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墨鱼令

4、贰【下】

　　公元前206年，项羽率领将士重回江东，自号西楚霸王，尊范增为“亚父”，分封诸侯，誓于刘邦争天下。
　　天色已晚，虞姬坐在榻上，小心翼翼地点燃一支沉香，解开发上的银簪放在一旁，沉沉睡去。罕见的，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项家小院子的门前，大门开着，院子里，项梁坐在石椅上，嘴里含着一口烈酒，细细地品着，项羽正侍弄着他的宝贝花，那花是红色的，很模糊，却让她觉得熟悉。虞姬走近了想要看清楚，却发现项羽抱起那盆花，脸色由平静变得越来越狰狞。突然，他抬高手，将那盆花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花盆瞬间四分五裂，那株红色的花躺在碎裂的泥土块中，很快变成一个女人，身上穿着大红色的绸缎，衣摆上绣着楚国贵族最喜爱的花纹。女人抱头痛苦地呻吟着，项羽却只是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向她走去。
　　虞姬尖叫一声，狼狈地向后退去，捂紧耳朵不希望听见他所说的话，然而那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在她耳边炸开——
　　虞姬，你竟然是妖！一定是因为你，我们项家才变成这个样子，叔父才会死！都是你！
　　不是，不是，我没有……
　　项郎，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没有害你们！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袭来，虞姬猛的坐起来，满脸虚汗。
　　项羽此刻刚刚结束这一天的工作，掀开帘子走进帐篷，就立刻被床上对于女人来说过于巨大的动静所震惊。他拿起手边的蜡烛，急急忙忙地冲过去。突然，一个黑影扑过来，直接按倒了他，抢过蜡烛放在一旁，紧紧地抱住他。
　　蜡烛微弱的光亮照亮了他们彼此，项羽发现，自己一向不哭的媳妇满脸泪痕，脸色苍白的不像话。
　　他正想着如何安慰虞姬，虞姬就已经开口。
　　“项郎，项郎……”她抓住了项羽的肩膀，眼睛里又一次涌现出泪光，“答应我，不要怀疑我，我不会害你们……答应我……答应我……”
　　“虞姬，怎么了？谁怀疑你了？是不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东西？”项羽回抱住她，轻声安抚着。他感受到虞姬的体温低的厉害，就像冬天化不开的雪。一切的安慰都是徒劳，所以他只能紧紧地抱住她，让她从自己的身体上汲取体温。
　　“我怎么会怀疑你呢，虞姬。”
　　在项羽看不到的地方，虞姬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衣袖，暗暗下定决心。
　　不管是谁，都休想抢走她的幸福！

　　那一晚，歌舞平升，穿着各色舞衣的美丽舞姬们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她们宽大的云袖挥动，遮住了她们的手臂。不知情的人们只会沉迷于她们的舞蹈，知情的人却紧张不已。因为他们知道，那美丽的姑娘可能就是能够取人性命的刺客，那挥舞的云袖下可能就藏着一把足够锋利的，能划开人脖子的匕首。
　　这样的人不多，但身份尊贵，比如刘邦，比如项羽。
　　范增起身端起酒杯，走到项羽身旁假意与他喝酒，弯下腰小声道：“阿籍，这刘邦，不可久留啊。”项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范增见他迟疑着，又劝道：“刘邦在咸阳时，大量抢夺美女财富，足以见其野心之大，若是不早日除去他，以后必然成为您称霸路上的绊脚石啊！”
