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它山石

3、突如其来 请节哀

　　京芷曼并没有感到疼，她睁开眼睛，看到面前的手被人死死地扼住，手的主人正是欧阳赫铭。碎掉的玻璃杯掉落在地上，餐厅里的客人全都看向这边。

　　“放开我！”阿兰根本没有力气挣脱欧阳赫铭的手。

　　“你们打扰到黎将军的谈话了。”金盛旻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恃强凌弱了，距离太远，他只能顺手丢一个玻璃杯过去。

　　“呸，什么东西！”蔷薇转头，但是看到穿黑色风衣的男子，悻悻地闭上了嘴。

　　包间内，杜宏达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点燃的香烟。“盛旻，是什么人在外面喧闹？”

　　“是两个女人因为一些琐事吵起来了，好像其中一个是那个明星蔷薇。”

　　明星蔷薇。杜宏达皱起眉头。

　　倾日明星。黎沛帆微微叹气。

　　“盛旻，你去门外候着吧，我和杜先生还有事情要谈。”

　　瘦小的报童挥舞着手中新鲜出炉的报纸穿梭在大街小巷，“看报看报！上海滩第一富商之女京芷曼深夜送不明男子进医院！看报看报！”

　　“先生，来一份报纸吧。”说着，报童把手中的报纸塞到刚刚下车的罗致远手中。罗致远把钱递给报童，“不用找了。”便急匆匆地走进了“梅兰竹菊”西餐厅。

　　“将军，我来了。”罗致远随手把报纸放到桌上。

　　黎沛帆扫了一眼报纸，这种满是花边新闻的报纸不看也罢。“嗯。海国说昨天启程送文件，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有消息？”黎沛帆的心里七上八下。

　　人类本身就有对于未知的恐惧，这个时候，一点消息也没有，罗致远的心里也在打鼓。

　　“再等等吧。就算被藤田之助的人发现了，看在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他们应该不会把金海国怎么样的，况且，文件只有一部分。”

　　黎沛帆抽一口烟，藤田之助会是那么看重交情的人吗？

　　“我刚刚和杜宏达先生谈了谈，他同意动员华商会的人在经济上支持我。我找你来，是要商量一下我们下一步的计划，以你罗大律师的才能和在上海滩的地位，我们的计划胜算很大。”

　　服务生推着餐车从包间出来，一张报纸在杂乱的碗碟中间很是显眼。出于职业的谨慎，金盛旻犀利的目光打量着服务生，目光落到报纸上露出的照片上。

　　“喂，你知道吗？刚刚在店里面和蔷薇小姐吵起来的那个就是京芷曼，上海滩第一富商的千金。”

　　“是吗？还听说呀，她昨天把一个快要死掉的中年男人送去医院了。还有啊……”女服务生警觉地四处看看，小声说：“听说啊，那个男人是新来的黎将军的人，这就是报应啊，谁让他们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嘘，别说了。”

　　快要死掉的中年男人……还有报纸上那张熟悉的脸，淌着血的脸。

　　金盛旻大步流星推门而出，父亲，一定不能有事。

　　黎沛帆走出包间，“盛旻，我们回府。”

　　门口，除了侍者，并没有金盛旻的影子。

　　“这孩子……”

　　“将军，我送你回去吧。”

　　深夜的将军府，灯火通明。黎沛帆和罗致远坐在沙发上，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罗致远灭掉手中的烟，“藤田之助也太心狠手辣了，居然想斩草除根。”

　　“我也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自从当上这个傀儡般的上海王，我一天踏实觉都没有睡过，很多事情被束缚了手脚，一旦有不服从，他们便伤害我的同胞，并且让我这个上海王来背黑锅，难道我、我们的民族只能这样任人宰割吗？”

　　落地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夜色堙没的树枝在夜风中狂舞，如同发疯的狂魔。这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同样一夜无眠的还有一直守在医院父亲病床前的金盛旻。

