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偷书窃墨 ...
-
小流儿扯了扯旁边快要睡着的小雁儿的衣角,悄声说:“醒醒,灵君出来了。”
小雁儿拿袖口擦了快流出来的口水,睁着迷迷糊糊的眼,望着一脸阴沉的聿华灵君,恭敬叫了声:“灵君。”
聿华手中捧了几卷书,满目痛心疾首,神情是难得一见的愤恨。他朝两个小仙童点了点头,咬牙切齿地问:“藏书阁是谁看着的?”
小流儿机灵答道:“看藏书阁的小渲儿随碧华灵君去了碧华宫。我与小雁儿前两日才来看藏书阁。”
聿华将书往小流儿身上一扔,小流儿忙接过来,一本一本整齐叠好了,却听得聿华说:“且翻开看看。”
小流儿揣着忐忑的心,将面上那卷书翻了几页。每一页的字都雅逸隽永,是聿华亲手抄的,从一笔一划里可见写字人的认真细致。小流儿看不懂书上的字,又翻了几页,之后的几页都被什么噬了,不仅纸张残破,连墨痕也浅了许多。
小流儿在心头掐了把汗,将书捧着,垂着头,一语不发。旁边的小雁儿倒是说话了:“灵君惜书惜字,如此一来,是小的们的错。”聿华今日去藏书阁寻书,却见许多书都被蛀了,上面的墨水也被偷了不少,心头烦闷。此时见二个仙童乖巧可爱的模样,气也消了大半:“你们去找几个人来,将藏书阁中的书搬出来,分门别类放在院中,并将坏了的书挑出来……”
小流儿长抒了一口气。
聿华惜字,这在天界不是什么新鲜事情,但凡不是初来乍到的,都知道聿华素来是君子温润如玉,颇喜藏字。千百年来人间亦出了几个书法大家,聿华都会去寻一份,誊个一模一样的,再带回藏书阁。虽不是柳颜之流的原本,其中的韵味气劲却是不差分毫。
小流儿和小雁儿二人在藏书阁前面院子里摆了几张长案,案上整齐地排了许多书,翻开一看,或多或少都有些残破,小流儿擦了擦额头的汗:“灵君这样都未发火,当真是好脾气。”小雁儿翻着手中捧的《兰亭集》,“几百年前的王右军实在是人间难得一见的,你看灵君带回来的摹本,虽有些褪色了,可依旧能见他入木三分之雄劲……咦?”
小流儿凑过脑袋来看,只见一只衣鱼虫正趴在书缝里呼呼大睡,两只触须一抖一抖的,好不舒坦。
小流儿伸手去捏那衣鱼虫:“定然是这玩意儿吃了灵君的书!”衣鱼虫被人捏起来,瞌睡也全醒了,在小流儿的指缝中扑腾着,试图逃脱魔爪。
聿华将那木箱施了法,衣鱼虫就怎么也出不去了,两个黑眼珠子转了转,直溜溜盯着聿华,看着那人又看不出个花样来,干脆就又在箱子里折腾起来。聿华一手撑着头,懒洋洋地看着这黑色的小虫子,心里却是百般滋味——藏书阁中竟养出了噬书的蠹鱼。看着那小虫子爬上爬下,聿华觉得,自己的那些个墨宝将这小虫子养得还不错,他仔细看了,这衣鱼的确也是有那么微弱的灵气在身的,与自己是同源。
关了这虫子几日,发现那虫子不似往日那般折腾了。聿华只当这虫子只知晓睡觉,见他睡得安逸,却又不肯让他睡了。这日,聿华便特意往碧华灵君宫里去,讨了一株还魂草,将这草碾成粉,洒到砚台里和着墨研了。聿华又用这新研的墨随意写了句打油诗:昔我有杜若,世独绝其香。辞之老砚里,纸上卧檀郎。
聿华将这打油诗塞进木箱,放到虫子旁,那虫子嗅到了墨香,一下精神了起来,探着脑袋,犹疑片刻,就将那纸吃得干干净净。
聿华将虫子取出木箱,放在地上,那虫子见没了束缚,就想跑,却浑身无力,只觉得从内往外,有股气息要冲破身体。
衣鱼虫觉得晕乎乎的,干脆就睡了过去,待再醒过来时,却觉得周遭事物都变小了许多。尤其是那将自己关在木箱里的混蛋神仙,此刻倚在桌沿小憩……眉目间,还是有点好看。
衣鱼虫欲趁聿华睡着逃了,刚准备往门口去,却发现自己竟化作了人形。他跌坐在地上,呜呼哀哉,竟然中了那恶神仙的计了!
