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丝》吾心安然

9、第 9 章

　　一年后。临近过年，离来鸿跟闻桐燕大吵了一架。

　　搬至双塔镇，离家的日子一点都不比在西霞村好过。离来鸿将自家西屋两大间开了学馆，可能因为地势偏，这一年只收了八个学生，而在西霞村，从来都是三十多甚至有时能达到五十人。虽然学费比村里的稍高，但因人少，总的收入却还是减少了很多。

　　关健在西霞村离家还有几亩薄地，打的粮食一家人吃喝不用愁，而且还有结余可以换钱，现在，没了应稼地，吃喝却一点不能少，且镇上的物价比村里高，这一来二去，离家的日子就日渐拮拒起来。但凡日子紧巴了，就会生出很多莫名其妙的气。

　　象今天，只是因为给两个女儿买衣服的事，两口子就狠吵了一架。离来鸿的意思只要是新的，图个吉利就行，不必计较贵践的问题。闻桐燕却非强调不管贵践，可以，但必得是看得上眼的。两口子就这“看得上眼”是什么标准，争了个面红耳赤。

　　离歌和离桑两姐妹一直在东侧厢房听着父母的争吵，先前没吱声，后来，听到闻桐燕哭起来，离歌才带着妹妹出来，对父母说“爹，娘，你们别吵了，我俩今年不要新衣，去年过年时的新衣没穿几回，还好好的，我们就穿去年那件就行”

　　女儿的懂事，让闻桐燕更伤心，捂着脸呜呜地哭不停。离来鸿最要面子，想着在西霞村，自家的小日子在全村也是数得着的，且谁都抬举三分，现在，没人将他放在眼里不说，这日子比隔壁卖假药的那家子都不如。一时气往上涌，拎起桌上的茶壶狠狠摔在地上“还有脸嚎，要不是你贪慕虚荣，爱攀比，非要往镇上来，家里能过成这个样子？”

　　闻桐燕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你别自己没本事，往我头上赖，一年来，我没给自己买过一样东西，怎么就爱慕虚荣了？我又跟谁攀比了？家里过成这个样子，怎么就是我的错了？西霞村天天怪事不断，儿子都断送在那儿了，难道还要我两个女儿也把命送在那儿？”

　　“疑心生暗鬼，小华出事那是意外，人吃五谷杂粮，生老病死再正常不过，西霞村上千口子人，出几桩稀罕事，有啥值当大惊小怪的，村里那么多人都没人说什么，就你天天疑神疑鬼，其实，你就是觉得你娘家和兄姐都在县城，你跟了我在西霞村丢脸罢了”

　　“离老三，你怎能当着两个孩子的面瞎扯？我要这样想过，天打五雷轰”

　　“爹，娘，你们别吵了，等过了年，我就出去找活计，要不了多久，咱家一定会好起来的”眼看父母越吵越凶，离歌挤在二人中间，苦苦相劝相求。

　　最终，离来鸿与闻桐燕各让一步，衣服可以挑选，吃的方面质量要减一些。闻桐燕的理由，吃的不好，自己知道，穿的差，却看到了别人眼里，她是宁可亏了肚皮，不能屈了面子。

　　这个年过得别提有多憋屈，是离歌从小到大过得最不痛快的一个。回姥姥家走亲戚时，她听得出舅母言里言外的挖苦，看到要强的娘和要面子的爹一直都青着脸，她心疼至极。

　　正月没过完，离歌就四处打听做活计的事。她家对面杨家女儿杨柳比她大一岁，平日里常来找她玩，杨家是这儿的老户，杨家弟兄几个都在这一片居住，相当于这一片的一霸，杨柳出面，很快便在一家张裁缝店帮离歌找了个活计，做盘扣。

　　那天，杨柳亲自带离歌到张裁缝店去。店子在镇上中心，还临着大街，三间屋子的地方。离歌一见那气派的门楣就有点紧张，她本以为跟西霞村李婆子的小裁缝店一样，哪知道竟会有这么大排场。

　　进了门，看到里面有六名女子，正围着一个大木案有条不紊的做着活计。

　　看到二人进来，没一人抬头，杨柳也不问，只拿眼往旁边一个门帘后瞅，看样子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挺熟，离歌拘谨的站在杨柳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门帘一挑，走出一名男子，高挺的身材，轮廓鲜明的五官，竟是个极俊且相当年轻的人，离歌愣了一下，触到对方扫过来的目光，惊觉自己有些失态，忙将视线低垂。

