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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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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给水面染上一层温暖的橘黄色,落日的倒影因水波的摇晃而变迷糊不清,远处的天空中,一缕青色的炊烟从烟囱中飘出,各家的女人都出来寻找各家未归的孩子。
项羽就是这时候被赶出来的。
叔父又一次摔了他的水壶和书简,说养花种草都是娘们儿才会做的事情。男儿志在四方,他当然也知道,但是他除了力气大,什么打仗的能力都没有。就连那些他最喜爱的东西他也只是微微有些涉猎,没有什么是他真正精通的。
项籍用脚尖踢了下脚下的石头,不知不觉中穿过街道来到了河边。
走近时,项籍才注意到,河边坐了一个长发的少女,她穿着丝绸做的衣衫,束腰处用红丝带绑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贴身的衣物勾勒出她姣好的身材。少女赤着脚坐着,一双漂亮玉足泡在水里,她只是时不时地抬起脚在水中掠出一片涟漪,然后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一样大笑。
突然,少女抬起头,她看见了项籍,然后高高兴兴地冲他呲牙一笑:“你好呀!”
迎着落日的余晖,项籍才发现她的眼瞳是浅浅的褐色,清澈的如同她身旁的河水,只是那层浓妆实在太惹眼,从远处看只能看见这一层黛绿色的浓妆。少女的眼睛也是精雕细琢的——她的眼是杏仁形状,睫毛又长又卷,双目炯炯有神,看着人时带着一种浓浓的依赖和思念,好像她突然就会跳起来拥抱你一下,然后大笑着说“好久不见啦”。
“姑娘……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项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傻笑着问道。
他觉得,这样一个十四五岁的漂亮少女一定是哪家的大小姐,何况她身上穿着不是一般人能穿的丝绸,这让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一个人在这儿三四天了啊,公子。”说起这个,少女好像有些伤心,她把脚从水中移出,抱着膝盖,蜷着身子坐在地上,声音闷闷不乐,“原本我应该跟着她们去参加大会的,可是我睡过了头……公子,你说我是不是很倒霉?那是我期待了很多天的大会哎,可是我竟然因为睡过了头耽误了!”
项籍瞪大了眼睛,任他怎么想也不能想到这个穿着丝绸的姑娘是个村姑。
“姑娘要是没有地方去,就去我家吧?”项籍挠挠头,冲少女伸出手,“我叔父……嗯……我叔父他虽然脾气很大,但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绝对会让你住下的。我保证!”说着,他拍了拍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可信一些。
少女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握住了那个有些粗糙却温暖有力的手掌,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离开了河边。
太阳的最后一缕光芒消失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俊美男人出现在河边,他的长袍下摆用红色丝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莲花模样,正是林语。他听说这儿有只不小心错过了大会的植物妖,就特地跑来看看她有没有什么问题,可是河边空空荡荡的,完全没有植物妖的影子。
“可惜了这次机会,我还从没有见过虞美人所化的植物妖……”
项家的院子里,只剩一盏油灯还点着,发出昏暗的黄色光芒,却只照亮了一小块地方。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打在地上,平添几分恬静美好。项籍估摸着叔父已经睡下了,才带着少女偷偷摸摸地进了院子。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项梁提着用来打人的棍子从房子内走了出来。
“项籍!”项梁这下是下定了决心要让自己不争气的侄子认错,揪住他就卯着劲地打,“你小子倒是舒服!整天不是在家玩就是出去闲逛,怎么就不能有点志气!你又不是只有一身力气!摆弄那些花花草草时不是很聪明吗!你知不知道——”
“男儿志在四方!”
又来了……
项籍皱了皱眉头,这段话是每次他挨打时都能听到的,项家是楚国的名门贵族,自楚国被灭后,叔父和项籍的日子过得当然比不上从前,现在秦二世暴政而不得民心,项梁一心想要兴复楚国,逼着自己的侄子习兵书懂兵法,可项籍不感兴趣,无论他怎么打怎么骂都没有用。为了让孩子知道什么叫志气,项籍就在每次揍项籍时重复一遍,虽收效甚微,也总算是有了点进展。
项梁打够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目紧紧地瞪着项籍,颇带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这时候,他注意到了那个站在项籍身旁的漂亮姑娘,他不是项籍,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少女衣裙衣裙上楚国贵族最喜爱的花纹。久别故乡的人总会因为一个属于故乡的物件而感慨激动,项梁也不例外。他的神色稍稍柔和下来,问:“怎么带了个女孩儿回来?”
“呃……”项籍压根没料想到自己的叔父会因为自己带女孩回来而盘问自己,一时间哑口无言。
“总不会是虞家的姑娘吧?”项梁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害臊,就开口问道,“虞家早些年是和咱们有姻缘约,可是没想到现在还是会守约啊……毕竟楚国已倒,家里的姑娘在我们这儿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罢了,姑娘你放心,我们项籍虽然是空有一身力气,但人也不错,既然你愿意来,项家定然好好待你。哎?我记得,虞家的大姑娘是叫做虞……虞姬的吧?”
