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刺猬》慕嘉月

4、那年的花开

　　怎么会遇到他，怎么会在那里遇到他……
　　中学时代的青涩萌芽永远都会被老师跟家长严令禁止强行拔除，他们之间有浅浅的悸动，却也懂得只有把握当下才能有明媚的未来。在学校，他们安静上课，努力学习，彼此只是普通同学，却会在心里偷偷期待着周六放假。每到周六，下晚自习，郑思齐就会悄悄等在校门外的梧桐树下，等那个让他不知所措的姑娘一起回家。苏岩记得，她总要回宿舍收拾东西，一出校门，就能看到他的身影，他的影子被昏黄的路灯拉得好长好长，让人觉得那么孤独，那时候她就想，以后自己都要陪着他，两个影子在一起，就不再孤独了……两个人的家并不顺路，但郑思齐会特意多走两个路口，陪陪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两个人不远不近并排走着，聊聊不懂的习题，聊聊班里的故事，一个有趣的笑话就能让女孩子笑眯眯一个晚上，让一个傻小子乐一个晚上……苏岩一直寄宿，学校食堂的饭菜并不可口，走读的郑思齐会特意早到一会，在苏岩的书桌放一颗橙子，或是一个小蛋糕。苏岩本来并不喜欢吃蛋糕，不喜欢奶油的腻，但郑思齐的不经意让她养成了一个习惯，大学异地的四年，每当思念他的时候，她就去买一个小小蛋糕，吃一口，就像他会在身后向她微笑一样……
　　中学校门外的梧桐树下，曾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等她，他们曾在大学假期手牵手多次经过，他们曾渴望过一生一代一双人……一个场景足以触发记忆、一个名字同样绰绰有余，苏岩本以为这两点自己都早已免疫，却没想到记忆与情感并不能被理智彻底控制。
　　是那个人、是曾经暗绕情愫的梧桐树、是与他相识的校园，只可惜早已时过境迁，如果真的有平行时空，十几岁情窦初开的苏岩是否能想象到，就是在这个曾经让她萌生出一直陪着他的心愿的地方，她只能故作轻松的与他说：“好久不见……”
　　时间是灵药也是毒药，它能演化出万事万物的缤纷炫目，也能让美好的事物一点点被吞噬。异地的四年，最初，他们会尽自己的能力尽量多见几面，苏岩喜欢把他们来回奔走的火车票贴在一个大本子里，思念他的时候就翻一翻，好像自己又坐上了拥挤却幸福的列车，咯噔咯噔的驶向他……而那本子现在的命运，却被苏岩遗留在了大学寝室，早就被宿管阿姨当做垃圾扔掉，彻底被丢弃、被遗忘。
　　“我跟他只是普通同学，我今天的混乱崩溃只是因为想起了过去……我放下了……对，我放下了”，苏岩站在窗前不断告诉自己。
　　真的放下了，还是只是要麻痹自己呢？那时候的青涩忘不掉、那时候的真诚忘不掉、那时候的小幸福小甜蜜更是忘不掉！但是那时候的失落刻骨铭心、那时候的伤痛刻骨铭心，自己做的决定更是刻骨铭心……
　　吴舟看着对话框里久久没有回应，只能为她感慨……苏岩这么有主意的女孩子，当初为了跟你有一个未来，放弃了多少机会心心念念想跟你在一起，你呢，从未为她打算过，甚至对她的关心都渐渐少得可怜。现在问她好不好，有什么用呢？从你放开她那一刻起，她好不好早就与你无关。
　　“那就好。”郑思齐终于回复了三个字，看来这个人也知道，一切都是枉然了，是自己丢了她，现在说这一切都是空话了。
　　苏岩的胳膊上有一道疤痕，那是大四的时候，那时候所有人忙着毕业设计、忙着投简历求职、忙着对未来人生做一个规划。苏岩感冒了，却不能因为身体的不适而停下脚步，那时的她一心想去有郑思齐的城市，但可供选择的企业少之又少，她不得不在招聘会与学校之间来回奔波。那天傍晚，苏岩感觉自己昏昏沉沉，却依旧在床上找材料、做外文翻译，告一段落打算下床洗漱的时候，终于体力不支，径直从上铺的楼梯上摔了下来……情急之下她用胳膊与手掌缓冲她与大地的触碰，却不小心碰到了室友放在梯子旁的椅子。当时摔下来，人没事，但是胳膊划破一道口子，血一个劲的往外渗，手腕手掌也跟着肿了起来。室友惊呼着把她扶起来，才发现她身子微微发烫，她发烧了。室友们一时间慌乱了手脚，找药、翻创可贴，三个女孩子不知如何是好，而受伤的苏岩却冷静的走向洗手池，冲洗自己划破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摔麻木了，她静静的、呆呆的，不喊疼，也不害怕……室友们终于缓过了神，给她吃下感冒药与退烧药，伤口贴了一块创可贴，拉她坐在椅子上，而这时的苏岩早就恢复了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威胁她们不许说出去自己居然从上铺摔了下来。
