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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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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过了半个月,芈月也来看过阿鹿一次,后来阿鹿不愿见人,就没再来了。秦惠文后芈姝从咸阳派来了一个叫杜锦的外臣,以重金和城池,交换芈月。谁也不知道这一次大王会怎么做。
夜里,翟骊躺在阿鹿身边。黑暗之中,阿鹿还是背对着他。呼吸很轻,翟骊却知道她并没有睡着。
翟骊轻声道:“阿鹿。”那边的人低低“嗯”了一声。
翟骊道:“明天……我要带人去咸阳了。”
阿鹿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嗯,去送芈月么?”自从上次失了孩子之后,以前的恩恩怨怨她都不愿意再去想了。更何况这一次她命在旦夕,可以说是芈月救了她。阿鹿已经不再恨她了,她不想再恨任何人。
翟骊道:“是,我们会助她和她儿子登上秦国王位。”这次他心里坦荡,所以也能对她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他想好了,助芈月母子登基,使大秦和义渠重修旧好,永世为邻。既是出于道义,也是为了义渠的将来考虑。虽然做的事情是一样的,初衷已经不一样了。
阿鹿道:“嗯。”声音顿了顿,又道:“那你还会回来么?”
翟骊笑了笑,道:“义渠是我的家,我当然要回来了。”他向阿鹿那边靠了靠,拥住她道:“我很快就会回来的,阿鹿,你等我。”
阿鹿没有回答,只说了句:“那你们多加小心。”之后又是久久无话,每一次的别离时刻,他们之间的话都莫名地少。
翟骊有些心疼,刚想告诉她,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的。只要事一成,他就会立刻赶回她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阿鹿道:“你们去咸阳以后,一定要遵守秦法,秦国和我们不一样。”又道:“告诉大家,所有的东西都要拿钱去买,不可以拿物交换,更不能一言不合就武力相向,知道么?”想了想,又道:“还有虎威……尤其是虎威,一定让他不要惹事。上一次,虎威就是因为打死了人,才……”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是在努力地想着,还有什么要嘱咐的事情。
翟骊听见她这一句句叮嘱,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她话里显然带着诀别的意味,却将能想起来的都说出来,生怕落下了什么事情。
阿鹿还在说着,翟骊忽然紧紧从身后抱住了她。他抱得那么紧,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翟骊低低道:“不会的阿鹿,这些都不会再发生的。”他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了,所有的事情。
阿鹿好像点了点头,住了口,低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声。这一声叹息,像是叹进了他心里。
翟骊道:“阿鹿,你转过来看看我。”他问过很多次为什么她总是背对着她,这个习惯他怎么也扭不过来,只好作罢。现在他知道了,她的无助有多么无助,她的不安有多么不安。
阿鹿依然不动,似乎想把他的手臂推开。翟骊将她扳了过来,却发现她脸上已经泪湿一片。冰冷的泪泛着光,一滴滴落在他心上。