　　项羽又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刘邦会成为他成功的一大阻力，只是他有些犹豫，他杀了太多太多的人，虞姬也因为他伤了战场，他倦了。原本他只是想要完成项梁的愿望，帮那个叫什么熊心的光复楚国，然而如今他却莫名其妙地被扣上了一个“西楚霸王”的帽子，每天有处理不完的公文，被亚父监督着每天看着枯燥乏味的兵书兵法，虞姬也不能再任性地要自己去陪她逛街，每天待在小院子里，盯着来来往往的云彩和朝晖间变换的太阳。
　　谁愿意呢？
　　不情不愿是成就不了什么的，项羽知道，天下人也知道。
　　项羽回过神的时候，歌舞姬们已经退下了，范增也已经离开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正和别人饮酒作乐。
　　这时候，乐声突然停止，一个画着浓妆身材姣好的女人走上来，开始舞蹈，不同于其他的歌舞姬的是，她只有半边云袖，左臂露出，洁白无瑕。她手腕上带了一串银铃，随着她的舞蹈而响着。宾客们几乎看不见她的眼睛，从侧面看时，他们只看得到她浓重的眼妆。
　　项羽猛的一惊，起身就要说话。
　　乐声突然响起来，女人舞蹈的动作越来越多，银铃一声一声的响着，和乐师们的奏鸣混合在一起，仿佛是已经编好的曲子。项羽长叹一声坐下来，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舞姬。
　　舞姬跳着，舞蹈着，先是奔向项羽的主位，然后一个转圈离开他，渐渐接近了宾客们的位置，然而在他们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时候，她却巧妙地避开了他们的手，旋转着身体向刘邦的位子踱去。
　　她与刘邦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依旧转着圈，银铃依旧在响，突然，她弯下腰，右手伸向自己的脚腕。
　　“够了！”
　　项羽的突然发难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舞姬停下来，知趣的退了下去。
　　“孤有些累了，众卿家可继续宴饮，汉王随孤进内室议事，如何？”
　　两人一前一后地进入了内室，屋内响起乐声，碰杯敬酒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之后，范增说，夺项羽帝位的，必然是刘邦。

　　公元前206年，项羽被刘邦围困垓下。
　　虞姬站在项羽的帐篷内，道：“项郎，如今，可是生死存亡之时了。你怎么能让我离开！虞姬说过，愿意与你生同屋，死同穴！大战将至，然而你却要我临阵脱逃！这不可能！”
　　项羽无奈地坐下，轻声安抚道：“虞姬，继续跟着我的话，你会死的。”
　　何必跟着他？
　　他只是和她有过婚约，何况她也并没有他的孩子，就算她已经嫁过一次，以她的倾城相貌，何愁找不到一个富贵人家过安稳日子？
　　现在的他就是一条丧家之犬，即使平尽全力也不能带她杀出一条血路。
　　虞姬紧紧地皱着眉头，好看的眼睛里有泪光闪现。她低下头，用力眨眨眼睛，假装自己没有流泪，然后咬牙切齿地喊道：“项籍，你听好了，我虞姬与你——生同屋，死同穴！”
　　她喊得撕心裂肺，眼泪不住地往下流。
　　项羽长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把她搂在怀里，悲从心生。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从前他嘲笑诗人们的假心假意，如今确实到了这个地步，却由衷地感受到了这种言从心生的感受。纵他项羽精通兵法，长于作战，却只落了个死于荒原的名头，可悲，可叹！
　　虞姬听见了，从项羽怀中挣脱，拿起放在岸上的宝剑，轻声吟唱着跳起了舞。
　　她一袭白衣，不经装扮，却依旧美得惊天动地。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
　　快呀，快呀，虞姬，你这可怜的虞美人之妖！你就是那项家所以厄难的根源！
