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3、第四十三章 ...
-
(七月二十四,柳府)
白露沾碧草,芙蓉落清池。
若不是昨夜蔺晨悄悄塞了一把桂圆,我几乎忘了今日是白露时节,只记得是与景琰成婚的日子。
我坐在柳嘉月的床沿,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蔺晨给的落胎丸。
如今怀胎已近四月,好在衣衫宽大,尚能遮掩,但这孩子终究不能在东宫流掉。
我轻叹一声,将瓶子中的药丸倒出来,拿在手里迟迟没有服下。
“梅姐姐,婚服送来了。”门外响起柳嘉月的声音。
我慌忙将瓷瓶塞回袖中,那颗药丸却攥在了掌心:“进来吧。”
柳嘉月推门而入,身后的奶娘端着喜服与头饰,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我吩咐下人们来给梅姐姐更衣吧,时辰也差不多了。”柳嘉月笑意盈盈的走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的拒绝道:“不用了,我一个人可以。”
柳嘉月也没有强求,只是点了点头,对奶娘吩咐:“稍后你来为梅姐姐梳妆。”
“是。”奶娘低头应下。
二人齐齐退了出去。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远,我这才松开紧握的手,掌心的药丸已被体温捂的有些潮湿。
作为一个准母亲,我实在无法舍弃这个小生命,就最后留他几个时辰吧,等上了轿子再吃也不迟!
想罢,我将药丸重新装回小瓷瓶里,开始一层一层的穿衣裳。
不得不说,宫中制作的喜服确实不错,这锦绣,这绸缎,这拖尾上的刺绣,八凤绕空!由里到外透露着两个字,繁华,再两个字,富贵!
刚穿完衣裳,奶娘便掐准时辰走了进来。
她拿起木梳,细细理顺长发,口中赞叹不绝:“梅姑娘个高人美,穿上这衣裳简直是天仙下凡,任凭谁看了都会流连忘返。说不定太子殿下见了,都不愿纳妾了呢。”
我听着奶娘的阿谀奉承,只是淡淡的一笑,却不由得被镜中的自己给惊到了。
头上的步摇与发簪轻颤,环佩叮咚,简直是另外一个自己,对此,突然想到白居易的一首诗: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珊。
这一身华丽装扮,璎珞垂旒,玉带凤袍;满身的喜庆,幸福满溢。
希望以后的日子,也能如今日的打扮一般。
半个时辰后。
天空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外头的人声也热闹起来。
奶娘将金步摇固定好,插上最后一根金发钗。
我拿起红纸,对着铜镜轻轻抿了抿唇;镜中人凤冠霞帔,面若桃花。
忽然间,我想起了十五年前他说要娶我,从东海回来后便娶我;此话时隔这么久,最终还是实现了。
奶娘转身,拿起金丝线刺绣的大红盖头,缓缓为我盖上,盖头边缘的流苏随之晃动,发出清灵的碰撞声。
她扶我到床边坐下,又仔细叮嘱了好些话,才推门离开房间。
我知道自己要在这里等上许久,等花轿临门,等景琰亲手掀起盖头;想着,心里不自觉的笑了,原来这就是幸福的滋味。
这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轻声问道:“是奶娘吗?”
“是我,嘉月。”她端着一碗粥走了过来:“离吉时还有两个时辰呢,我怕梅姐姐饿,便让小厨房做了点粥,梅姐姐先垫垫肚子吧。”
我轻轻掀开盖头的一角,道了声谢,接过碗来。
白粥温热适口,没一会儿便下去了半碗,但柳嘉月还在眼前看着,剩下半碗总归不好;只能在她的注视下,将粥喝得见了底。
“多谢嘉月妹妹了。”我将空碗还给她。
话音还未落,就觉得脑袋有些晕晕的。
柳嘉月接过碗,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心中纳闷,还来不及细想,眼前便猛地一黑,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柳嘉月见状,轻轻推了推我:“梅姐姐?梅姐姐?”
她见我没反应,转身朝门外轻声唤道:“奶娘,进来吧。”
巳时。
柳府内外管乐齐鸣,八抬大轿已落在门口,经喜娘的三次催叫之后,新娘子终于被搀扶着从闺房中走了出来,一身大红嫁衣,步步生莲,仪态端庄。
在喜娘的引领下,一路来到正厅,向高堂父母一一跪别行礼。
随后,在大半个京城的百姓注视下,光明正大的坐进了那顶锦绣花轿中。
至此之后,金陵城中仍久久流传着这场太子的大婚盛况。
人人都道:十里红妆,唢呐尽情吹,花轿锣鼓并肩随。
(南山,凉屋)
一阵阵痛觉将我从昏沉中拽了出来。
我费力的睁开双睛,发现自己并不是在东宫,眼前的人也不是景琰,而是许久未见的秦般弱。
“哟,琅琊阁的大小姐醒了啊。”秦般弱停下手中挥到一半的鞭子,冷笑着看我:“不知是我药下的轻了,还是我鞭子打的太重了!”
