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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冰封百年 ...

  •   住在石窟的第四天,雨萱万般煎熬,终于鼓起勇气,爬到窗上,对着立在窗边的黑衣男人说:“祀月啊,我好想洗澡……”
      祀月闲暇时候总喜欢立在窗边发呆,雨萱觉得他若是把眼睛睁开,那双漆黑的眸子早已望穿秋水了。至于为什么是黑色的眸子,雨萱看他乌黑的头发和从头到脚的黑衣,下意识便觉得他眼睛也是黑色。黑色很符合祀月,神神秘秘的颜色。
      不过眼下比起猜测他的瞳色,雨萱更想泡进热水里好好洗一回。
      那漫天黄沙,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不舒服,更别提她之前从山坡滚落,还在黄沙里躺了半个时辰。
      可是这些天来,附近从未见过湖泊或小河,雨萱这句话里三分悲叹七分绝望,没料祀月淡淡开口:“石屋后面有处温泉,你去洗罢。”
      此处竟有温泉!
      雨萱双眼闪出精光,虽然对祀月一直瞒她颇感郁闷,但此刻来不及抱怨,身体已欢快地做出反应,跑出石屋绕到后院,直奔想象中热气氤氲的温泉。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除了水光潋滟的温泉,还有一道沟壑,环绕温泉,足有九丈宽,沟壑底下翻滚着熔岩幽火,烤得整座池子“咕嘟咕嘟”冒泡。
      这哪里是温泉,分明是沸水!
      雨萱一下傻眼了,狐狸尾巴直颤,心道这祀月莫不是要把她煮了吃掉?
      联想起玉虎说的话,天帝亲自封印了整座漓山,山中只有祀月一人……难不成这祀月真是什么怪物,被天帝囚禁于此?!
      脑海中那黑色的人影不禁变得丑陋可怖,黑黢黢的脸上张开血盆大口,一下朝她扑来!
      小狐狸一个激灵,后退两步,正正撞在一双腿上。
      回头一看,黑色布靴,黑色衣袍,一条黑绫系在脸上,不是祀月又是谁!

      这边的祀月刚刚碰到小狐,还未开口,脚下的小狐已经惊叫一声,飞速逃窜。
      “雨萱?”祀月轻唤一声,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温和。小狐狸一下又怔住,闪躲进石头后面。
      祀月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道:“你放心,我看不见,你已洗了吗?”
      雨萱紧张地盯着他,不料这一躲,陡然看见后院另一侧,有一块冒着热气的小水池,水池边放着木桶布巾,刷子和小帚,像是不久前才打理过。
      原来那才是洗澡的地方?
      “……”整只狐狸忽然有些凌乱。

      定下心来一想,祀月若是有伤她之心,又何必救她?还费那么大的劲儿煎药做饭,照顾周全,而她却因一时恐惧将他当作坏人,实在羞愧。
      隧缓缓走出来,低声道:“我还没洗呢……”
      祀月伸出手,露出一只小木盒,“这里是花皂,听说人界女子爱用,就托玉虎买了一盒。”
      雨萱不禁讶然:“你怎知我想洗澡?”
      祀月抿唇,沉思了一下,道:“听见的。”
      “……”狐狸一愣之下,再次陷入凌乱。
      是了,这两天晚上她抓耳挠腮的动静可不小,饶是祀月无心,也难免被她折腾得睡不着觉,想要腾出个小池子给她洗洗。
      这么一想,雨萱更是不好意思,连一向被亦清称赞铜墙铁壁刀枪不入的脸皮都不由地红了起来,如果祀月能视物,准能看见狐狸脸上两坨泼了胭脂似的红。

      祀月将木盒放在池边,转身欲走,雨萱忍不住用嘴扯了扯他的衣摆,问道:“那里为何有处火焰沟壑,难道漓山生来如此?”
      祀月道:“快去洗罢。”
      又是个不愿回答的问题。
      雨萱只好放他离开,然后一边张望那处洞天,一边跨进小水池。
      亦清常说:好奇害死猫,所以雨萱不该是狐狸,而是狸猫。因为比起好奇心,狐狸窝真没人赛得过她。
      这只世间罕见的小蓝狐生来就爱问问题,永远对周围充满探知的欲望,明知话多误事,却还是忍不住问一问,就像个难以根治的顽疾。
      所以自从遇见祀月,雨萱觉得,那个表情少、话比表情更少的男人遇见她真是可怜,每日都要被她的问题折磨,偏偏她又控制不住。
      不过祀月对自己应该是十分包容的,小狐狸想,因为他认识娘亲,于她便像叔伯一般,虽然话少,照料起来却是无微不至。
      还有一点雨萱十分欣赏,那便是祀月从来不敷衍她。
      不想答的问题就不答,明明白白地让她知道再问无果。祀月从来不会随便编个答案堵她的嘴,也不会对她临睡前讲的那些头不对尾的故事提出质疑,这点可和白狐亦清大不相同。
      那只白狐狸,打从雨萱记事起就一直在她眼前晃悠,总是用各种方法调侃她,还经常撒谎说自己去过这儿去过那儿,天上地下无所不知,明处暗处无所不晓,可一旦雨萱追问,他就开始胡诌,雨萱穷追不舍,他便打哈哈敷衍过去。
      也难怪,亦清只有千年道行,祀月至少有三千年了,所以更显沉稳。