　　只要你了解了自己的性命，项羽就能活下来，快呀，你不是很爱他吗，既然爱他，就为了他牺牲自己吧！
　　真的吗……
　　项郎，来生再见……
　　项羽看见那迸出的鲜血，看见虞姬脸上透明的泪水，然而她依旧旋转着，跳完了自己的最后一支舞蹈。
　　虞姬，卒。
　　半夜十分，项羽的阵营却喊杀声四起，所剩不多的将士们被聚集在一起，他们要做最后的冲锋，要和项羽一起，重返江东！
　　一个又一个的士兵倒下，随后又有一个加快步伐冲上来接替他的位置，这是以命相搏的战术，因为无论如何，他们都只有死这一条路。对于这些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来说，与其躲避害怕，不如放开了，就此一搏！他们呐喊着向前冲，嘴里喊出自己的豪言壮语：
　　——江东弟子没有一个孬种！
　　——狭路相逢勇者胜！
　　——冲啊！
　　没有战旗，他们就脱掉自己的战甲做标志；没有战鼓，他们就唱起自己家乡的歌来助威打气；没有号角，他们就用喉咙来喊，用刀剑声来提醒对方——我们来了，光明正大地来了！
　　这样的队伍，何愁不能杀出一条血路！
　　项羽冲在最前列，手里提着那柄陪伴了他不知多少年的虎头盘龙戟，他每向前冲一段距离就紧紧自己胸前别着的红色花朵，静静地看它一眼，想着虞姬的面膜。
　　虞姬自刎后，他本想将她埋葬再部署最后的冲锋，却发现那衣服里没有女人，只有这么一朵娇艳的虞美人。他难得的脑子灵活了一回，很快就想明白虞姬是妖。他将这朵花别在自己胸前，只是为了满足虞姬的愿望，也是为了抚慰自己。
　　生同屋，死同穴啊……这样的话，也勉勉强强算是了吧。
　　他脑子里突然又浮现出虞姬的音容笑貌，害得他一个趔趄，差点被迎面而来的砍刀重伤。在项羽再次将心思投入到战争的厮杀中时，那株虞美人轻轻地摇晃了一下。
　　林语站在一个山坡上，冷眼看着两军交战。有的人胸口中箭一击毙命，有的人倒下了被身后的人践踏，有的人哀嚎着被了解了生命。战争如此残酷，人类却乐此不疲地发动着一个又一个战争。
　　权利，金钱，身份，即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人类还是在因为这些事情钩心斗角，就像完全没有长大的孩子。
　　林语一边感叹着，一边处处留意着冲在最前方的项羽。几天前他收到了来自虞美人妖的请愿，说只求他救下一人，若是那人完好无缺，愿意献出自己的百年修为。他还记得那孩子的语气，不是恳求也不是命令，只是带着一些请求意味的祈愿，她说：
　　“林语大人，虞美人妖斗胆请您帮忙，救救我的夫君项郎！”
　　项郎啊，真是甜蜜的称呼。
　　一天后，林语见证了项羽带着不足一百的士兵冲出了包围圈，在乌江一岸停了下来。
　　这时候他身上已经是狼狈不堪，破破烂烂的衣裳被汗水打湿，黏在身上，他后背的盔甲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这是他一不小心被乱石所划。他的头发脏乱的不成样子，要不是那别在他胸口的一朵红花娇艳又惹眼，大多数士兵都不会认出这是他们曾经干净利落的西楚霸王。
　　可惜现在项羽已经不在乎了，冲锋是会死很多人的，他身边早就没有了士兵，换句话说，他早就是孤身一人了。
　　追杀的敌人们已经赶来了，乌江亭的亭长拉着项羽就往船上跳，无论这个人是不是西楚霸王，只要他是江东的弟子，他就要送这个人回江东。这是他的职责，是他的义务。
　　项羽却一把挣开了他，跳回岸上。
　　“乌江是孤的家乡，可是如今这个局面，孤怎么好意思再回到江东，怎么好意思面对江东父老，又怎么好意思面对那些死去孩子们的爹娘！”
　　言罢，他抽出自己身上唯一的长剑，狠狠划向了自己的颈部。
　　远处敌人的士兵们看见了飚起的血剑，他们停下来，敌军的将领们也看见了项羽倒在地上，他们组织自己的军队撤离，掀起阵阵灰尘。

　　二十年后，乌江对岸长了一片美丽的红色花朵，乌江的人们说，那是西楚霸王死去的宠妃虞姬所化，因此称它们为虞美人。
　　那一年清明，一个年过半百的人提着吃食烈酒来到这里，离了老远就冲正在照看花朵的乌江亭长喊道：“嘿，老伙计！西楚霸王葬在哪儿啊！”
