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了点伤》易朱晓

2、中

　　几句简单的交谈，他给她安排了一间小公寓和一份广告公司的文案工作。当夜，她留宿他的总统套房。看她进了自己的房间后就再没出来，他不免生出几分失望。但转念一想，这亦证出她的人品。或者，只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此后的两三个月间，她不过偶尔发来短信，提醒他下雨带伞或者天冷加衣，而他，却一条都没回过。一是他不喜欢发短信，二是他始终琢磨不透她在想什么。也许，找个私家侦探要容易许多，但那样，人生不就少了许多乐趣吗？

　　酷暑来临，炎热难耐。街上多了些热裤短裙的少女，而当他看见她们腻在男友身边耳鬓厮磨的景象，他觉得自己的心也痒起来。公司的股价已经稳定，他可以找个女人来放纵一下了吧？突然她的脸跳入了脑海中，办公室里的穿衣镜里映出他痴笑的俊脸，唔，他不是一个随便的男人。

　　然后送花吃饭看电影，遭遇过两三次的小阻力，他稍微强势一点也就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两个有心人，要相爱起来，实在是太容易了。

　　他买了一套复式，二人正式同居起来。彼年他26岁，她24岁。他以为婚姻与家庭，离他还有一万光年的距离。留洋的背景，让他的思想中认为自己也可以拖到35、6岁再成家。

　　她算是贤妻的典范，永远不温不躁，恬然微笑，会给男人打领带，会打扫房间，做得一手好菜。冬天的时候，他一到公司就把公文包里的饭盒交给秘书，中午她会发短信嘱咐秘书饭盒要转几分钟。到了十二点一刻，不管他办公桌上摊了多少文件，秘书小姐一定会奉旨清扫战场，端上热气腾腾的午饭，盒盖上会贴一张可爱的便签纸，叙述今日午饭的创意食材搭配以及饱含的期许和鼓励。而到了夏天，她会在中午从广告公司赶回家做午饭，然后送到他的公司，但是从不停留。

　　其实他工作繁忙，早出晚归，春秋季时常出差，两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是她一直固执的坚持着“爱心午饭”的传统。那些长远的爱情，哪个不是靠着对方不变的心意来感动另一方以此维系的呢？

　　一年后，秘书小姐因怀孕离职。临走前，他开玩笑说：“别说老板亏待你，现在许你一个愿望。”秘书小姐鼓起圆润的脸，认真地凝视他的眼睛：“江先生，清和慕小姐尽快结婚吧。”他愣了一下，别开视线，觉得有些尴尬。秘书小姐继续说：“错过她，你会后悔一辈子的。江先生，我算是和十二星座都谈过恋爱的人了，慕小姐这个双鱼座至情至性，你娶她，绝不会错的……”最后，他落荒而逃在秘书小姐的“星座爱情论”里。

　　结婚？NoNoNo，太早太早。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半，他去探望母亲。江母很喜欢日本的茶道，就把居处也装修成了日式庭院。在流水淙淙声中，这个昔日在商场中盛气凌人的女强人，收敛锋芒，用母亲平和的语调向儿子提出：“阿越，你也快30了，找个对象结婚吧。”

　　他心中腹诽自己29岁都没到呢！面上依然恭敬，道：“妈妈，其实，我已经有了一个同居两年的女友。”江母语气不变地回答：“那个女人不行，你换一个人吧。”这样稀松平常的语气，就简简单单把一个人排除在外。

　　他怔怔地看了母亲半晌，道：“为什么？”江母淡淡地说：“她不干净。”母亲这样说，就是毫无转圜的余地了。“那您觉得我娶什么样的女人合适呢？”他憋着怒气道。

　　“你认识的，我看颜二小姐就不错。”“颜玉姻？她睡过的男人不知有多少！”他不屑道。“可她从来没有打过胎。”江母黑漆漆的眸子压着不容辩驳的威严下来，压得江越喘不过气。

　　不调查的结果，就是被命运玩弄了。宽敞明亮的大办公室里，他攥着私家侦探传真来的资料，手直发抖。好大胆，一个酒家女的私生女，竟敢来骗他！他自以为是的爱情、温情，不过又是一出攀龙附凤的戏码！只不过这次的女主角，美貌更甚，演技更好！

　　他把她叫来办公室。这还是她头一次踏进他的办公室，以前她送饭来秘书室的时候，秘书曾请她进办公室坐坐，她摇摇头，笑得飘渺：“不了，你们主席的办公室阳气太重，我承受不住。”当时只道是玩笑话，现在想来不过是她心怀鬼胎，心虚至此而已。

