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墨鱼令

2、壹【下】

　　两年过去，又是一个冬天。龙家的屋子已经不再破旧，所有漏风渗雨的地方都被林语和龙二砍来木头补上，屋里也添了几件东西，不再空荡荡的。因为只要屋子里有人就会烧上一堆炭火，屋子里整天暖乎乎的，龙灵儿再也没有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冻得身上冰凉的经历，龙氏也不需要为了节省炭火而在屋外迎着寒风做针线活儿。
　　龙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村子里的人们也被带动起来，各家的男人们也上山砍来柴火将各家的屋子修的整整齐齐，妇女们又在房梁铺上茅草，整个村落一扫曾经的荒凉破败，令人耳目一新。
　　龙灵儿一天天长大，从一个大眼睛的小胖妞变成了一个心灵手巧的漂亮姑娘，十里八乡的男人们都想娶她，可人家姑娘看不上，又人想要强娶却没得逞，被龙二一顿好打。林语听说了，又到他家里去胖揍了一顿，最后还是那人亲自来给龙灵儿道歉，这事儿才算过去。
　　有人说，龙家养的孩子林语喜欢龙灵儿。对此，林语表示：哼，算你们这些人类聪明了一回。
　　改朝换代后，未出嫁的少女是不准出门的，龙灵儿就和龙氏窝在家里做针线活儿，也乐得清闲。龙二虽然觉得自家闺女都这个岁数了，不嫁人会落人口实，却也不希望自己从小宠到大的闺女叫人欺负，就什么都没说，任由她去了。
　　日子过得越来越好，连带着林语的修炼速度也加快了不少。终于，在长成一个二十岁青年的时候，林语停止生长，真正成妖。
　　所以现在，林语就走在去往自己故乡的路上。说是故乡，不如说是高山，林语化形后的六年是和山上的动植物们一起长大的，他帮植物们们揍过想要吃了它们的胖老虎，也帮老虎们打过那些居心叵测的猎人。总之，整个高山上都是他的亲人。
　　寒风凛冽，林语裹紧身上的棉衣，一步一步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棉衣是龙灵儿做的，三层布料，中间塞满了棉花，暖和的紧。他本来就是在山上活了几百年的银杏树妖，早就习惯了这山上的寒风，穿上这件衣服后简直是有点儿想要出汗了。他背上的包裹里是他一开始穿的黑色长袍，龙灵儿用红丝线在上面绣了莲花，嘱咐他带回“家”给家人们看看，让他们放心他林语在那儿过得很好。
　　林语走到一个山洞前的时候，有植物发现了他，用植物的声音叽叽喳喳地叫着，吵的他耳朵生疼。
　　如果是从前，林语会任性地让他们闭嘴，理由是自己在修炼不能被打扰。然而重返故乡，林语决定好脾气一点，他避开他们走进石洞，弯腰把包袱塞进一个狭小的空间，然后拿起卡在石槽里的火把，顺着地道跑进地下更深处的另一个洞。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林语挥开这片热气，就看见了温泉里泡着的一个人。
　　那人是背对这洞口坐下的，长发在水中漂浮沉降。可能是林语下来的声音过大，他回过头，烟气弥漫，模糊了彼此的视线：“小赤虎？”
　　林语脱掉身上的棉衣，走近温泉，道：“是我。”
　　那人立刻站了起来，温泉里的热水“哗啦”一声浇在林语头上。看清了林语的脸之后，沈伯伦双手合十，不住地说道：“上天保佑，汝终于回来了！”
　　林语笑笑，突然就想起了几百年前的他和沈伯伦，当时山上没有多少通灵的植物，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和对手。林语不喜欢向山下看，一心想着修炼，沈伯伦却喜欢，整天向下探望着，然后欢乐地和林语说山下的见闻。什么山下的人家被人偷了一只鸡啦，什么有老人死去啦，什么哪家如花似玉的姑娘嫁人啦，他总是记得清清楚楚，然后耐心地等着林语从修炼中结束，一点点说给林语听，如数家珍。
　　林语先化形下山后，沈伯伦就遵守约定在山上等着他回来。过了几年，有植物说人间正在打仗，沈伯伦吓的整天向林语去的方向看，怕战火烧到他所在的地方。
　　“怎么这么担心？我很厉害的，难道人类还能伤到我？”扑通一声，林语跳进温泉池子，三下两下脱掉身上的衣服，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吾很担心你。”
　　石洞里陷入短暂的沉寂。他们是朋友，也是对手，彼此都不喜欢对方小看自己。林语有些生气，但一想到自己好友的龟毛性子，索性什么也不说，任由温水将身上的寒气带离。
　　过了一会儿，林语抬手撩起一捧水向脸上泼去，让脸上的为融化的冰随着热水流走。然后他率先打破沉默：“我停止生长了，伯伦。”
　　“恭喜。”
　　“可是我犹豫了，我不想引气。”
　　这就是他回来的真正原因，只要他引气，他就是世间第一个植物大妖，以后也必然是植物界的首领，可是他犹豫了。
　　“你是不是疯了！林语，我们是妖，而且都是为了率先成为大妖才拼命修炼。你现在已经一脚踏进了成为大妖的大门，可是你竟然犹豫了！有什么好犹豫的？林语，你是被人类变蠢了吗！”沈伯伦猛的坐进温泉，激起一大片水花。
　　“我认识了一家人，他们很好，我不想也不能离开他们。如果我是妖的事情被发现了，我被烧死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那家人会很惨。我实在无法想象这件事被暴露在世人眼中后，他们还怎么能活下去。”林语声音平静，就好像是已过半百的老人，死气沉沉。
　　沈伯伦顿了一会儿，声音低的像是被他硬憋在喉咙里一样，他说：“林语，你还记得说过什么吗？”
　　你说，你不会因为别人停下步伐，你必须是强者。
　　你说，你不会为人类而放弃修炼，你想要做首领。
　　你说，你不会留恋路上任何风景，你只想做神仙。
　　“可是现在，林语，你告诉我，你怕了？！早知道怕了就不要那么努力啊！你想过人间你认识或认识你的人会因为你伤心，为什么不想想山上的植物们？我们和它们在一起多少年了！如果连你都放弃了，我们哪来的勇气继续修炼！难道你想要听到别的植物们指着我们中的一个说‘就是那个家伙，它们山上有个半途而废的植物妖！’？林语，你是它们的希望，也是我的英雄，所以你不能放弃，林语，你不能……”说到最后，沈伯伦抱住自己的膝盖，小声地哭泣起来。他额前的细碎发丝乖巧地贴在额上，遮住了他的眉眼。
　　真的，错了吗……林语垂下眼，沉默不语。
　　那一天，山顶上环绕着淡紫色的烟雾，五色的云彩在山间飘荡着，瑞气撒满方圆几里。山上的植物们边尽情吸收着山上的天地精华边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这一怪事，修炼速度比平时快了不直多少倍。正午时分，当太阳真正对准了山顶时，一道白光冲天而出，预示着世间继神之后的第一个植物大妖出现。天地间植物一界以他为首，听他号令。
　　以震惊了天下的方式扬名之后，林语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小村，沈伯伦一路跟着他，叽叽喳喳地就像是回到了几百年前一样。
　　林语自暴自弃地想：我果然还是心太软下不去手……