翟骊心痛道:“别哭了阿鹿,别哭了……”轻轻吻着她的面颊,吻去脸上的泪水,又吻上她冰凉的嘴唇。他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对待过她,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翟骊的吻慢慢变得炙热,他能感觉到娇躯在自己怀里颤抖。[……]他能感受到她的害怕,立刻停下了动作。捧住她的脸,道:“怎么了阿鹿,是我弄痛你了么?”阿鹿却逃避着他的目光,缩到一边,想要挣脱。
翟骊急道:“没关系的阿鹿,你别怕,别怕……”也许自己不该勉强她的,她才刚刚小产,身体这么虚弱,这个时候也许不该有这种事情的。翟骊正想着,阿鹿却忽然又飞扑过来,吻住了他,放肆里带着股绝望的味道。因为不论他回不回来,她已经决定要离开了。经历了这么多事,前尘浮生若梦。年轻的身体里,装着的是已经苍老的灵魂。她真的已经太累了。
阿鹿热烈的吻点燃了翟骊,再一次抱住了她的身体。这一次,她没有再抗拒了。她全身心地,投入在他的狂风浪潮里,不去管明天水火滔天,山呼海啸……
次日,翟骊带着人向咸阳进发了。其实几天之前,阿鹿就让人稍家信回东胡,请哥哥派人来接她,现在只等着人来。这一次,她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几日之后的一天,蓝珠忽然欢呼雀跃地跑进她的帐子,拉着阿鹿的手道:“公主,你快看谁来了!”不由分说,将她往外拉。
阿鹿笑了笑,想着哥哥派来接她的人应该也要到了。被蓝珠拉着走出营帐,只见外面站着一人,一身白袍,长身玉立,约莫三十来岁。身姿挺拔结实,面容却不像大多数戎狄男子那样浓眉虎目,倒是十分俊秀英挺。
阿鹿也呆住了,半晌,惊喜道:“北朗,你怎么来了?”这么长时间以来,她脸上第一次绽放这么开心的笑容。
唤作北朗的男子单膝跪地,双手抱胸行礼,道:“我来迎接公主回家。”声音也十分好听,不像他们那样低沉粗犷,有种说不出的魅力。
回家?听见这个温暖的词,阿鹿几乎要热泪盈眶了。上前拉起了北朗,握着他的手道:“快起来,你何时需要对我行这么大的礼?”看见他,只觉得仿若见到亲人。这么久了,不知道他好不好。
阿鹿含泪微笑,梨花带雨的样子十分动人。北朗抬手抚上她的面颊,修长的手指,轻轻抹去她的眼泪,柔声道:“别哭了阿鹿,我们这就启程。”这个动作,在两人之间是那么自然而然。
附近有不少人看见王妃与这男子四手相握,亲亲热热的,那男人居然还去摸王妃的脸。大家吓了一跳,也不敢多看,都低低议论起来。这大胆的男子到底是谁?看年纪,应该也不像是王妃的兄弟呀。
阿鹿点点头,蓝珠也早就将东西收拾好了,其实也没有什么要多带的。对外,她们一律只交代是回娘家探亲。
蓝珠将扑天也从帐子里放出来,阿鹿交代过要带上它的。扑天撒上天去飞了一圈,落回阿鹿肩头,双目炯炯,威风凛凛。
北朗笑了,带着两分惊讶,道:“这是你驯的?”
阿鹿点头,嫣然笑道:“是啊,你看看,比我们当年的凌风如何?”凌风是他们在东胡的时候,北朗送给她的一只鹰。勇猛自然不用说的,难得的是翼上竟有几根羽毛是金色的,阿鹿喜欢要命。北朗为了捉住这只鹰,差不多在冷风谷里等了半个月。那时他十五岁,她也只才十二岁。她熬鹰御马的本事,原来都来自面前这个男子。
北朗赞许地点点头,伸出手想摸摸扑天。扑天居然凶得很,竟狠狠叨了下去,幸好北朗缩手及时。阿鹿也急忙阻止,让蓝珠把扑天带下去,拉起北朗的手注视着,关切道:“没事吧,有没有咬伤你?”
北朗微笑道:“无妨。”阿鹿检视过,见确实无伤,才放开他,抱歉地道:“扑天它一向凶得很,见了生人从来不让摸的。”
阿鹿有些后悔,怕那句“生人”可能刺痛了他。但北朗面上毫无变色,似是玩笑道:“没关系,我们从小就跟鹰打交道,被咬一口没什么的。”
阿鹿想起那年,在熬鹰的时候,阿鹿不懂事,非要进去看。鹰尚未驯服,发起性来,拼死抗拒。北朗为了保护自己,肩头生生被它的利爪撕去了一块,连皮带血,吓得阿鹿哭个不停。这么些年,他肩上的伤痕还在么?
两人又说了些话,蓝珠也把东西都安置妥了,过来欢喜地道:“公主,咱们可以走了。”
众人只见那男子扶阿鹿上了马车。阿鹿与义渠父老挥手作别,竟一句多交待的都没有,一行人有说有笑的,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