“哎,是这个名字,叔父竟然还记得!”少女连忙接口道。项梁丢开手里的木棍,大马金刀地摆开姿势,开始跟虞姬说起项籍从小到大的故事,俨然是和侄媳妇拉家常的架势。
虞姬就站在一旁,乖巧地垂着头听着,时不时伴随着发出几声银铃似的笑声,两眼亮晶晶的,仿佛比天上的月亮还要亮还要透彻。
项籍挠了挠头。
好像有些不对?怎么变成她叔父了?
“叔父,我听说,外面有人造反啦?”虞姬盘腿坐在榻上,一只手拿银簪另一只手给自己盘着头发。因为嘴里咬了一块项籍从街上买来的香糕,她说话含含糊糊的,有点像个既想吃东西又想出去玩的孩子。
“是啊,二世暴政,早就有人不满,只是苦于没有借口起兵罢了。这次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义,有理由有证据,没有人能说他们错了,接下来可要不太平啦。”项梁捏着一颗花生米填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人造反,只是没想到会是两个小人物带着九百多人罢了。
他们说这些时,项籍在旁边赤着上身砍柴火,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柴刀,突然间手起刀落,两块木头立刻被劈成了两半,掉落在地。汗水顺着他的身体滴落,但他只是抬起手肘抹了一下,然后拾起另一块木头,继续他的砍柴大业。
“那咱们呢?”虞姬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啊?”项梁愣了一下,看向自己的侄媳妇,而虞姬只是盯着项籍,一脸天真与懵懂。
“叔父,要不,咱们也造反吧。”项籍放下砍柴刀,伸手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犹犹豫豫地说道。
他知道项梁想要造反,只是苦于他和虞姬,才一直苦忍着没有参加进造反的队伍中去。但他又怎么甘心于一辈子平庸无能碌碌无为?前几个晚上他和虞姬一直商议着这件事,今天终于敲定了主意,这才向项梁提出造反的建议。
见项梁和他想象中的反应不一样,项籍又重复了一遍:“要不,咱们也造反吧,叔父。叔父?你在听我说话吗?”
他印象中的项梁是个不拘小节的大男人,有时他也心细的可怕,但有一点是一直没变的。项梁只有两个愿望,一是项籍能成才,这点从项梁给他定下的字就看的出来。羽,自然是希望他能展翅飞翔,成就大业。第二个就是推翻秦王朝,光复楚国,光耀门楣,为后辈做个榜样。如果不是因为不希望自己的家人因为自己卷入战火,这样的一个英雄一样的男人又怎么会放弃呢?
“好呀!好呀!好呀!”项梁连说了三遍,跳起来抱住自己侄子比寻常青年还要宽阔的肩膀,在他背上使劲锤了几下,“这才像我们项家的男人!有血性有志向!你小子!总算是开窍了!”
突然,他停下来,犹豫着看向虞姬。
虞姬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喜欢画着浓妆的小姑娘了,她长得愈发漂亮,一举一动引人注目,长发如丝眉眼如画,简直可以和秦始皇的后宫佳丽比美。岁月在她身上仿佛停止了脚步,她明明从来不用保养的物件,脸上却没有皱纹,性格反而被岁月打磨的更加柔和温顺。
总之,要说服这样一个女人跟自己和侄子去为一个几乎是遥不可及的目标浴血奋战是不可能的。
项梁清了清嗓子,尽量委婉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思,他想,只要让虞姬离开项家,无论去哪里都更安全一些。
然而虞姬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轻快天真:“项郎待我很好,叔父也慈祥的紧,为什么我要离开呢?再说了,我也是楚国的臣子,为光复楚国而奋斗也是应该的啊。”
项籍偏头去看了看虞姬,阳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在她的卧蚕处打上一层阴影,使她整个人显得安静又柔和,如同画家笔下俊俏的仕女。她说话时的的语气和当年他们初见时一样,充满了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天真烂漫。但是她又是那样的理所当然,让人完全生不出任何的厌恶之心。
项籍想,虞姬大概是天上的仙女吧。
公元前209年九月,项家叔侄项梁,项羽于江西杀会稽太守殷通,举兵造反。
那天以后,没有人不知道项家的儿郎。
项梁有勇有谋,一心光复楚国,成就大业;项梁的侄子项籍,字羽,力大如牛,可肩抗一鼎,且精通兵书,是个有血性的汉子。项家固然不同凡响,可也有不少人出于各种原因注意到了虞姬,那个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项家叔侄身后的漂亮少女。
