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哦哟柚

5、可疑的住客 正在盯着他

　　周六恰好轮到高凡的早班，他远远看到张定豪陪着一位客人走出电梯，管家在身后帮忙提着行李。高凡侧身站定，在他们快要经过的时候，微笑着欠身行礼：“先生，早上好。请慢走，欢迎您再次入住君豪大酒店。张总，早上好，您慢走。”梅元琛目不斜视的大步走过，眼角的余光扫了高凡一眼，张定豪看到高凡极为淡然的脸，突然想起来那个混乱的夜晚。本来发生那事之后，应该尽快想办法弥补的，可是让梅元琛一折腾，竟把这事给忘了。他不露声色地“嗯”了一声，在去机场的路上，张定豪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小凡，那晚是我不对，等我回来就向你赔礼道歉。”
　　“你似乎心神不宁。”梅元琛毫无预兆地开口，张定豪干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把手机放回口袋，想着说辞。目视前方的梅元琛似乎并不期待什么答案，双目一闭，假寐起来。张定豪便讪讪坐稳，不知动着什么心思。
　　高凡自然是感受不到放在衣柜里的手机震动，倒是刚刚听到前台报告说有位美籍客人已经乘上电梯，即将入住1126房，客人不懂中文，领班便派高凡提前站在电梯前迎接。
　　“先生，您好！欢迎入驻君豪。”高凡上前迎着电梯里走出来的客人，接过行李。若不是前台已经提前知会对方是美国人，否则单看外貌，这位黑头发黄皮肤的客人充其量不过是五官较常人深邃的同胞而已。
　　那人淡淡看了一眼高凡，道了声“谢谢”。简单的动作，沉稳的声音，兀自带出一股强势的气场。
　　高凡不自觉紧着一口气，帮客人打开门，行李立放在一侧，纯正流利的英文讲得像母语一般自然：“这是您的房间，祝您入住愉快。如果有什么需要请拨前台。希望您在君豪有一次难忘的入住体验。”轻轻为客人带上房门，隔绝了那两道视线，高凡才终于长长舒了口气。第一次遇到给人这么强烈压迫感的人，那如炬的目光像是能把人穿透，单是身后沉稳的足音竟然就让他产生了一种从没有过的局促和惶恐。高凡直觉这位客人不简单，登记的名字是迟远，看长相应该是美籍华人，行李箱上的托运单写着始发地：洛杉矶，身上的羊绒大衣看上去有很好的质感，最主要的，从他手中接过行李时，高凡不经意瞄到他左手腕上露出的手表，是人尽皆知的奢侈品牌。这样的气场、身价，为什么会住普通间？
　　高凡心中狐疑，便向领班乔子俊汇报了情况。招聘的事乔子俊有所耳闻，对于进过监狱的高凡存有相当的鄙夷，更是不忿有这样污点的人竟能进入公司。于是夹带着优越感的他高高在上的嗤笑一声：“客人想怎么住全凭个人喜好，你操的什么心。还有，这是在酒店，你收敛一点，别一双贼眼净盯着客户看。”
　　高凡的眼神瞬间变了，和监狱里各种恶人待久了自然熏陶出来的摄人气势吓得乔子俊往后退了退，缩着脖子嘴硬：“你，你想干什么？”
　　高凡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在监狱枯燥乏味的三年里他时刻提醒自己，平心静气，平心静气。人格已经被打压到了最底层，智商更不是什么不能被碾压的东西。他自认为已经磨圆了时不时会刺出来的小锋芒，刚才还是没控制住内心的情绪。今天这种情况，到客人离店之时一切顺利倒还好，就怕横生枝节，酒店会陷入非常被动的境地。不过，既然在别人眼中是多管闲事，高凡也就没再争辩，态度颇好的承认错误：“是我多事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等高凡离开领班室，乔子俊重新挺起后背，两手拽拽西装，轻蔑的瞥了一眼高凡离开的方向：“哼，在我跟前还耍横？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就一劳改犯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切！”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高凡一上班就翻看住房记录本，上面的记录一切正常。就连今天早上偶然遇到刚吃完早饭的这位迟先生，对方也是彬彬有礼的打招呼，不像心怀鬼胎的样子。高凡看看表，又到了例行巡查的时间，他合起记录本，一直提着的心轻松了些，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谁知刚从12楼下来，高凡就看见清洁员小敏着急忙慌地从走廊另一头朝他飞奔而来，还没停稳就啼哩秃噜说着：“凡哥，我，我把客人的红酒打翻了，咋整啊？那个人说话叽里咕噜的我一句都听不懂，桌上好像是文件，湿了老大一片。领班的步话是关的，我联系不上他，而且他知道了肯定得开了我！咋，咋整啊？”刚来酒店不久，没经过什么事儿的小姑娘乍闯了这么大的祸，哭得妆都花了。
　　“1126房的客人？”
　　“是！”小敏先是忙不迭的点头，然后好奇地抬起哭得红彤彤的大眼睛，问道：“凡哥，你咋知道的？”