　　亭长给他指了个方向，又弯下腰去侍弄那株花。
　　那人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嘴里唱着一首楚军冲锋是唱的战歌。走到那坟前时，他“噗通”一声跪下，冲坟墓磕了三个头，边磕还一边大喊着：“将军，小子来给你上坟啦！”
　　亭长猛的一颤，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望向那个人。
　　那人毫不在意，絮絮叨叨地说着：“将军，当年要不是您让家里有爹娘有牵挂的人留下，现在小子就不能来给你上坟啦！你说你呀，明明知道有不少人都是没有牵挂只是怕死，却还是让他们留下了，你说你，一辈子干脆利落的，怎么在这种事情上犹豫起来了！现在可好，要是冲过来的时候有几个人，非把你给拉过乌江不可！可惜，可惜没有……”那人说着说着，竟大哭起来。
　　“你一生不是打仗就是打仗，咱们都是将士，谁不知道谁！咱们都把脑袋搁裤腰带上放着，谁想这样一辈子！就为了个‘光复楚国’，你连命都不要！”
　　那人埋怨了半天，最后端起一碗酒，撒在了地上。
　　“将军，二十年前我没陪您喝酒，今天咱俩，不醉不休！”
　　这期间，亭长在一旁听着，身子一直在颤抖。
　　黄昏的时候，这个自称是项羽旧部的人已经喝醉过去，意识模糊，见谁都要拉着说项羽的好处。亭长把他带到了客栈，掏钱给他定了个房间又要了杯醒酒茶，又回到了那座孤零零的白色坟墓。
　　他跪下去，狠狠抓着自己的头发，大喊：“老天爷！我造的孽，我犯的错，你为何要虞姬偿命，为何要那些无辜的士兵死去！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不远处，一个披着黑色外衫的人站在一株格外鲜红的虞美人旁，他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身边虞美人的花瓣，笑道：“看到了吧，虞姬，他很爱你呢。所以说，快醒来吧，你该醒了。”
　　一个红色的光点从虞美人闭合的花蕊中飘出来，停在他的手指上，变成一个穿着红色绸缎的小小的少女，衣裳上花着繁杂的，楚国贵族最爱的花纹。
　　她歪了歪头，像个女王一样咿咿呀呀地说了什么，让林语举起手让她看看项羽。
　　“当初，项羽孤身一人闯到了这里，他所有的亲信都死了，他身边只有你。”林语抬起手，走近了让她看清楚，另一只手指着那个曾经项羽自刎的地方。
　　“那时候，他想要自刎，可能是不希望你看见他被万箭穿心的场景吧。”
　　少女猛的一震，回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眼睛里涌出泪水。
　　“别哭，别哭，他没有事。”林语从身上拿出一块小小的布块，给她擦了擦眼泪，“我用了一个小障眼法，那些人以为他死了，实际上并没有。看那人，有没有些眼熟？”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听好了。很久以前也有个植物妖爱上了人类，她把自己的修为留在了这里，那以后就和那人孤独终老了。她死前告诉我，希望把自己的修为留给其他爱上了人类的妖，现在我代她将这修为送给你。如果你选择和项羽共享你的生命，他将变成二十岁的青年模样，只要你不死去，他就能一直活着。找个离江东远些的地方过着吧，祝你们幸福。”
　　少女点点头，泪水从大眼睛里不断流出来。
　　一阵白光闪过，虞姬向林语弯腰行礼，然后跑向那个坟墓，一把抱住了那人。
　　林语微微勾了下唇角，转身离开。
　　京都，一个小茶铺里，俊美的黑衣男子跪坐在草席上，端着一杯散发着清香的清茶，浅浅地抿了一口。茶铺老板给其他客人一一倒好了茶，走到他面前，笑道：“嘛，又成就了一对吗？”
　　“嗯，可惜我还是没有遇见她。”
　　“我还以为你真的不在意呢。”
　　“我会等下去的。我答应了他们，要把自己的故事写上一个完美的结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