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 我们会遇见》粒黎

6、洛阳之远方 故事，故事

　　魏黎明刚出了公司，便来了个电话，那头的人只说了几句，他狠狠一皱眉，不耐烦地低吼了几声，接着就迅速地挂断了。

　　办完事出来之后已经是傍晚了，他犹豫了一阵，还是将车开着去了城郊，绕着栖湖一边开车一边向窗外慢慢张望，果然，在湖边的长椅上，发现了一个躺得四仰八叉的人。

　　下了车，看着椅子上那衣衫凌乱，散发着刺鼻酒气，毫无意识的男人，他咬了咬牙，额上的青筋隐隐跳动着，突然就提起脚朝那人身上狠狠踹了几下。

　　“没死吧？没死就起来跟我回去！”

　　但眼下这人早已经睡死过去了，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他踹醒。

　　折腾了半天，也不见他有丝毫要醒的样子。魏黎明点燃一支烟，在长椅旁边蹲了很久，用尽全力吸完最后一口之后，他将烟头在地上狠狠踩灭，把椅子上的人粗暴地拖起来，扔进了车后座，“砰”地一声关了门，开上车绝尘而去。

　　莘裳回到家，李月正窝在沙发里玩游戏，听到她关门换鞋的声音，便撂下手机，一边敲酸胀的脖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她。

　　“怎么样，面试还顺利吗？”

　　她走过去，躺倒在沙发上，头枕着李月的腿，望着天花板狠狠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啊，没通过吗？”

　　莘裳回答得有气无力的，“通是通过了，但好像比被否决更难过，你说还没开始上班，就得罪老板，这算什么？”

　　李月摸摸她的头发，继续听她说。

　　“不过有些地方他的确说得挺对的。月亮你说，我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啊，可能别人脑子转一转，听听音乐，或者是偶尔看到某个事物便能激发出来的灵感，而我却必须用加倍的刻苦，加倍的付出来获得，现在我都不确定我是否真的适合这个行业了。”

　　“开什么玩笑，你都不行别人还能行吗？”

　　丢下这么一句话，李月便跑进厨房去找吃的了，莘裳换了个姿势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倾斜着洒进来，耀眼的金黄色，一点一点碎成光斑。就算闭上眼睛，依然能感受到那大片大片微微颤动的光晕。恍惚间，她似乎又瞧见了那天下午的光景。照得小河闪闪发亮的余晖，如梦境般静谧的树林，还有那个，被余晖笼罩着，干净澄澈，朝她腼腆笑着的如玉少年。仿佛一切都触手可及。

　　耳旁突兀的手机铃声将她拉回现实，她揉揉眼睛，看到李月扔在沙发上的手机亮着，是一条信息。莘裳进了厨房将手机递给她，便低头开始专注地洗菜，却没注意到，李月对着那条短信征愣了很久，以至于锅里的油溅起来烫到她的手，片刻之后，她回过神来，默默将那条短信删除了。

　　“月亮，咱们什么时候再去一次云城吧。”

　　莘裳盯着窗外愣了半天神，忽然就蹦出这么一个想法。

　　李月扔下锅铲叹息道： “你是不是还惦记那个小孩呢？”

　　莘裳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声音涩涩的。

　　“是啊，总感觉这件事情没有了结，心里不踏实。”

　　李月受不了她这样子，去了一次云城，遇见了一个陌生人，就像被附身了一样。

　　“算了，既然你想去，哪天有空就一起去吧，这事总得有个结尾，不然你会把自己逼疯的。”

　　“好啊！”莘裳笑着抱了抱她，却被李月故作嫌弃地推开了。看着她终于如释重负，李月还是打心底里高兴，即使此刻她的心，正被狠狠揉捏着，马上就要破碎成渣了，她也依然不着痕迹，灿烂地笑着。

　　暑假开始了，莘裳做起了魏黎明的助理，负责他工作上的一切琐碎杂事，忙得不可开交，也渐渐淡忘了去云城的事。有的时候，魏黎明也会让她了解一些跟她专业相通的知识，倒是让她在设计方面的思维活跃了很多，不过她的设计稿，反复修改了许多次，却依旧得不到他的认同。