　　金盛旻忧心忡忡地看着昏迷中的父亲，父亲一直是他心中的榜样，自从母亲离家出走之后，父亲教会他怎样接人待物，教会他什么是善恶，什么是忠奸。他像一棵大树一样生长在父亲这座巍峨的大山上，父亲是他的依靠。他不能失去父亲。

　　“盛旻，”金海国细若游丝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我对不起你。”

　　有一滴眼泪顺着金海国的眼角落在枕头上。

　　“父亲，你不要这么说，你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相信我！”

　　“孩子，上海马上就要大乱了，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将军还有那份文件，我是等不到天下太平了。咳咳……”

　　金盛旻帮父亲掖好被子“保护将军是我的职责，父亲，你不用担心，倒是你，你一定要好起来。”

　　金海国抚摸着金盛旻的头，他何尝不想活着看着天下太平，和犯错的伙伴一起赎罪，只是，来不及了。

　　“记住我说的，孩子……咳咳……咳咳……”

　　“我去喊医生。”

　　金盛旻打开病房门，主治医生跟在后面。从病房里走出一个查房医生，大大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一双眼睛金盛旻好像在哪里见过。

　　奄奄一息的父亲躺在病床上，容不得金盛旻多想。“医生，你快看看我父亲吧！”

　　主治医生走到病床前，查看金海国的情况，忽然，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抬头望向金盛旻。

　　“请节哀。”

　　金盛旻怔住了，就在刚才他还在和父亲说话，怎么那么突然。他猛地抓住主治医生的衣领，“医生你一定视在骗我对不对，对不对！”

　　再茂盛的参天大树也没有了落脚之地。眼泪，淌过脸颊，掉落在金盛旻的锃亮的皮鞋上。

　　曾经那么温馨的家，只有金盛旻孤零零的一个人，家里的一切，是那么熟悉。父亲临走前一个晚上，亲手把金盛旻放在门口的鞋子刷到乌黑发亮。父亲的叮嘱他的样子依然清晰。

　　金盛旻来到父亲的书房，抚摸着属于父亲的一切，父亲看书写字用的台灯，父亲看到一半的书，父亲用过的钢笔，这里，全都是父亲的味道。

　　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本黑色的皮质笔记本，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是父亲的日记。

　　“今天，她走了。我没有很意外，因为我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跟着我生活，注定要颠沛流离，甚至随时都有死亡的威胁……其实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她把儿子带走该多好，但是又很庆幸她没有把儿子带走……”

　　“今天是盛旻的八岁生日，我把亲手做的竹笛送给他，他看起来很高兴。八年了，我看着儿子渐渐长大，恍惚间，我觉得他就是我自己的孩子。我对他，可以倾尽所有……”

　　金盛旻脑袋“嗡”地一下，父亲，他叫了二十年的父亲居然和他没有一丝血缘关系。

　　“最近总是在回忆以前的事情，从我们三个一起睡滚地龙，到遇到我们以为的贵人，然后去巴黎留学归来，我们各自成家，然后以为凭我们的一己之力可以扭转乾坤，可笑的是，外表光鲜亮丽的我们，徒有一副驱壳，灵魂深处，我们每天忍受着煎熬和痛苦，却无能为力……”

　　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只有寥寥几个字。“我必须为我犯的错误赎罪。”

　　金盛旻合上日记本，这是父亲的内心世界，一个他从来都不曾了解的父亲。虽然外面流言蜚语，黎将军十恶不赦，但是他一直坚信，黎将军并不是那样的人，一定有什么误会，但是父亲日记本上最后一句话，像数万只箭，把他心中坚定的围城刺得千疮百孔，他想相信他的父亲和他保护的将军，可是，父亲说，他必须为所犯的错误赎罪。是啊，每个有血有肉的人都会犯错。

　　如血的晚霞染红了天空，天空也受伤了吗？金盛旻坐在桥边的台阶上，身边的人流换了一批又一批。他掩面痛哭，他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父亲他们究竟犯了什么错。不知道要不要一如既往地守护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