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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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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骊定了定心神,不再想下去了。打开最大的箱子,翻了翻,好像只有衣服。再打开第二个,见里面分门别类,有几个小箱子。有两三个装着的,都是他送给她的东西。无非就是一些战利品,可能随手给她的,有些他自己都不记得了。一件一件,也都整整齐齐地放着,可见主人的爱惜。
翟骊心里又是一痛,打开另一个箱子。幸好,终于让他找到了。
翟骊连整个箱子都抱了出来,里面满是珍贵药材。这些东西他从来不当回事的,幸好有阿鹿收着。他一向手散得很,很多时候随手就分下去了。就这些,还是阿鹿从他指缝里捡回来的。她的本意,是怕有一天能救他的命。毕竟他总是上战场,刀剑无眼。善有善报,希望今天,这些东西能救了阿鹿的性命。
翟骊抱着盒子,蓝珠也带人背了好些药材回来,一娄一娄送进去。翟骊的箱子果然帮了大忙,里面有一棵上好的山参。芈月在秦宫多年,奇珍异材见过不少,但这一棵比之咸阳宫里的也毫不逊色。芈月将山参切片,给阿鹿含在舌下,又从蓝珠她们送来的药材里挑选出几样她要的。加上盒子里的几样,虽然不能全都凑齐,但也差不多了。她刚才已经问了身边的人,也参考了她们治病的法子,毕竟草原上的人与他们体质不同。芈月将最终选定的药材,交给仆妇去熬药,将方法也交代清楚。
暂时能松一口气了,现在就等着药煎好。一片山参的效能尽了,芈月又给阿鹿换了一片。此时大帐里人虽然不少,可是烧水的烧水,熬药的熬药,都忙忙碌碌,床前暂时只剩下了芈月一人。
芈月握住阿鹿的手,声音轻柔,道:“鹿公主,你听得见我说话么?”阿鹿的眼珠似乎动了动。
芈月心中黯然,她也是做母亲的人,她也差点失去过她的稷儿。这种滋味,她是明白的。此时,她也发自内心地为阿鹿难过,发自内心地希望她能挺过来:“公主,你听我说,义渠君就在外面,他很担心你。”希望能唤醒她的意志。“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请你一定要坚持下去。”芈月顿了顿,又道:“那么大的难关你都挺过来了,千万别放弃啊。”蛊虫入体的痛苦她也深有体会,同为女子,她很佩服阿鹿。她们都是吃尽了苦的女子,上天一定会补偿她们。
药很快熬好了,蓝珠将阿鹿微微扶起来,芈月给她喂药。令人欣慰的是,阿鹿虽然昏迷,这一次的药都喂进去了,她求生的意识似乎也很强烈。芈月将阿鹿放平,又检查了一下她的呼吸脉搏,比刚才要强烈了些。那些药很有效,淤血都排出了体外,连同没成形的胎儿。血也止住了,她终于脱离危险了!
忙活了这么长时间,天色已经傍晚了。芈月走出帐子,对一直守在外面的翟骊道:“公主她没事了,我想她醒来,第一个想看见的人就是你。”
没有什么语言能形容翟骊这一刻的心情,翟骊顾不上谢,连忙迈步进了营帐。
芈月走到外面,看见草原上如血的残阳,都是皇宫里没有的壮阔绝美。再走远一些,她看见祭台上,老巫正在作法祷告,求长生天保佑阿鹿平安。越来越多的人放下手里的活儿向那里聚过去,也都跪在下面,双手抱在胸口,低头闭目,口中低低颂祷,为王妃祈福。这些年,阿鹿为义渠做了很多,人们都很爱戴她。他们不想失去这个王妃,也不想失去大王。芈月不太清楚阿鹿究竟是怎样的人,但是能让全族老小为她如此,她大约也可以猜到了。芈月呆呆看了半天,也走了过去,跟他们一起,为她尽一份力量。希望他们的长生天,真的可以保佑阿鹿逢凶化吉。
天已经黑了,还是翟骊和蓝珠守在帐子里,阿鹿却一直没醒。可能是太累了吧?就让她多睡一会儿也好,如果她醒来,该怎么面对这残酷的一切?翟骊握着阿鹿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似乎怎么捂都捂不热。蓝珠和翟骊也是很久没合眼了,勉强吃了点东西,一直守在她身边。
阿鹿感觉自己昏迷了很久很久,好像身边很多人围着她,发生了好多事情。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呼唤她,是个女子的声音。是芈月吗?她怎么在这里?但是她的声音很殷切,似乎也是在担心自己,照顾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很想睁开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得连时间本身都忘记它的存在了。阿鹿觉得自己飘飘忽忽,好像悬浮在温暖的云朵之间,很惬意,很舒服。这种感觉很熟悉,是在前世的最后她跳崖之后。她听见那个温和有力的声音,接着自己整个人就飘了起来。就是这么飘着,飘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阿鹿看了看四周,却是白茫茫一片,除了无边无尽的天地,苍茫草原上什么都没有。阿鹿害怕极了,她拼命地奔跑、奔跑,却发现自己越来越轻了。她在升空,使不上力气,脚已经踩不到地了。双腿就在空中用力地跑,却好像只能一直往上升。真的是要死了么?不行,她不能死!
