫的小狐狸，当真是活厌了！
　　洛河被他眼风扫得一哆嗦，急道：“使不得！那阎金明是巳月城最厉害的道士，就算你有千年道行，也难伤他！”
　　亦清却在听到道士名字时眯起了双眼，笑道：“这还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