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耳》哦哟柚

6、一时兴起 高凡盯了他

　　下班后，高凡和赵晓敏结伴走到紫云巷夜市。那之后迟远没有再找小敏的麻烦，两人都松了口气。紫云巷夜市与两人工作的酒店仅有两条马路之隔，属于环湖风景区的一部分，其中一些古老的建筑被评为文化遗产，颇受重视，假期天气晴好的日子，常有背着画板的学生来这里写生，小时候的高凡也曾是其中之一，虽然商业气息越来越浓重，但高凡仍然对这条街道有着很深的感情。日光渐暗，华灯初上，各色霓虹闪烁，给古色古香的街区增添了一抹妖娆的现代气息，沿湖一段尤为热闹，小商小贩使出浑身解数招揽顾客。这里各种小吃云集，不单是当地人，好多来鲁山市旅游的游客也会慕名而来，这不，刚七点不到，就已经有不少店面开始排队了。
　　两人在食方粥铺与他人拼了桌。手术之后，高凡的胃开始特别挑剔，他本不是挑食的人，可有两三次吃饭不注意胃疼的成宿睡不着，打那以后，高凡自己开始当心起来。常吃的几个菜点好，小敏就开始呱啦啦的打开话匣子。小敏大名赵晓敏是黑龙江人，高中没毕业就随爸爸出来打工，养着家里的妈妈和弟弟，东北人的健谈倒是减轻了话不多的高凡的负担，他只要偶尔搭几句话，小敏就能说几个小时。被小敏的热情感染，同一桌的另外两人主动搭话，原来是还在读大学的驴友，趁没课请假出来胡吃海塞。等菜的功夫四个人就这样聊了起来，得知高凡是当地人，三个异乡人便缠着他讲鲁山的历史、人文，聊得开心了，一桌的菜也就不分哪家点的，凑在一起吃。两个驴友连连称赞高凡点的菜实惠又好吃，苦着脸说被好听又好看的推荐菜给欺骗了。说着，又向高凡打听了几个当地不算著名但很有味道的景点。这样的聊天很轻松，高凡的脸上也时刻笑盈盈的。
　　“嘿，阿远，看什么呢？”被身边的朋友胳膊肘撞了下，迟远回过头歉意的笑笑。来鲁山市三天有余，这边的朋友早就约着出来聚聚，今天才终于得了空闲，那朋友脸书上一发，当年在哈佛大学读书时几位交好的中国留学生也都赶来，凑了八九人。迟远客随主便来到湖边，没想到在这个熙熙攘攘的夜市，竟然会看到酒店的那两个服务生，高凡在认真地说着什么，脱下制服换上便装的他就像个还在读书的大男孩，其他三人专注地听着，突然那女孩伴着鬼脸的插了一句，四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女孩是他女朋友？两个人的感觉，可是完全不在一个level上。”迟远这样想着，被朋友拥着走上一处名为“醉荷坊”的画舫，里面服务生皆着唐代服饰，琵琶古曲萦绕耳边，不得不说是个相当有格调的地方。一行人在席上坐定，迟远的心思也随漂到湖心的画舫转到杯盏上来。
　　“阿远，你可以啊，才五年不到吧，你的恒远都要冲出美利坚，来跟我们抢生意了？”开口调笑的是肖伟忠，高他们两级的学长，风流韵事至今在圈子里广为流传，更因为胆敢指着教授的鼻子，把一向颇有优越感的白毛子骂的毫无脾气而名声大噪。据说自清朝年间，忠哥家便世代为官，几经官场起伏，终得黑白两道通吃。到他这代，偏偏弃官从商，由于深谙官场潜规则，又天生一副经商头脑，混得颇为顺风顺水。
　　“忠哥，你就不要取笑我啦。我从小在美国长大，这刚回国，可是什么都不懂啊，还要各位多提点呢。”说着，双手抱拳作揖。
　　“瞅瞅，瞅瞅，装的这幅乖样子，”忠哥点着迟远不伦不类的样子哈哈大笑着，“你这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在哥儿几个面前还装，罚酒罚酒！”在座的都是当年的好同学，虽说都已经是各自领域的翘楚，该闹的时候没有一个闲事儿大的，自然纷纷起哄。
　　迟远装作畏惧的样子，连连摆手道“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对于杯中酒可是毫不含糊的一饮而尽。在酒场，拼的就是豪气，就像在生意场上拼爽快一样，大刀阔斧的快意看着就比扭扭捏捏的迟疑让人多一份欢喜。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聊市场，侃时局，都是意气风发、眼光独到的年轻人，直接交流得来的信息比调查报告更有说服力，一顿饭的功夫，迟远便对国内的情况了如指掌了。
　　酒尽盘空，大家乘兴而归。外地的凑了辆车去机场，家远的叫了司机来接送，迟远倒成了最近的。
　　肖伟忠临走前擂着迟远的肩膀，说：“你小子什么时候有空来我家坐坐？你嫂子自从见了咱们的合影就嚷着你最帅，非要见见你。”
　　忠哥惧内的事被大家津津乐道很久了，迟远对这位女中豪杰早有耳闻，笑问：“听说嫂子怀孕了？我这时候去打扰不太合适吧。”
　　“再合适没有了！她现在活动范围被局限在家里，直嚷着要得孕妇抑郁症，说什么非要帅哥才能治好。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就当帮哥一个忙，来分散分散她精力也好。”
　　肖伟忠苦着脸，一副不堪其扰的惨淡模样，哪还有生意场上令行禁止的霸气？迟远失笑，应道：“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下周末怎么样？”
　　肖伟忠当场拍板：“行，就这么定了！”足见家中娇妻威力。
　　送忠哥上了车，迟远慢慢往酒店方向走，经过食方粥铺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瞄了一眼，全是陌生的面孔，也是，那人怎么可能还在。迟远收回目光，就在他感到有些兴味索然的时候，在转角的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竟然看到了上一秒还在想着的身影！