　　她来了。站姿挺拔，微抬着下巴，眉眼含笑。

　　他一时语塞，勉力道：“我们分手吧。”怕这句不够，她再做纠缠，他补充道：“我妈要我找个结婚对象。但是你知道我们的背景差别太大。”

　　这样多好，诀别的话语说得磊落又给她留了颜面。

　　那她，也不至于做出索要分手费这样掉价的事。她波澜不惊地说：“好。这两年，陪在你身边，我也累了。”说完，转身就走。在她的手摸上门把之际，他忍不住开口问：“你对我，有没有过真心？”只求自己，不是全然的自作多情。

　　她听了这句话，只想大笑。说出这样的台词，偶像剧男主角上身了吗？她憋着笑，云淡风轻地回答：“你既无真心，何求我的真心？”

　　男人啊，若不想和你结婚，口中有诸般借口，可心底，只有一个——不够爱你。

　　在江越29岁生日那天，举行了他和颜氏集团二小姐的订婚宴。颜玉姻这人，待他忽冷忽热的，想起他来，腻上他痴缠几天，之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才22岁，富家女的劣根性在身上展露无遗。他懒得管，也轮不到他管。他吃惯了前女友的手艺，没纸条、不可口！午饭时间成了他向餐厅大厨撒气的时间。可是要大肚腩又秃顶的大厨给他写纸条，只怕两相作呕，女秘书给他写，还不被颜玉姻活撕了。

　　奇迹般的，某天，“爱心午饭”又回来了。他不去想是谁做的，只管开开心心地大快朵颐。

　　可是，到了下雨天，看着雨丝缠绵，他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么一个女人，待自己千般好的女人。可惜她是毒蛇，她带着目的而来。而他，在不知不觉间被她的毒牙咬了一口。

　　毒液侵入肺腑，无药可解。那毒，名唤长相思。真是好狠毒的一个女人！他怨恨起来，把饭盒狠狠扫在地上。片刻后，又把它拾起来，交给秘书去清洗。终究是舍不得，这样白占着也是好的。反正他耗得起，他财雄势大，不会有什么损失。

　　江母给准儿媳打了一通电话：“玉姻，再忙连顿午饭都不肯赏脸给未婚夫？”

　　要有人争，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香饽饽。

　　颜玉姻是最讨厌雨天出门的，但她也只能忍耐着，来接未婚夫去外面吃中饭。江越打伞与未婚妻走往停车场，不经意间回眸触及一道天青色，那颜色极淡，是她钟爱的色系。她一向说“淡极始知花更艳”，就像《红楼梦》里的薛宝钗，即使穿着朴素，她也对自己内在和外在的美都充满了矜持和自信。那道天青色身影一闪即逝，徒留他魂不守舍。他突然意识到，这样藕断丝连的，到底是对谁更残忍？他总是自信，她从他身上再捞不到任何好处。她若要继续付出，就让她付出去吧。谁叫她骄傲得，连一句爱他都不肯说出口？

　　这样守着江越两个月，颜玉姻终于熬不住了。算了，算了，谁爱送饭谁送去！这样把魅力四射的自己困在一个索然无味的男人身边简直是暴殄天物！哪怕他确实英俊得过分也不可以！

　　喧闹的酒吧里，江越藏身阴暗的角落，兀自苦笑。母亲打电话来责怪他：“我都把玉姻送到你身边了你还看不住她！阿越，你以后是想戴绿帽子吗？我对你很失望……”

　　妈妈，我也对你很失望啊。眼泪忽然淌下来。为什么要逼我和不喜欢的女人在一起？为什么……要把我从美梦中唤醒？

　　“先生，要不要来一打啤酒？”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抬起泪眼，下一刻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这样的两相折磨够了！我输了……”

　　她把他带回出租屋内，一夜抵死缠绵。

　　她靠在他大汗淋漓的胸口，侧耳倾听他依旧激烈的心跳，用一如既往的柔和语气，漫不经心地说道：“你做得没错。我接近你，是因为想嫁入豪门。即使现在知道你妈有多厉害，我还是不想放弃。”

　　所以这样缠着你，不肯让你超生。

　　他的手一颤，顺势握住她的肩头，紧紧地，没有言语。她望着他溢满痛苦、挣扎与不舍的黑亮双眸，心蓦地一痛，抬脸吻上去。唇齿间透着怜惜，但是再得不到那人相同的回应。如此自毁长城，日后充其量也不过做他的情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