聿华被衣鱼虫弄的声音惊醒。看着坐在地上一脸郁闷的人,他竟有些楞了——这虫子黑不溜秋的,化作人形却也是俊俏,平淡无奇白底灰黑色印花的衣裳在他身上也一下亮了起来。
衣鱼虫见他醒了,气鼓鼓地开了口:“你们做神仙的都这般缺德么?”聿华见着虫子还会说话,一下来了兴致,打起精神望着他:“小虫子怎么说话?”
他站起来,在聿华对面坐了,端起聿华为来得及收拾的砚台闻了闻:“墨中有还魂草,可让生灵显人形。你将此物给我食,不是缺德是什么?”聿华挑眉,这虫子知道的还挺多。
“我初才就觉得那墨不对劲,可是实在饿了……才中了你的奸计。”他愤愤不平,“你那打油诗写的……”聿华忍不住笑了:“是你自愿吃的,我又没逼你。你这虫子偷我那么多墨,我还未曾找你计较。”
他昂起头,底气十足:“我有名字的!我叫琼涟,别叫我小虫子……你说未曾计较,那你为何将我在那木箱中关了数日?”
聿华从琼涟手中接过砚台,看了片刻,叹道:“这还魂草我下得重了,你食我墨之多,已沾了我的灵气,若是此刻放你走,你离了我,又能活多久?”
琼涟揉了揉额头,心中苦不堪言。这恶神仙!
还魂草有将生灵显性的功效,但物极必反,把握不好这量,那食之者,则难再化为原形。要支撑个人类的身体,光是靠那虫子躯壳的元气,是远远不够的,必然得要聿华的灵气。聿华是算好了这虫子离不了自己的。
“你若是将那些书都重新抄了,我自会想法子,放你走了。”琼涟听得聿华此言,又将他腹诽了一遍。
这日聿华照常练字,小渲儿在一旁伺候笔墨。聿华写了几张,都不甚满意,便对小渲儿说:“去取百子榴来。”小渲儿翻箱倒柜找了许久,哭丧着脸对聿华说:“灵君,百子榴都没了……”
聿华眉头微蹙,自己不日前才烧了几锭百子榴……聿华脸色一沉,问小渲儿:“总计还剩了多少墨。”小渲儿又清点了一番,哇哇大哭起来:“灵君,就剩一小块最劣的烟墨了。”
聿华揉了揉眉心,突然觉得这琼涟留在身边也就是个麻烦,这边小渲儿又哭个不停,忙劝慰他:“这事不怪你,你去把新来的琼涟叫来。”
琼涟低着头,用余光去暼聿华的神色,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底气也就没那么足了。聿华将今日写的几个字都摊平,让琼涟来看。
琼涟虽是漫不经心,但因为偷了聿华一柜子的墨锭,也是心虚。若是这恶神仙再捉弄自己,那才是得不偿失。他拿起聿华写的字,低头品评,第一张是一个“嘉”字,第二张是“离”。再换一张看,却只有一捺,那提笔处多了一团墨渍。琼涟笑聿华:“你心中不静。”聿华点头:“你倒是聪慧……”琼涟将那污了的纸放回桌上,提笔在那纸上写字,就依着那一捺写了个“大”字,又顺着那团墨渍,潇潇洒洒题了自己的名。
那大字的笔锋与聿华所写嘉字竟是无二致。聿华不解琼涟之意,眼神正投往他的脸上,琼涟就笑着说:“这纸浪费了可惜,我窃你的纸墨,这般便还与你了。”说罢,他就离案而去。聿华听得目瞪口呆,这小虫子,都是什么歪道理?这一个“大”字,就抵得过藏书阁里坏了的一沓沓书了?