　　经大火烧灼过得木头房梁零零散散地堆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烧焦东西的味道。从现在的情况下，人们很容易就能够想出当时大火究竟是怎么蔓延然后点燃木头屋子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大火猛烈的袭击之下，易燃的木头纷纷倒塌，龙家小村眨眼间被烧了个精光。
　　全村共一百有三人，共十二人出逃。
　　“喂，听说了吗，姓龙的那一家除了那个养的小孩谁都没活下来啊。”
　　“可怜见的，我还挺喜欢那个姑娘的。”
　　“哎哎，别说了，那不是林语吗！你想被揍啊！”
　　林语跑过去，伸手抓住那几个拔腿想跑的人中的一个，冷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这大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村子里的人呢！”
　　被揪住衣领的人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三三三天前这个村子走水，到到到昨天才，才灭的……听说整个村子只逃出来十几个人……”
　　“姓龙的那一家呢！”
　　“都死死死……死了！”
　　一旁原本是看着热闹的沈伯伦狠狠地皱了下眉头，然后一把推开林语，复又一拳打在他脸上。
　　“作孽！你是不是给了他们你的祝福！叫你不要随随便便把祝福送出去！在你没有真正化妖之前的祝福什么用都没有，只会引来天帝对这家人的注意！你那点力气在天帝看来够什么用！天帝那个老妖精把你的祝福变成厄运简直易如反掌！”沈伯伦狠狠一拳打在土地上，怒气显然还没有消散，“林语，这是你自作自受。”
　　林语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似乎连刚刚沈伯伦的那一拳都没有感受到。他脑子里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都死了，龙家的人都死了。
　　这是林语有生以来最复杂的一天，早上他迎着未干的露水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除了对未来的希望还是希望；下午他赶到家里，却只看见满目疮痍的村子和尸骨无存的家人。这一来二去的，他心里都凉了。
　　对于他们这种植物妖来说，修炼的目的就是真正成妖，然而成妖之后就无所事事，然后对于天帝就会什么威胁也构成不了。林语一直靠着对龙家人的感激和喜爱硬撑着，现在龙家人死了，他仿佛是被吸走了灵魂，整个人都呆呆傻傻的。沈伯伦明白，林语也明白，天帝是在对林语示威，如果他不服从而妄图率植物界造反，天帝将会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可是天帝的算盘打错了，林语是世界上第一个真正的植物大妖，有着与天帝抗衡的能力，一旦林语成为植物妖的王，就绝对不会放过他。
　　百年之后，林语被封为植物妖王，即刻向天帝提出要求——行王权，改天命！
　　这是三界一个既定的规矩，凡是公平公正的挑战，输者需接受赢者的一个要求。林语便是这个意思。他要借天帝改天命的权利，所以首先要打败天帝！
　　那一天，阳光透过云彩照射着天庭，天帝穿着明黄色的衮服站在王座前，林语正对着他背光站着，负手而立，身体修长容颜俊美，世间最俊美植物大妖的称呼绝对不是他的作秀。光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柔化了他原本紧绷着的唇角。所谓美若天神，便是如此。
　　两人都是各界数一数二的人物，不会用什么花哨的招式手段，他们比的很简单，就是修为，直接的精神攻击，谁强，谁就赢。
　　天帝的金光化成一柄长剑，与柔和的白光狠狠地碰撞着。林语把所有的力气投入在白光上，尽情发泄着自己苦忍多年的痛苦。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撞击，白光渐渐暗淡下来，突然，白光光芒大放，猛的撞上剑的尖锐处，卷住金光，然后一下子窜进林语体内。力量突然的消失让天帝措不及防，向后一个趔趄，而林语只是站在王座下，神情漠然，抬头仰视着他。
　　“那么我赢了，天帝大人。知道吗，我刚刚开始修炼时，周围的植物们和我说，天上是最好的地方，只要真正化形，我就能站上去了。可是我想，为什么我要站上去？我只是讨厌仰视天上罢了。所以我不停地修炼，修炼，就是为了不再仰视你们，后来我遇见了龙家人，我又想，算了吧，真正成妖的话，就不能和龙大叔喝酒了，也不能听大婶的唠叨了，更不能在继续喜欢灵儿了。所以我想着，放弃吧，不到天上去又能怎么样？但是你非要打破我的幻想。既然这样，给我改天命的权利吧，否则我植物一界，誓与天界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可能天帝永远也不会知道林语到底要干什么，他也不会想知道。
　　因为他怕他听到的会是取代他的位置。
　　从此，各界都知道了那个真正的林语。他不问别人力量有多强，不问得罪了别人会有什么后果，只要触了他的逆鳞，他就会和那个胆敢冒犯他的人拼命，而且，不死不休。
　　这是所有植物妖的本性，他们生性柔和，最讨厌战争与杀戮，却愿意为自己的逆鳞拼上性命。

