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意江湖——望江南》楚随云

8、08 子琛睁开眼

　　子琛睁开眼睛时，入眼是破旧榆木梁，屋顶的苇箔也断的垂下来，一看就知是破庙，再扭转头，黑衣少年正抱剑坐倚着睡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丝缕的阳光从屋顶苇箔的破洞流泻而入，倾泻在少年青涩未退的脸庞上，暖暖的阳光把脸上细细的茸毛都映成淡金色，那脸上的线条也终不再冷硬。
　　子琛心中暗暗嘀咕，明明只是个小鬼，该是和宇弘毅差不多年纪吧，不过，性子差别可太大了……
　　打量下四周，脱漆结网的顶梁柱，露了泥胎的塑像，以及地上成堆的干草，果然是个破庙。看这些干草，还似乎经常有人路过的样子。
　　刚想撑起身子，少年被轻微的动静惊醒，随即起身，看到子琛醒来，似乎无恙的样子，“你既醒了，我也没必要在这儿了。”话音未落，转身就往门外走。
　　“多谢，简傲。”子琛站起身，脚步却踉跄了一下。
　　简傲再次转过身，微皱了眉，“你这是……”
　　子琛自己的感受很清楚，昨夜简傲一定是在他昏迷之时动用内力为他疗伤，但是他身上这并非伤，而是中毒，这只能让毒在体内运行更加的难以遏制。这次毒再被催动，剩下的时间……
　　这少年外冷内热，宁肯背地对人好。
　　“帮我个忙好吗？”子琛对回头询问的少年道。
　　“那你的身体是？”简傲问的直接，子琛昏迷时他用内力为子琛运功，却不想那脸色愈加苍白，直到嘴唇的颜色逐渐转青时忙停了手。此时早已觉出不对。
　　“没事，中了毒而已。”
　　“毒？”简傲不是没有想过，可他浑身见不到一丝儿中毒征兆，只是身体微微衰弱的样子，配上青衫与和煦的气质，越发像个少见日光的病弱书生。
　　“是，从今往后一月内我不能再动武，”这已最后的半年，“我想去京师，但无法动手打发那些邪教的人，所以想请你帮忙。”
　　若不与邪教妥协，又不愿浪费时间与其周旋，找简傲帮忙当然最快最方便。况且，这个少年其实是那么孤寂，任性侠义又是那样熟悉……子琛摩挲着手中玉箫，眼神中沉淀着说不出的温柔。
　　“何时启程？“简傲的语气冷冷依旧没什么改变。
　　“子琛缓缓起身，轻拍了下衣摆，嘴角绽出比这初春的暖阳还要和煦的笑容，“走啦。”

　　出了破庙，走上官道，意料之外的事耽误了行程，两人都有些肚饿。还好水还是有的，简傲依旧抱着剑，在子琛后面几步缀着，子琛故意停下来，两人并排，看上去简傲很不习惯与人共行，然沉默着赶路着实无趣，不由开口问道，“为什么没有杀那些邪派的人？”
　　“邪派的人自有正派去处理，况且，”少年顿了一顿，“有正必有邪，若把邪派灭干净，自会还会有新的‘邪派’。”
　　子琛听着他那一点也不符合年龄的说话口气，唇角一弯，继续问，“那么杀那些杀手呢？他们只是工具，况且杀了他们，也一样会有新的杀手被培养出来。”
　　“见不到主使者的人，只好先打掉他们手中的刀，这总会把他们逼出来，再说，我不会原谅那些拿了钱财就随便挥刀的人。”
　　“即便他们身不由己？”
　　“他们是很可怜……”简傲不说话了，看得出他也有心头的沉重，停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还有更多比他们可怜的人，这不是理由。”
　　“你对别人很残酷啊！”子琛感叹一声，不再说这话题，心里却很明白，这样的人，往往对自己更残酷。
　　地平线上残红的落日渐渐赶在身侧，滚滚而落。
　　“快到前面的镇上了，下面的应该繁华一点，可以买马吧。”想到一会儿要轻松很多，两人都精神了些。
　　“在你心中何为公理呢？”子车侧头问道。
　　少年忽止住步子，平平抬起手中渊冰，“我手中剑即为公理，我就以它，扫尽世间不平之事。”
　　“好！”好一个手中剑即是公理！子琛一拍手中的箫，赞叹道。
　　这种有自己的想法，主见，不在乎世人的看法，必是已将千番赞扬与万般唾骂都视如过耳清风。这种想法只有少年人会有吧。好似很久之前听过的那个清越的声音，“偷盗只是为救那被贪官逼迫得濒死的百姓，又何必管别人看法呢！”
　　“你的做法不易被人理解。”这是事实。
　　“不用，我自己明白就好，对于我，杀一救百就是公德。”简傲说这句话时，眼中的坚定与寂寞同时闪现，漆黑的瞳子如此灼人。
　　耳畔，似乎又荡起另一个任性尚侠的少年的声音，“盗亦有道。”
　　“按照自己的心去做，必无悔。”子琛说这话，并没有看简傲。
　　简傲却只觉得心中有热流在激荡。对于寂寞的人，世上理解自己的人，真的不要多，只一个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