      想着想着,蹄子一抖多倒了点皂粉,整个池子瞬间香气扑鼻。
      雨萱急忙放下木盒,在水里滚了一圈,跳上小石板,在干净的米色布巾上打滚。
      没有手脚真不方便,擦个身子都难。
      只好胡乱一甩,把布巾顶在头上,带着滴滴答答的水珠跑去找祀月。
      屋中的男子听到动静,转头道:“怎么不擦干?”
      小狐狸跑到他脚边,祀月微一侧耳,便主动蹲下身,伸手道:“来。”
      雨萱满心欢喜地站在他两手之间,待他利落地将毛发都擦一遍,忽的跳起来在他脸上舔了一下。
      柔软的小舌头划过祀月脸颊,令他一怔。
      “我去被窝啦!”雨萱自顾自道。
      祀月握着布巾,缓缓起身,听见床榻上传来欢天喜地的呼声,香味充盈着身边的空气,令人心头渐渐温热。
      不过是洗了热水澡,得偿一小小心愿,竟能兴奋成这样。
      沉寂了百年的石窟,仿佛因她而活跃起来。
      遮盖了百年的双眼,也好像看见了一丝光明。
      祀月不觉间动了动唇角,放下帕子,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拿到床边,“你还未干透,先裹着这个,免得弄潮被褥,睡觉时难受。”
      雨萱二话不说卷进他袍子里,咯咯笑着在床上打滚。

      夜深时,小狐狸卷着袍子睡着了。
      祀月轻轻抽开衣袍,抚了抚她的脊背,然后为她盖好被子,自己跟着侧躺下来,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
      许是发觉裹着自己的东西没了,小狐狸咂咂嘴,懒散地伸了伸前爪,正好抵在祀月胸膛上。
      雨萱轻哼一声,眼睛睁了条缝,感觉面前的胸膛有些冰冷,又将爪子收了回来,蜷起,嘴里喃喃道:“你好凉啊……”
      祀月道:“是你泡得太久,体热未散。”
      静夜里听着祀月的声音,格外低沉有磁性,雨萱不禁羞羞一笑:“如果你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就好了,我便把你娶回狐狸窝,做压寨夫人……”
      祀月不由愣住,半晌,又听她道:“不对,亦清哥哥说了,女子不能娶老婆,这可如何是好?”
      显然,那个叫亦清的人并没告诉她,女子不是娶,是嫁。
      雨萱兀自烦恼了一会儿,又干巴巴地叹了口气:“唉,说不定漓山仙君还看不上我呢……我是狐妖,他却是神仙,还是婆婆说得对,缘分最重要……”
      祀月的手隔着被子将她拍了拍,问道:“你为何找漓山仙君?”
      难得听他提问题,雨萱微微提起精神,“我小时候被他救过,若没有他,便没有我,你说我该不该找他报恩?”
      祀月的手落在她身后,臂弯将她拢着,淡淡道:“这座山从未有过仙君,救你之人应不是他,你伤愈后,去别处寻恩人罢。”
      “不对,”雨萱急道,“那时我虽小,不能化成人形,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仙气,而这漓山中只有他一个神仙。”
      “兴许是路过此地的神仙。”祀月一句话将她堵死了。
      其实自从见到漓山内荒芜的景象,雨萱也曾这么想过。可她除了“漓山”这个地点,毫无其他线索,若不能在山中找出什么,她心有不甘。
      静了半晌,雨萱道:“没事,我不急,婆婆说了,有缘自会相见。”
      恍如沉寂千年的湖面泛起一丝涟漪,祀月心中一动,却不再说话。