这天夜里,聿华刚吹了灯,准备就寝,就听得有人推开了门。来人见聿华还未睡下,愣了片刻,却也毫不客气地大步跨到聿华身旁。来人一把搂住聿华,瑟瑟发抖,浑身冰凉,聿华闻出他身上淡淡的墨香,自然是琼涟了。
他颤着声音:“恶神仙,冷……”
聿华一摸琼涟额头,却是火热地烫。
聿华还未弄清是怎么回事,琼涟就断断续续地说:“还魂草……反……反噬……”聿华心下了然,是琼涟体内元气大耗,怕是要被消磨殆尽。聿华忙将琼涟抱上卧榻,欲将自己的灵气渡给琼涟,殊不知渡一些,那还魂草就吞噬一些,丝毫也不能为琼涟所用。琼涟抓住聿华的衣襟不肯撒手,他将聿华拉在怀中,说:“别走……”
聿华离琼涟越远,琼涟受的苦便越多。聿华无奈,只好脱了外衫,坐在床沿,将琼涟搂在怀中,一呼一吸,都落在琼涟的面颊之上。
过了许久,琼涟才安稳睡下来,聿华却是一夜未眠。
从那以后,聿华便让琼涟跟自己同睡一塌了。他也不太懂,为什么不愿看着这小虫子受苦。
这日,王母心情有点好,大宴群臣。瑶池宴上,聿华,碧华,流华之席皆在玉帝王母席位右侧,一字排开,清华天君则在几人对面。聿华侧过头问碧华:“你给我的还魂草,反噬竟如此厉害。”聿华将那夜之事捡要紧的说给碧华听了,碧华身旁的雪寒探出脑袋来听他们在讲什么。
碧华摇了摇头:“不至于,还魂草虽要吸元气,却从未反噬过,只要那身体之中元气充沛,万万不会受此难。”
聿华嘀咕着:“如此,便奇怪了……”
一旁的流华听二人说着,饮了一樽酒,说:“我在人间古籍上见过有关还魂草的记载……的确是如碧华所言。”
碧华突然想起来什么,拍了拍脑袋:“怕是琼涟体质与还魂草相克,席散了,你我且去你宫中看一看。”
琼涟正坐在院子里抄书,那些他噬了的书,他已抄了一半有余。
阳光正好,洒在琼涟新抄的书上。墨迹还未干透,墨香和阳光融成一体,将他撑着头懒洋洋写字的模样都投入刚跨入院子的几位灵君眼中。暖风拂过,按上的纸发出声响,一旁园子里的芍药突然好像都齐齐开了花,花香染透了琼涟铺在案上晒着的书。
小流儿扯了扯又要睡着的小雁儿,小雁儿醒过神来,问琼涟道:“先生纸墨可还够用。”
琼涟眼皮子也不抬,只用笔杆敲了敲头:“这处,我有些记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了。”
“记不清就记不清罢。”琼涟头上响起了聿华的声音,他忙起身,却见聿华身后还跟了碧华灵君与流华灵君。
“二位灵君好。”琼涟行了礼,让候在一旁的小流儿去备茶。聿华身后的流华偷偷一笑,聿华瞪了他一眼,琼涟刷地一下红了脸。
几人就在院中石桌旁就座,碧华上下看了琼涟,直看得琼涟浑身别扭才收回了视线。流华笑他:“亏得雪寒往清华天君宫里去了。”碧华说:“就数你会打岔。”随后又收敛神色,轻声道来:“我看,琼涟确实是体质与一般生灵不同,所以才会受还魂草之苦。”
聿华知道碧华向来会排命格,忙问:“这是何意?”
碧华灵君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琼涟:“瓶中水乃是从前我替老君寻那玄母鼎时发现的,此水可解百毒。还魂草之毒,亦可除之。”
琼涟接过那小瓶,沉默不语。
碧华灵君接着说道:“想来琼涟并非你日前所见的蠹鱼之虫……而是……”
“而是墨精。”琼涟打断碧华的话,将三个灵君都看了一眼,“我从来未说过我是衣鱼……”说罢,琼涟揣着小瓶,匆匆离去。
聿华替琼涟向碧华与流华赔礼道歉,送走二人,便去寻琼涟。房间里,花园里,厨房里,书房里,都不见他的身影。聿华也不知如何,绕到了藏书阁门口,小流儿与小雁儿都在院子里晒书,并不在这里候着。藏书阁的大门开了一条细缝,聿华推门进去,阳光登时蹿进藏书阁内,那人正站在书架前翻看着什么。
聿华过去看他,琼涟也不躲他,将手中看的东西递给他。是聿华几百年前写的字,赫然一个“大”字。
聿华记得当初写完这个“大”字,不小心沾了一滴墨在那一捺处,他颇为遗憾,却因初习字,也未舍得扔了,便将这字也一并收入了藏书阁,但未曾装裱。时日久了,聿华的字也写得越发精益,他也早将此事抛诸脑后。此刻再看,才想起往事,可是那处多余的墨痕却是了无踪迹。
琼涟看着聿华,抚了他的额发:“我就是你当时不小心多留的那团墨……几百年,我吞噬你写的笔墨,方才维持元气不散。”
聿华抓住琼涟在自己耳旁划过的手:“所以你身上的灵气才与我并无二致。”
“所以我得留在你身边,才能活下去。”琼涟声音有些哽咽,“数百年了,我分明已成了另一个你。”
聿华楞楞地说:“饮了碧华那水,你就可以离开我了……”
“你就是赶我走,我也不走。”琼涟一把搂住聿华,将头埋在他胸前,“若是离了聿华,又何来琼涟?”
院子里,小雁儿同小流儿收拾着琼涟新抄的书。风翻开一页来,小流儿一看,字迹同以前聿华所写,竟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