　　但魏黎明交代给她的，也不仅仅是纯粹的工作上的事，偶尔还会让她千里迢迢地跑到郊外某个湖边，带回一个死沉死沉的醉鬼。他每次看到这醉鬼的第一反应，就是狠狠地踢他几脚。

　　下午正要下班的时候，魏黎明照例接到了电话，不过他直接省略了听电话的流程，叫住了正好来给他送资料的莘殇。

　　“莘裳，又要麻烦你跑一趟了，我接下来还有个会要开，你找到他，就把他带到办公室来吧，打出租去，车费我给你报销。” 他拿着电脑，站在桌边无奈地冲莘裳笑了笑。

　　她点点头，将准备好的资料递给了他。

　　下了车，她让司机等她一下，然后绕着湖开始找人。还是万年不变的湖边长椅，找到他没什么难度。不过这人也真的是奇怪，每天换一套精致昂贵的西装，喝得烂醉来再湖边睡觉。拖他回去这件事，莘裳都已经干了不下四次了，更别提魏黎明来过的次数了，也不知道他们到底什么关系，每次魏黎明看到这个如一摊烂泥一般的人，都像是有杀了他的冲动，却又从来不让他在外面过夜。

　　莘裳拖起他的一只手臂，让他趴在自己身上，费力地扶着他往前走。好不容易到了先前停车的地方，结果哪还有出租车的影子，司机早就溜了。莘裳只好扛着他站在路边拦车，但这个时候是下班高峰期，又是在郊区，出租车少之又少，实在不好打车，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身旁的人却依旧毫无意识，她给魏黎明打了好几个电话，他都没有接，可能还在开会，也不敢继续打扰他，只能忧心忡忡地等。

　　魏黎明开完会出来，天色已经全暗了，但莘裳还没回来。回到办公室打开手机，才发现好几个未接来电，他急忙回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迅速接通。她的声音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喂？”

　　“你没事吧？我开会没带手机，你们怎么还没回来？”

　　“哦，没事，我们还在郊外，因为打不到车，我就带着魏恣意慢慢往回走。”她似乎是感冒了，一个劲地吸鼻子，传到魏黎明耳边，就像她刚刚哭过一样。

　　“那你们不要走了，在原地等我，我开车来接你们。”

　　“好。”莘裳挂了电话，在路边找了张椅子，让魏恣意躺在上面。荒郊野岭的，即使是夏天的夜晚，风吹到身上也是凉丝丝的，她将自己的薄外套脱下来披到了魏恣意身上，自己却抱着裸露在外的手臂蹲在一旁。

　　其实看魏恣意这副醉酒的样子看多了，莘裳倒生出一点点羡慕了，这样醉生梦死，毫无牵挂的日子倒也不错，没有烦恼，没有痛苦，更不用担心明天该怎么活。多好啊！

　　魏黎明找到她们时，莘裳已经不知道在这蹲了多久了，迷迷糊糊地打瞌睡时，还差点栽倒在地上，腿已经麻了，差点站不起来。他跑过来，扶了她一把，却发现她身上冰冷，应该是吹久了山风。于是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本想拒绝脱下，却被他按住手臂，强硬地制止了。

　　他对待魏恣意依旧粗暴，将他拖着扔进后座，才开车往回走。

　　车辆算是他的绝对私人空间了，当他的助理这段时间，除了后座那个人，几乎从未见过这辆车还载过什么人，所以她算是沾了魏恣意的光吧，居然坐上了他的副驾驶，却怎么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上车之后，莘裳脱下他的西装外套，转过头去看窗外的夜景，本来打算安静做个透明人的，却不曾想他会主动开口。

　　“对不起，今天让你受委屈了，不过，你哭了？”

　　听到他这样问，莘裳怕他误会自己是因为他布置的工作而感到委屈，转过头来时却看见他仍旧在专注地开车，手指时不时地扣一下方向盘，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她急忙解释：您误会了，我只是因为感冒了。”

　　看着她解释的样子，魏黎明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她刚来面试的那天，明明被他打击得心碎，却还是红着眼眶，梗着脖子跟他硬声谈判的样子，便突兀地笑出了声。