虞姬貌美如花,堪比江东四大美人之最,更为惹人爱的是她的性格。她有时温润如玉,听话机灵,有时却懵懵懂懂,天真烂漫。如果是其他人,人们可能会觉得那人扭捏做作,但这种事情发生在虞姬身上时,一切就都变了。她的一举一动都不会招人烦,即使有什么做错了的,只要看着她那双充满歉意的杏仁眼,人们就会觉得是理所当然。
初见时,她就站在项籍背后,一双杏眼四处看着,她的眼神清明透彻,好像刚刚出世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但后来,人们渐渐发现,这个少女能作为项羽的发妻,就不会是一个一般人。
那天,项羽奉叔父项梁的命令去杀了一恶霸,回来时手中就明晃晃地提着那人的人头。那时候,虞姬恰巧从屋内走出来,看见了项羽,赶忙进屋打了一盆水端出来,放在桌上,说:“洗洗你的手,项郎。”
自此,项家的这对叔侄名声大噪,百战百胜。军中甚至有人说,只要有项家叔侄在,那一战必定得胜。
公元前208年,大泽乡起义队伍首领陈胜,吴广先后被杀,项梁听取范增建议,立楚怀王之孙熊心为王,自号武信君。
喊杀声顺着炊烟飘向远方,身边一个不知是敌人还是己方人的血溅到了项羽脸上,他却只是抬手甩掉混合着汗水的血水,然后操起虎头盘龙戟,向下一个敌人冲去。
他需要发泄,否则他丝毫不质疑自己会被憋死。
项梁死了,被杀死了。
他项羽这辈子唯一一个亲人,死了。
项羽快要疯了,往日他和叔父相处的情景一遍遍地在他脑海里重复,他完全克制不了自己报仇和杀戮的欲望。他只想着一口气冲进敌营去,看下敌军大将的头,好告慰他叔父的在天之灵。
大军后部,虞姬静静地站着,眼眶四周有一圈深深的青色眼圈。项羽为自己叔父的死而难过,她又何尝不是呢,作为一个并不是真正虞姬的冒牌货,她看得出来项梁对她好是真心的,并不只是因为她的身份特殊,项羽也是真心喜欢她,这两人对她而言,都是必不可少的,然而,现在项梁死了。
虞姬突然站直了身子,双眉紧紧地皱着,她静静地想了一会儿,从身边项羽留给她防身的剑中抽出一柄,系紧了腰间的束带,撩开帘子,骑着一匹黑马冲进了战场之中!
将士们第一次看见女人上战场,一个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愣愣地看着那个艳红的背影骑一匹纯黑色的马匹,从他们身边冲过去,长剑刺入敌方将士的心口,然后毫不犹豫地拔出,带起一道血色。
虞姬看见了项羽,拽住缰绳停下来,声音依旧是活泼的:“项郎,叔父说,男儿,当自强啊!”
战场上静默了一刻,突然,有人大吼一声,撞向了敌人,项羽的将士们抬起手中的剑,狠狠的刺向离自己最近的敌人。
项羽斩杀了身边的一个敌人,举起虎头盘龙戟大喊道:“将士们!为了国家,为了自己,为了已死的人们——拔出你们的剑,战斗啊!”
战场再次沸腾起来,虞姬策马来到项羽身边,陪他看着天边如火焰般绚丽的云彩。她伸手给他理了理头发,扶正了他乌金色的头盔,道:“项郎,你看到了吗,叔父在笑呢。”
“嗯,叔父在笑。”
公元前208年,楚国上将军项羽率诸侯之军北渡黄河,毁坏船只,仅带三日粮草作战。绝路之下,各士卒以死相拼,以一当十,大破赵国。
巨鹿之战,胜。
咸阳城,曾经它是秦朝最大的宫城,耗费万金而制,每一根木柱都是细细雕刻。过去,人们感叹它的繁华与瑰丽,可现在只剩一堆灰烬。
三个月前,项羽率兵攻入咸阳,杀秦王子婴,放火烧了咸阳宫,大火一直烧了三个月,直到没有人能想象出废墟之上曾经是一片富饶的宫城才停止。
项羽坐在马上,听着虞姬一直不停的唠叨,习惯性的想伸手挠挠头,却在半路上停了下来,改为取下头盔。几个偷偷向这边看的士兵见状,颇为失望地叹了一口气。项羽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道:“是不是没有事情做?”几个士兵立刻作鸟兽散,各自去各自的地方找事情做。
“项郎,你好凶哎。”虞姬从给马吃的新鲜茅草里拽了一根,含在嘴里,又递了一根给项羽,“不要总是板着脸嘛,这样会不的人心的!看我的!”说完,她还真的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蠢,我不要。”项羽伸手按了按她的额头,撇了撇嘴,相当不屑。
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跪在地上,对着东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然后站起来,眯着眼睛,微微地笑。
叔父,你教的,你说的,我都做到了,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你高兴吗?
叔父,我想回家。等回到了江东,这个上将军的位子,谁想当谁当去,我可不想再四处打仗了。别说我没志气,我知道,男儿志在四方,可是我已经光复楚国了,我该过安稳的日子了。
再说了,我还要虞姬给我生一堆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