　　“张师付，她就是离歌，她做事很认真很稳重的”杨柳极力向那人夸赞离歌，好象生怕他会拒绝。

　　那人注视了离歌一下，淡声说道“既然来了，就试三天吧，若是三天到头没有学会，或达不到我要求的标准，那就别怪我赶人了”

　　“绝对没问题的，张师付，离歌很聪明，一定能学会的，不过她胆子特别小，我得留在这儿陪着她啊”

　　离歌诧异地抬起头，自己什么时侯胆小过呀？杨柳怎么这么说？可看到杨柳不住地冲自己眨眼示意，只能茫然点下了头。

　　那人意味深长地看着杨柳，这丫头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他清楚得很，不过，也就三天，她爱呆就呆着吧。

　　“你留下可以，但不能乱走，也不能乱说话，如果影响到她们做活，永远都不能再到我这里来”

　　杨柳一听能留下来，高兴地猛点头。

　　那人交代一名妇女过来教杨柳，便又转回了帘后，杨柳搬了一个板凳，坐在帘旁，倒真的不动不说，很安静的模样。

　　离歌心灵手巧又不愿杨柳没面子，认真学了一个上午，就将盘扣的工艺和要求掌握了个大概，中午那人出来看到离歌做的两个模子，嘴上没说，眼里却表现出了赞许之意，杨柳察言观色，知那人已是认同了离歌，不由地高兴起来“张师付，今天我请大家出去吃饭，好吗？”

　　张师付姓张名天际，是双塔镇最有名的裁缝师，十岁父母双亡，被南郡一家裁缝店收养，十八岁离开南郡四处飘泊，二十岁在双塔镇落脚，五年的时间，已是镇上第一名手。

　　不过，因一重原因，他的女顾客更多。缘由他面相实在太抢眼，就是那成过亲的小媳妇大太太都对他别有心意。未成亲的大姑娘小闺女更是数不清有多少对他暗藏情悚，远的不说，这眼前的杨柳就是其中一个。

　　“哪能让你一个女孩子花费，走吧，我请，算是欢迎这位新伙计”张天际微微一笑，杨柳顿时迷得摸不着方向。

　　因下午还要做活计，几人也没远走，去了旁边的面馆，人多，只能将两张方桌拼在一起，九个人围成一桌，叽叽喳喳，怪热闹。张天际点了几个凉菜，点了九碗面，还要了一壶烧酒。

　　张天际店里的六名女子，四名已近五十岁，另两名则三十多岁，都在张天际店里干了一年以上的时间，于张天际比较熟，并不拘谨，不过，大多是少言寡语的性子，除了杨柳，并无人随意说话。所以，尽管他们人多，但不烦乱。

　　离歌悄悄地审视着他们每一个人，想着以后要与这些人长期共处，心中微微升起些暖意。

　　酒菜很快上桌，一名叫骆霞的三十多岁女子，麻利地起身帮大家倒酒，很是殷勤。

　　张天际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有名顾客说好今天中午过来取衣服，担心顾客来了，找不到人着急，便想着回店里在门个条个条子。他一提，众人皆抢着回去，张天际不想让大家扫兴，执意自己起身离开。

　　张天际打开店门，刚准备往里走，突然一阵阴风吹过，然后，他便听到自己脑子里似有人在说话。

　　“今天那个女孩子难道不象你养父的女儿么？”

　　张天际脑子猛地一晕，尘封的往事犹如装载的袋子被撕了一个口，一窝锋地全涌了出来。沉重的回忆压榨得他几乎喘不过来气。

　　是谁在自己脑子里？又有谁能在自己脑子里？那不就是自己的心声么？张天际揪着胸襟踉跄地走到里屋，跌坐在床沿上。

　　“她嫌弃你没本事，明明喜欢你，却跟别人成了亲，现在，她回来了，她就在你眼前，就在你身边，难道你还能放她走？”

　　张天际捂着脑袋俯在床上，狠狠咬着唇，嘶声低吼“别说了，她不是画屏，她叫离歌，她完全是个陌生人”

　　“嗬嗬，她当真是陌生人？虽然她叫离歌，可那张脸，那双眼。。。。。”

　　“不，不，画屏有一头黑缎子一般的长发，哪象她一头乱七八糟的卷发，她绝对不是画屏”
　　“是吗？你当真这么想吗？看到那张脸那双眼，你当真没任何感觉？即如此，一向喜欢冷清的你，为何今天要请客吃饭？”

　　张天际顿时再也反驳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