　　莘裳还未说完的一段话就这样被他突如其来的笑声给堵在了嗓子眼里。

　　魏黎明收回笑，一本正经地说：“没哭就好，你要是被那小子弄哭了，我不得安慰你吗，谁让我是你老板呢？”

　　莘裳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想问他，却又没勇气问出来，怕一不小心踩到了他的雷区，被他直接丢到马路上。直到魏黎明感觉脸上已经被盯出一个大窟窿之后，他终于忍不了，将车上的纸巾抽出几张塞到她手里。

　　“你的鼻涕……快要流出来了，擦一下吧。”

　　莘裳尴尬地从他手上接过纸来，胡乱地擦拭了一番，却发现纸巾上干干净净的，哪里来的鼻涕。

　　“你！”莘裳反应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

　　魏黎明笑得更欢了。

　　接下来的一段路，便是相对无言的沉默，只有后座熟睡的魏恣意轻微的鼾声。

　　好不容易到了市区，莘裳觉得是时候该逃离这种尴尬的气氛了，于是决定在离家还有两三站的地方让他停车，然后自己走回去。

　　目送他的车彻底消失在霓虹之外，莘裳才收回视线，然而低头一看，却发现魏黎明的外套还被她抱在怀里，刚才下车忘了还给他。手边还有有一块坚硬的东西硌到了皮肤，她展开衣服瞥了一下，原来是一枚胸针。

　　魏黎明对胸针的偏爱莘裳是看在眼里的，不管是平时上班还是在各种社交场合，他都会根据服装的款式搭配一枚胸针，且设计款式绝不重样，都是精巧绝伦的上品。

　　莘裳一眼就能分辨出，这枚胸针，可比她手上这件西装更有分量，这两样东西中的任何一样都很值钱，如果在她手上出一点小差错，可能就不仅仅是被炒鱿鱼这么简单的事情了。莘裳越想越担心，于是加紧了脚步往家走，可是越走越感觉，背后好像有人正紧跟着她，一开始，莘裳以为是自己太紧张导致出现幻听，而后，那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好像还不止一个人。

　　莘裳屏住呼吸，告诉自己不能慌。加快脚步后，一边竖起耳朵听身后的动静，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却发现那脚步声已经越来越乱了，还有人呼呼喘着粗气，感觉就近在耳边，在夜里听着尤为渗人。莘裳捂住耳朵开始拼命地朝前跑，幸运的是，这里是上半城较为繁华的一个地段，不远处就有一条商业街。

　　莘裳不敢再往后看，终于跑进了街道，一头扎进了喧闹的人群里，看着周围明亮的灯光，顿觉安心了不少。她躲在街头的公交车站牌后面，紧紧盯着对面的街道，想要看清楚后面跟着的到底是什么人。果然片刻之后，两个人影相继出现，脚步很是急促，不过目标好像并不是她，因为他们并没有在意她的突然消失，更像是前面一个人在逃跑，另一个在追赶。

　　到了街角，前面那人可能是因体力不支而倒在了墙边，后面那穿着一身黑衣，带着口罩的男人很快便赶了上来，随即便是两个耳光甩在了他脸上，两人相互拉扯着，眼看就要拐进街边的一条巷子里，躺在地上那人因为没有力气挣扎，只能任他拳脚相加。

　　与她现在所处的这条街道不同是，对面那是一条完全未被开发过的老街，古朴破旧，人烟稀少，连路灯都因为年久失修而只剩下几盏，孤独地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这一眼望去，就像遥遥相隔的两个世界，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对面的动静。而对面那两个在路灯下晃动的影子，就像是在演绎一出惊悚的默剧。

　　眼看着那人就要被拖进那条黑漆漆的巷子，莘裳掏出手机想要报警，电话在播出的那一瞬间她却犹豫了，没错，她怕，怕自己没摸清状况而闹出乌龙；怕自己不但救不了那人，反倒会害了他，最重要的是，她怕，怕惹火上身，害了自己，害了李月，害了身边的人，于是 ，她心一狠，飞快地挂断了。

　　没事的，没事的莘裳，这不关你的事，不要多管闲事，赶快离开这。赶快离开。莘裳握紧手中的衣服，逼自己蹲下身体，避免看到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孱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