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逍遥游》玉沉书

5、溯回

　　这从来不是个一定要对别人的话负责的世界，一个人自己说的话不知何时也可以不做数。
　　白芙辞深谙这样的道理。

　　这一日夜渐深，白芙辞刚捻亮了竹灯，想再将未誊完的诗写了——已经誊了十八九了。
　　这些诗是预备抄来赠与一个人的，一个不知身在何处的人。白芙辞对这个人的印象，大抵也只剩，身不离银萧与秋毫，颇有雅士风范。
　　刚将熟宣纸摊开，却听见了丝竹声，琴声与萧声，一附一和，奏的是，春江花月夜。白芙辞抬头望了望夜空中高悬的明月，觉得是颇为应景。月光涤荡着这个寂寞的人世，白芙辞的脸被映成银辉色，与周围泛着月华的夜，渐渐相融，远看去，亦成了一副寂寥的画。
　　身后传来一声响动，才让白芙辞回了神，转身看，是砚台翻了，一只虎皮野猫喵呜一声，看白芙辞发现了自己，一下就跳上窗台，隐在墨一样的夜色里。
　　白芙辞忙收拾起打翻的砚台，但是她誊了的诗，还是被污了一大半。白芙辞狠狠地拿起砚台砸向窗外，好像是要把那野猫砸死。发了片刻疯，白芙辞才静下来，跌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理着诗，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
　　哭了一晌，白芙辞好像做了什么决定，将诗的残卷收在锦盒中，再用绸子包好，捧在手上看了良久，随后将绸子抱在胸口，推开门像城西方向去了。
　　今夜定是无眠的。

　　三月春，扬州城的小镇里的柳长得正盛，白芙辞在月光下，好像也能看见柳絮飘飞，落在自己发簪上。夜深的时候，各种虫子都闹腾得厉害，除了柳絮轻轻落在身上的温柔抚弄，还有不远处的虫鸣蛙叫，之前听得的乐声还在轻轻响着，每一个声音都拨弄着白芙辞的神经，她做出这么个决定，纯粹是凭着直觉，如果发现自己错了，她该是如何的绝望。好在，东君时不时地带来城外新生的青禾气息，白芙辞嗅到，田地里的禾苗，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上拔着，这能让白芙辞觉得并不是那么寂寞。
　　不知行了多久，耳畔的乐声越来越清晰，等曲音落下的时候，白芙辞刚好走到楼下。她站在楼下抬头远远一望，方才定下心神，那个人真的在这里。搂紧了怀中的诗，白芙辞匆匆往楼上走去，这个人总是神神秘秘，去留无意，必要趁着现在见着了他，将这诗赠与他。只是被墨污了的残卷，不知他是否会不喜。
　　白芙辞甚至不知那个人的姓，只当他是个云游者。他说过，生来就是孤独客，又何须往这偌大江湖寻知心人。白芙辞只问他：“若是有人，愿意等你呢？”终于，他还是回来了。
　　上了楼，只见楼上一人抚琴，一人奏萧，还有一人在一旁侧头聆听，手中举着白玉杯，将泛黄的酒轻轻洒在地面：“不知这天上人间，凡人可否与仙娥对酌？”随后又自己摇了摇头，“哪里能呢？”
　　白芙辞心头一凛，她知那人敬了三盏酒，第一杯祭了明月，第二杯便是赠了仙娥的，这第三杯，会拿来消愁，消的是离别苦。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曾做过什么呢？
　　不过是一场梦啊。
　　梦里的人是她，梦外的人还是她。
　　她终于开口问了：“你来去匆匆，还未曾问过你的姓名。”
　　抚琴的人顿了顿，笑她：“你也变得俗气了。”
　　白芙辞不以为意，仰着头，直勾勾望进他的眼：“江湖相逢，君子相交，问个姓，如何就是俗？”
　　奏萧的人也停了下来，顿时周遭除了夜半的虫鸣再无其他之音：“他叫猗昂。”
　　猗昂有些微怒，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胡说八道。”那人嘻嘻笑两声，糊弄过去。
　　她将这名字在口中过了两圈：“不说这个了，我定然是记不住你这名的。”
　　三人便饮酒作诗，果香与酒香弥漫在周遭的空气中，白芙辞其实觉得，就这样死去，也好过又要离别。
　　如果猗昂不曾教她，那残缺的古谱应该如何修补，她只会弹半阙，那便不会往心里去了。
　　这是白芙辞第二次与猗昂相见。
　　东方天渐亮，猗昂有些倦了，白芙辞却清醒得很，她拿出早就备好的诗，赠与猗昂：“三个多月前，你说，抄完一百首诗，你就回来了……果真如此。”
　　猗昂接过诗，将挂在腰间的玉佩系在白芙辞身侧：“下次，等你弹会了这首曲子，我便来见你了。”
　　“不食言？”
　　“绝不。”
　　白芙辞抱着锦盒望着自己又喜又悲，沉默无言，却已泪流满面。当初的她是如何说出，记不住这个名字这番违心话的？他又是如何说出“绝不”这两个字的？
　　风大了，白芙辞觉得有些冷，又抱着她的残污的诗回去了，如果她也不曾一笔一划将这一百首诗抄完，将这用苦烧的墨一点点浸在皮肉里，她也许不会那么苦。
　　各自自在，两不相欠。

　　白芙辞在一艘泊在芦苇荡里的木舟上醒来，她揉了揉昏沉沉的头，听见有人叫她：“娘！”
　　那是她儿子。
　　她早嫁做人妇。她不想见到她的儿子，更不想见到那家人上上下下每一个人的嘴脸。她摸了摸身边的酒坛子，又胡乱灌了酒，放纵自己昏睡过去。
　　菱花镜里，她还年轻，额头点了朱砂，唇上是难得一见的鲜嫩——染了花汁。一双眼，无喜无悲，生不复，死亦不复。她看见镜子里有个身影闪，她要回头看，一人温柔按住她的肩：“莫动。”说罢牵过她的手，用花汁，在她手心落了一点。
　　她低声道：“猗昂，带我走……我不想嫁。”
　　清脆的声音响起：“小姐，你又犯糊涂啦。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没有猗昂，没有那一点，时间没有停留在她想留的那一刻。白芙辞看着菱花镜里的自己，咧嘴一笑，任由艳丽的喜帕盖住她的脸。
　　生不复，死亦不复。没有猗昂，再也没有猗昂。
　　那首古曲，她也学不会。

　　白芙辞的儿子终于发现了她，划着小船将醉晕过去的白芙辞带回家。白芙辞大病不起，一命呜呼。她被葬在荒郊野岭，在那里，她能看到月光下，她在誊一首诗，野猫踢翻了砚台，污了纸。

作者有话说

　　应该算是第四篇的小番外，太矫情了写不下去了。就酱。要根据以前写的词来重新写这个故事bug太多，干脆就简单点好了。还是写点一二三四那样愉快的小故事比较轻松~六七八看缘分。懒癌晚期没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