　　室友小萌拿起苏岩的手机，直接打给郑思齐，开门见山的说苏岩发烧摔下了床，让他看着办，苏岩接过电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室友们不知道郑思齐究竟说了什么，只知道苏岩一直握着电话流眼泪，无声无息的流泪。
　　不是哭摔下来有多疼，也不是哭为什么我难受的时候你不在我身边，而是你语气中的责备与不耐烦，以及我渐渐不再依赖你，不再需要你……
　　室友惠玲与小萌都在本校找到了男朋友，平时你侬我侬羡煞旁人不说，有点小困难、身体小不舒服，男友总是嘘寒问暖，打饭打水，苏岩不是不羡慕，只是她相信属于她的小幸福与她们不同，几条信息、一声问候、思想上的一拍即合就足以让她感到甜蜜温馨。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温馨越来越少，更多的是匆忙的打断……两个人很少再见面，甚至很少联系。是，专业课渐渐繁重起来，是要比大一大二忙很多，但是苏岩在郑思齐的态度中嗅到了敷衍与厌倦。苏岩自己也承认，自己是骄傲的，郑思齐不再积极主动的联系自己，那她也不要再黏着这个人，渐渐两个人开始疏远，保持着恋人的关系，却少了太多彼此的关系与亲昵。
　　苏岩永远忘不了那次摔伤，疼痛让她从一种麻痹状态惊醒。她不再用昔日的甜蜜依恋麻醉自己，开始用冷静理智的眼光衡量他们之间的感情——郑思齐对自己早就没了之前的欣赏爱慕与包容，他更多的时间在埋怨自己，频繁的联系在他眼中是苏岩的不独立，而苏岩偶尔吐露的心声他更不会注意并感到厌烦。学校的异地他们不再找机会与见一见对方，甚至回到家乡的寒暑假也很少联系……苏岩曾经不在意，或者是她曾认为两个人在一起太久难免会渐渐趋于平淡，只要彼此心中依旧唯一珍视对方就好。但这次摔伤让她意识到郑思齐对自己的冷漠，那天电话里他说：“你怎么会摔下来？什么时候才能学会照顾自己？我距离这么远能有什么办法？”室友们不知道，苏岩听到这里就挂断了电话……她要的不是他能立刻飞奔过来为她查验伤口，不是校园恋人们那样的端茶倒水朝夕相伴，她只想听到自己喜欢的人能对自己说几句关心的话，让她觉得自己有人心疼，并不孤单而已……然而，她挂断的电话再也没有响起过。
　　一周后，苏岩坐上通往郑思齐所在城市的火车，直接出现在郑思齐的学校,打电话喊郑思齐来到他的学校图书馆门前。看着远处走来的熟悉身影，脸上似乎有惊喜的微笑，她感到自己眼眶微微湿润，眼前的人影越来越近却渐渐模糊……苏岩，你已经想清楚了，眼前的人已经不需要你，你已经变成了他的麻烦，你瞧，你不来看他，他就不会想到见见你……苏岩，你不能再犹豫了……
　　苏岩渐渐握紧拳头，仿佛这样才能给自己多一些力量。郑思齐满脸笑容走过来，想要抱一抱面色苍白的女孩，却没想到女孩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说出了一句话：“我想，我们应该做个决定了。郑思齐！我们……分手。”郑思齐眼睛里写满了不解，只是想拉她，嘴上说着：“你又在抽什么风？我又怎么了？一见我就又要分手？”苏岩躲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我是认真的……我在你心中已经成了不想触碰的麻烦，而我……也渐渐不再需要你了……我们分手吧，我不想有一天我们连最初的那份美好也抹掉……”苏岩看着郑思齐的眼睛，安静的等待他的反应。这里是他的大学图书馆，那年刚刚上大一，她趁着周末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看他，那是她第一次走进他的学校，他很高兴地带着她四处乱逛，走到图书馆面前，他牵着她的手说：“苏岩，我知道你爱看书，这四年，我也一定会好好多读书，这样，咱们就一辈子都不用担心有一天我们会失去共同话题！”还是这里，仅仅四年而已，你便不想再与我有更多的交集，一辈子的承诺，在哪里？
　　郑思齐终于在苏岩安静而失落的眼神中开始慌乱，这次不再是她的小性子，不再是日常偶尔的拌嘴吵架，她真的决定不要自己了……
　　郑思齐久久不说话，苏岩真的害怕自己会后悔，害怕自己放弃现在的决定，这个人就是她的一整个青春啊……苏岩终于朝着郑思齐笑了笑，说道：“再见了，我曾深爱过的你。”然后转身离开，泪水汹涌，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