　　“整个楼层的客人说话你听不懂的能有几个？”高凡避重就轻的回答。一直担心的事儿终于来了，他倒是安心了不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的总比暗的强。他递给小敏一个手帕，安慰说：“没事儿，你先沾沾脸上的眼泪，把花了的妆擦一擦，我和你一起过去。”
　　高凡轻轻敲响了1126的房门。
　　“请进。”用词依旧客气，声音难辨喜怒。高凡暗暗皱眉，这种严格法治国家培养出的有强烈维权意识又有良好教养的人最难搞。
　　1126房间东南开窗，迟远背向窗户坐着，在上午十点的光线强度下，这个角度可以让他清楚地看清高凡，而高凡却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人果然深谙谈判心理之道，高凡在心里默默地判断着，开口道：“先生，真的非常抱歉。”随即充满歉意的深深鞠躬，小敏跟在他身后，如丧考妣地依葫芦画瓢。
　　“你不是领班。”迟远抬眼看了他的胸牌，当即说道：“我只和领班谈，你应该没有权限处理投诉。”交谈时，一般处于高处的人会给人更大的压迫感，可是尽管高凡是站着的那一个，这道自下而上的视线却依然充满凌人气势，优雅的坐姿给他增添了一种雍容气度。
　　“先生，请允许我再次表达歉意。如您所说，我只是普通员工，而且也确实没有权限处理投诉。”高凡一字一句，不卑不亢地说：“但是我想，目前有比处理投诉更急迫而且更重要的事……”不难看到，办工桌上的文件一半整齐一半散乱，散乱的几张纸页上不同程度的浸染了紫红色的酒渍，肯定是不能用了。“比如您的工作。我们可以先行帮您重新打印文件，以免影响您的工作，当然，我们也会提供给您更好的红酒，来弥补由于保洁员小小的失误造成的遗憾。当然，我们理解，并维护客人投诉的权利，在解决完这些问题后，您随时可以向领班提起投诉，不知您意下如何？”
　　教养好的人，一般都不会中途打断别人的话。从容地说完这番话，高凡笔直地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对面的房客，虽然表情不甚清晰，轮廓的剪影却如刀削般利落。迟远沉吟不语，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高凡听到身后大气也不敢出的小敏抽了口凉气。那人该有一米九几，柔软修身的羊绒衫恰到好处的勾勒出肌肉的轮廓，高凡强迫自己不露怯地迎向那两束越来越近的、极具压迫的目光。片刻，高凡率先打破沉默，微笑说：“看来，我们可以先为您收拾桌子和文件了。”说罢，示意身后的小敏上前。
　　小敏如蒙大赦一般麻利地清理着桌面，高凡再次开口：“先生，为了方便您打印，我会为您拿来打印机，也许，您会需要碎纸机……”他顿了一下，征询的目光看去，见对方没有表示拒绝，他接着说，“十分钟之内为您取来，请您稍待片刻。”
　　高凡推着行李车一出电梯，就被小敏抓了手千恩万谢：“凡哥，谢谢你啊！你咋那么厉害呢，那老外都没脾气。”高凡苦笑，这不说话可不是没脾气啊，还不知道憋着什么呢。单纯的小敏可就想不了这么多，跟在他身边一脸崇拜地说：“凡哥，你英语老厉害了，和那外国人说的一样好！哎，凡哥，我就不明白了，你那么厉害，咋就干个服务生呢？”
　　高凡浅笑不语，此时刚好走到1126门口，便停下脚步说：“我把机器给客人送进去。”
　　小敏吐吐舌头，一副依然很惧的样子，说了句“晚上请你吃饭”就躲开了。
　　高凡感觉很不爽。
　　如果说，之前这位迟先生看向他的时候，给他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的话，当前，正在盯着他连接设备的眼睛里，有种探究，像把他暴露在刺眼的镁光灯下，轮番扫视。他没有遇到过这样犀利的目光，虽然感觉不到什么下流的欲望和邪恶的动机，但未知的事情并不总能让人往好的方面联想。好在三年的牢狱生活，已经让他变得更为冷静和忍耐。高凡装作视而不见，摆弄好打印机、碎纸机，礼貌而疏离地垂手而立：“先生，希望我们没有耽误您太多时间。11:00左后餐吧服务员会把红酒送到您房间，请您享用。再次向您表达诚挚的歉意。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或者要求，请拨前台，我和君豪的全体同事都会竭诚为您服务。”行礼，转身，迈步离开。
　　“等等。”迟远突然出声叫住了他，“告诉我你的名字。”
　　高凡已经走到门边，闻言，转过身客气地说：“先生，如果您有需要，可以提我的工号，0183。”
　　这边话音刚落，对方的话就追了上去：“我讨厌冷冰冰的数字。”紧紧盯着他，提高音量命令道，“告诉我你的名字。”
　　高凡最不爽这种命令的语气，可显然，惹怒客人并不是明智的选择。他抿抿嘴，最终平静地回答：“先生，我叫高凡，如果您觉得中文发音比较拗口，可以叫我文森特。很高兴为您效劳。”说罢，开门离去。
　　“文森特梵高？”迟远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回味着他的话，他的英文名字似乎颇有深意，迟远的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他也喜欢梵高？呵，这个服务生，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