阿鹿猛地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在一点点聚焦,一点点清晰。她看见帐子顶了,灯火摇曳,晃得她眼晕。她一直不喜欢这么强烈的火光,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翟骊和蓝珠可能是太累了,翟骊伏在床边,好像是睡着了,蓝珠也倚在一旁闭着眼睛。但两人睡得都极浅,听见声音,翟骊立刻醒了过来。蓝珠也醒了,急忙跑过来。
翟骊道:“阿鹿,你怎么样?你终于醒了。”
阿鹿虚弱地笑笑,道:“我才没那么容易死,我……”说不下去,又咳嗽起来。蓝珠扶着她坐起来,喂了一点水。阿鹿喘息平定,见两人神色都有些怪怪的,好像发生了什么悲伤的事情。自己活过来,他们高兴傻了么?
阿鹿道:“出什么事了吗?”
蓝珠转移话题道:“公主,你饿不饿?你想吃什么蓝珠去给你做。”
阿鹿太清楚她这个样子,越是顾左右而言他就越是有事。阿鹿正色道:“不对,有事瞒着我吗,你们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了?”
她早晚也会知道的,翟骊沉默许久,终于轻声道:“阿鹿,你怎么这么糊涂,连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
怀孕了?阿鹿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低下头,把双手捂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平坦坦的,并没有什么两样啊。阿鹿心中一喜,欢声道:“真的么?有多久了?快告诉我。”
翟骊黯然道:“有……两个月了吧。”
两个月?那大概是在他去燕国救人之前吧,可是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呀。阿鹿太开心了,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对她有多重要,多么来之不易。前世她就不曾有过孩子,这一次大难不死,她真的要做母亲了么?阿鹿正高兴着,忽然又觉得不对。自己这段时间以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情绪又十分低迷,更是刚中了那天底下最阴损的蛊毒。再看他们这个样子,难道……一个可怕的猜想掠过她的脑海。不会的,不会是那样的!
阿鹿抓住翟骊,急道:“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孩子是不是……是不是有事?”
翟骊眼里写满了悲伤,他也跟她一样心痛,一样难过。那也是他的孩子,是他第一个孩子,是他们第一个孩子。翟骊将阿鹿拥进怀里,轻声道:“你把身子养好,孩子……还会再有的。”
最后几个字轻轻落在阿鹿耳中,却如闻惊雷。阿鹿猛地推开他,难以置信地又摸上自己的肚子。她才刚知道他的存在,就要这么失去他了吗?一切都不曾有什么不同,这个幼小的生命,真的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阿鹿怔怔地落下泪来,接着是低低哀哭。这哭声令闻者都不能不伤心,不能不落泪。阿鹿不是没有在翟骊面前哭过,可从来没有这么失声大恸过。翟骊紧紧抱住她,阿鹿却挣扎着,不停喃喃道:“不会了,不会再有了……”她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那年在雪谷下面,其实就已经冻伤了。自从那次回来她一直就不好,月事经常好几个月都不来,所以这一次也不知道自己是有了身孕。难道,这就是改变一切的代价吗?是用她孩子的性命换来的?
翟骊的泪也落下来,道:“不会的阿鹿,还会再有的。你不是说我说什么什么就会灵验么?我们一定会再有孩子的……”
蓝珠在一旁也劝道:“是啊公主,您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可不能这么哭啊。”
两人劝了半晌,阿鹿似乎哭得筋疲力尽,终于沉沉睡着了。睡梦中,眼角还一直有泪涌出。后来她才知道,蛊虫入体,必害一命,而且是越精越纯的生命越好。胎儿精气最足,自然成了首当其冲的对象。
后来的日子里,阿鹿再也没有提过孩子。很听话地养病,按时吃饭服药。身子慢慢好了起来,但精神却一直郁郁寡欢。她几乎不再踏出外面一步了,蓝珠每次说陪她出去走走她都拒绝。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看到外面嬉戏玩闹的孩子她就痛心,接着是烦躁。翟骊每天都来陪着她,能下床了之后,她却说要搬回自己的营帐。翟骊也由着她,每天只当是换了地方陪她。
阿鹿回到自己的住处,也恍如隔世。扑天见她回来了,欢喜得几乎要从架子上跳下来了。虽然当初阿鹿训练它极其严格,它最怕的人就是阿鹿。但是在翟骊阿鹿还有蓝珠这几个人中间,它还是认阿鹿为第一位主人。
阿鹿走过去,轻轻摸着它,道:“扑天,我回来了,这些天没人照顾你,你是不是都饿坏了?”说着话,目中又滴下泪来。她心疼扑天,更心疼自己的孩子。
蓝珠见自己只离开了一会儿公主就一个人对着鹰流眼泪,急忙把她扶到里面坐下,道:“公主,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回来喂扑天的,也带它出去放风了。您别难过了,它也希望公主你好起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