　　自林语空出时间来管理植物妖时，就设立了一个植物妖界的大会。每年三月他和几个植物大妖都会空出十天来处理这些刚出现的植物小妖们的麻烦事，然而事情还是处理不完，后来，大会的时间改成了一个月才勉勉强强够用。
　　“什么？你想把修为给孤？”林语看着拽住自己衣袖的小植物妖，满脸的诧异。
　　植物妖修炼不易，像他这样修炼速度逆天的不多，所以大多数植物们都不喜欢自己的修为被人抢走，但是这个小植物妖却说要把自己的修为给他？
　　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孩，长发盘成云鬓用一根银质的簪子卡住，脸上不施粉黛，只是浅浅地描了眉头，在人间简直是清新脱俗。林语想了想，确定不是自己强迫了人家，又问道：“你为什么要把修为给我？”
　　说起这个，女孩显然有些羞涩，她小心翼翼地抚了抚自己的发髻，道：“我，我爱上了一个人类，他对我很好也很爱我，我想和他成亲，一起生活。但是如果我有修为，那么我们就不能白头偕老了。”
　　林语低下头，想起了龙灵儿。如果他当初把修为给了沈伯伦，那么他也能和她一起白头偕老吧？但是他竟然没有想到！
　　植物大妖林语的故事是全植物界都知道的，植物妖生来就有着的菩萨心肠让所有的植物们都既同情林语和龙灵儿又厌恶天帝。那个小妖一看见林语沉默，就知道他是想起了龙灵儿，连忙安慰道：“大人……如果后悔的话，为什么不去找她呢？她也是有转世的啊。”
　　林语笑笑，刻意了避开这个话题，指了指身边的一颗种子：“你把修为寄托给它吧，过些年若是有了什么灾祸就来取，一个女孩子，有些依靠总好过孤苦无依。”说完，他又从桌底找出一个包装精美的木质盒子，递给她：“我也没有什么好送的，这只簪子就做贺礼吧。”
　　一阵白光出现，复又被种子吸收，植物妖欢天喜地地接了盒子，俯身道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会场。
　　林语站起来，抬起左手握成拳，抵在唇边，然后抬头看向远处湛蓝色的天空，唇角止不住地向上翘。
　　是啊，与其消沉下去，不如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总有一天他会再次遇见那个大眼睛的小姑娘，然后他会先向她打招呼，问她的名字，然后陪着她一起走尽那一生。

　　距离林语得到改天命的方法已经几百年了，沈伯伦早就真正成妖，在人间开一家小茶馆。林语四地奔波着去见证每天都有的新生植物妖的出现，龙灵儿的转世一代又一代的出现然后死去，林语没有碰上她们中的一个，也没有想过再续前缘。沈伯伦问起时，俊美的植物妖只是笑笑，他说——
　　一段旅程的结束就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总有一天我会遇见她，然后再续前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