      翌日,小狐狸起了个大早,兴冲冲地跑到屋外玩。
      玉虎化作青烟穿过屏障时,瞧见雨萱正衔了一堆小石子,用爪子扒拉着玩,隧钻进屋内,一落地化成虎形,望着正在穿衣的祀月,笑道:“小狐狸就是小狐狸,什么都觉着新奇,一堆破石头也能玩得起劲。”
      祀月将头发从外袍中勾出,颔首道:“她只用百年时间便能化成人形,想必修行辛苦,所以此刻才会如此放松。”
      玉虎睁大眼:“你真相信她能化成人形?哈哈,我玉虎活了八千年,还从未见过百年就能修成人形的妖怪!”
      “你没见过,未必就没有。”离渊便是。
      祀月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所想之人。毕竟他与天界早就断了来往,又何必让人知道自己与那位狐仙的关系?何况,他这辈子也不愿再和那人沾上关系。

      玉虎知道祀月曾是上仙,资历比他深得多,听祀月一说,不禁有些羞愧,急忙转移话题:“咳,我来时看见山外有只白狐,怕是来寻雨萱的。”
      祀月挑起发带的手微微一顿,发带从指缝滑落半截,又被握住。
      玉虎望着他:“怎么,你舍不得了?”
      “不,只是漓山四周道士横行,若来者遇险,雨萱难免过意不去。”祀月道,“麻烦你去告知那白狐,明日午时再来山脚接她。”
      玉虎一惊:“你真要送她走?”
      祀月道:“她不属于这里。”
      “可你看她玩得多开心,好歹多留几日嘛!”玉虎劝道,“我玉虎一向眼拙,却也能看出自从这小狐狸过来,你便话多了不少,多留几日有益无害,我这就去叫那白狐下月再来!”
      “不可。”祀月忽然沉声,“这漓山之中,有我一人就够了。”
      玉虎一呆,不等再劝,祀月已向前走了两步,微微侧头道:“蓝狐生在金銮,不属于这荒芜之地,就算此刻再新奇,也早晚会厌倦,不如早些送走,就当从没踏进这片山谷,从没遇见过我。”

      屋内一时沉寂,屋外传来小狐狸贪玩的笑声。
      玉虎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长叹一声,神色近乎哀求:“祀月,你早知道漓山的封印松动了,天帝有心放你,你却不肯放过你自己……”
      祀月的身影伫立不动,心中悲凉一笑。
      是,天帝放了他,可放了他又能如何?他祀月再也不是那个才赋清高、于帝威之下仍能侃侃而谈的无双上仙了。
      三千年前,他曾因顶撞天帝被贬至漓山,折了一身傲骨,失意千年,却遇见刚能化作小妖的陌萱。
      她顽皮好动,天天惹他头疼。连祀月自己都不知晓,他是何时爱上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小花妖,肯为她放弃权位,愿为她福泽万物,永远留在漓山之中。
      就算他知道,她一心只爱离渊。

      直到百年前,离渊飞升成仙,陌萱为助那蓝狐渡劫而毁了一身修为,天帝却在此时将她捉拿,套了子虚乌有的罪名,将她罚得遍体鳞伤,又将她投在巳月城中,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半人半妖的模样。
      不分善恶的老道士群起攻之,祀月未能及时赶到,奄奄一息的萱草花妖见了他最后一眼便烟消云散,让他亲眼看着她化作缕缕青烟,亲耳听着她回荡在空中的最后一句话,却是:“替我……告诉离渊……我不悔……”
      祀月拼命伸了手去抓,指尖却穿透烟雾,碰不到分毫。
      你不悔,你为何不悔?
      当年的祀月跪在地上,仰天长啸,痛如万箭穿心,怒如雷云击海,却始终敌不过内心最强烈的悔意。
      陌萱不悔,他悔。
      他恨自己没有阻止她爱上离渊,恨自己输给了那所谓的仙家尊严,恨自己没有将她夺来身边,恨自己事事退让到了今天这一步……
      一怒之下,祀月连杀数十道士,失控的仙气毁了半座城。天庭派人捉拿,他又打伤无数天兵,强撑五日后,被灵宝天尊的剑气刺伤双眼,才彻底落败。
      天帝将他囚于漓山之中,罚他每夜饱受烈火灼心之痛、寒冰噬骨之苦,百年内不得涉世。
      祀月万念俱灰。
      于他而言,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变了,无论沧海桑田,斗转星移,都与他无关。虽然夜夜生不如死,却因命格已定无法去死。
      百年来,他已学会忍受,能面不改色地熬过火寒交袭之苦,能默不作声地将自己投入黑暗之中。他从未想过,百年后会有一只狐狸闯入漓山,扰乱他已经成灰的心。
      而她,是陌萱的骨肉,继承了和陌萱一样的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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