　　“凡哥，今天本来说好我请你的，你这人咋这样呢？”好好的一句话愣是被赵晓敏说出打家劫舍的大茬子味儿。
　　高凡笑说：“多大点事儿啊，别往心里去，时候不早了，快回家吧。”
　　“哎！那我走啦，凡哥回家小心。”说完，赵晓敏挥挥手，转身进了小区。
　　高凡看她的身影进了楼道，这才转身走上大街。迟远一时兴起，远远跟了上去，直到进入一个叫怡馨小区的居民区，看到高凡在单元门前站定，才出声叫道：“高凡！”
　　听到有人叫自己，高凡应声回头，视线绕过一个遛狗的老太太，落到一位穿着休闲装的高个儿男人身上。这个轮廓见过一面就会让人印象深刻，高凡立刻就认出了是谁。
　　迟远走上前来，自我介绍说：“你应该已经看过我的入住信息，还是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迟远。”发音标准得堪比新闻联播主持人。
　　高凡抱着双臂，冷冷地瞅着他，不客气地问：“迟先生，您明明中文说得这么好，今天上午干嘛要故意难为一个小姑娘？”
　　迟远轻笑道：“你不用这样针锋相对，现在不在酒店，我们可以换种说话方式。”
　　其实高凡早就猜到，今天上午的事情不过是这个人的借题发挥，虽然不清楚他住到普通间的原因，但迟早是要找点麻烦的，小敏只不过倒霉撞到枪口上了。想想当时这个人端着架子颐指气使的样子，高凡心里的苍耳又冒出了刺，一句话脱口而出：“啊哈，那就没有必要聊了。因为在我眼里，我们之间的交集只限于在酒店里，简单不过的服务员和住客的关系。”
　　“是吗？”迟远敛了笑意，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高凡心里咯噔一下，糟糕，只因为迟远一时心血来潮才有的和颜悦色，就忘记了这个男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带给自己的那种压力，竟然还不知死活的放任了自己的脾气，一头顶上去。这种人怎么能惹呢！高凡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通。果然，迟远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和理性，说：“既然如此，就用你习惯的说话方式。我想对于今天的事，我还留有投诉的权力。”
　　高凡闻言愕然抬头：“难道你没用碎纸机？”拿碎纸机上去的原因一方面考虑到很多公司文件都涉及机密，更重要的原因，自然是碎无对证。谁曾想……
　　“呵，别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小心思。”迟远逼近一步，路灯恰好照亮了他的脸，刚毅的五官和傲人的身高自带不容忽视的气场和魄力，面对倏然增大的压力，高凡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你做酒店行业应该不久，你以为，就算我如你所愿把浸了酒的文件绞碎，就没有办法投诉？还是你真的天真到相信所有的事情都会讲求一个证据？”高凡的目光闪了闪，确实如此，就算顾客找一个无中生有的理由向领班投诉，为了酒店形象，领班也一定会做出处罚决定。
　　“何不请我去你家坐坐？”这个提议强硬地根本不容忤逆。高凡盯了他几秒钟，悍然的目光如果是实质，迟远确信自己肯定会体无完肤，不过这样只会更加激发他强烈的征服欲，果然，迟远接着加码道：“也许你并不在意这样一份工作，但是那女孩，肯定不会像你这般洒脱。”
　　高凡心里挣扎过，想想小敏的家境，最终还是默许了，转身走进楼梯间。迟远跟在高凡身后半步的距离，就像从电梯到房间那短短的几步一样。其实，就在从电梯走出的那一刻，这个迎接在那里，英语流利、面容清俊、体型匀称的男孩，就已经吸引了自己的目光，明明气质不凡，却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服务生，明明只是个服务生，却有种见过大世面的泰然自若，明明泰然自若，却时不时地锋芒毕露。明明处处都矛盾地不合情理，却毫无违和的集中在他身上。今天的有意刁难，本意就是要引来高凡，他的表现果然再次让自己惊喜。几番接触，迟远从那双沉稳中透着锐利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感兴趣的东西，有些也许连高凡自己都没有发现，比如，他做这些事情的出发点，不是头脑一热的冲动，而是发自内心的善良。
　　高凡打开房间里的灯，冷着脸一言不发。两室一厅的房子不大，屋里的陈设一眼就能看个大概。房间的装修风格很雅致，墙上的画作彰显着主人不俗的品味。茶几上摆着一盆富贵竹，一个凉水壶，一个水杯，窗台上摆了两盆绿萝，电视机柜上一边放了一组三个的陶艺摆件，一边放了几个相框。沙发上散了一套浅灰格子的家居服，不难看出，家里就他一个人。
　　房间的陈设印证了迟远心里的判断，高凡绝对不是应该做服务生的人。对于发生了什么，他相信时间会给他答案，迟远无意再深入打探别人的家事，于是转身面向高凡，说道：“到现在为止你也没有出声招待我，可见你的待客之道有待加强。”
　　“哼，你是在国外待太久了不了解祖国的文化，对于不请自来的人，我们往往称作黄鼠狼给鸡拜年。”高凡斜靠在墙上，反驳着他的嘲讽。“当然，如果你承认自己只是单纯来做客的，我会给你倒一杯茶，请你喝完老实离开。”
　　和聪明人聊天就是轻松，迟远勾起嘴角邪魅一笑，道：“看样子，你知道我安的什么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