结合秦般弱的话,我将昏迷前的事情一点点拼凑起来,可以肯定是柳嘉月与她串通一气,把我绑了过来。
啪的一声,秦般弱手中的鞭子狠狠落下;她上前一步,抬起我的下巴,咬牙切齿的看着我。
“你当年不是很爱用鞭子吗?现在也让你尝尝被鞭打的滋味,觉得如何啊?”说着,她再次挥动了手中的鞭子。
火辣辣的鞭痛感接踵而至,一身白色的袭衣渐渐被血色浸透,晕染开来;散下的发丝被汗浸湿,在额前凝结成缕,但秦般弱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
我连喊痛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可一浪强过一浪的鞭痛感又将我拉回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秦般弱终于停了下来,她丢下鞭子,转身去开门。
朦胧中,我听到有人在言语,似乎提到“已到东宫”,但此刻的我已无力深想,索性闭上眼,任由意识重新陷入黑暗。
(金陵城,皇宫)
庞大的迎亲队伍浩浩荡荡的从东宫正门进入。
金陵城中谁不知道,这位太子妃是风风光光被八抬大轿娶进去的,又有谁不知道,当今太子的声势,可比前一位高太多了。
喜娘满脸笑容的将轿帘掀开,扶着新娘子缓步下轿。
跨过火盆,一路向养居殿走去。
梁帝早已端坐在龙位上,一脸笑呵呵的模样,身侧的静贵妃虽未多言,可眼角流露的笑意,将她的欣慰表露无疑。
景琰更是欢喜的不得了,一大早就笑容不断,神采飞扬,那些见惯他严肃模样的朝臣都有些不适应,更有爱摸太子心思的人悄悄议论,说他喜爱女色。
殿内歌舞升平,酒盏交错。
新娘子迈着小方步,来到了殿门口。
依照宫中礼制,太子妃需向梁帝行三跪九叩大礼,意在表明即便成了皇家儿媳,也永远是臣子。
新娘子规规矩矩的完成了所有礼仪,动作流畅,没有半分差错。
梁帝甚是满意,但静贵妃却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在她印象里,蔺姑娘出身江湖,就算再用心学习礼仪,也很难这般娴熟自然。
静贵妃心中生疑,细细的观察起来。
梁帝朝高湛微微点头,高湛会意,取出圣旨。
殿内乐声立刻停下,只听高湛宣道:“柳氏孙女柳嘉月,知书达礼,温婉贤淑,今嫁入东宫,桃花灼灼,宜室宜家,一堂缔约,良缘永结,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赐,太子妃印。”
满殿宾客都沉浸在喜庆之中,唯独静贵妃发觉了不对。
她留心观察了一会,发现新娘子的举止不仅娴熟,甚至是肆无忌惮,跪拜起身毫不迟疑,连饮酒都毫不犹豫。
如果她没记错,蔺姑娘至今应有三个多月的身孕,怎会如此干脆地跪拜饮酒?虽说杯中的酒已被她悄悄换成了安胎的汤水,但蔺姑娘并不知情,接过酒杯时却毫不犹豫地饮下,难道不为腹中孩儿考虑一下吗?
静贵妃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将侍女小梨唤到近前,低声吩咐:“等太子妃回新房时,你个机会悄悄问她,南阳独山玉镯与云南翡翠玉坠她喜爱哪个?”
小梨点了点头,悄悄退至殿门外等候。
半个时辰后,新娘子终于告退出殿,沿着来路返回东宫。
小梨见状,立刻跟了上去,趁旁人不注意时轻声问道:“恭喜太子妃大婚。贵妃娘娘让奴婢问您,南阳独山玉镯与云南翡翠玉坠,您更喜爱哪个?一会儿娘娘派人送过去。”
大红盖头下传来平稳的回应:“云南翡翠玉坠吧。替我谢过贵妃娘娘,明日定准时去芷萝宫请安。”
“是。”
小梨得到答案,转身返回养居殿,凑到静贵妃耳边,将新娘子的话语重复给了她。
静贵妃一听,心中暗想不好,蔺姑娘明知南阳独山玉镯的意义,怎么会选择什么云南翡翠!
她目光微转,瞥向正与朝臣饮酒的景琰,心思一动,对小梨低声吩咐:“快去告诉列将军,让他速去宫外的苏宅传话给苏先生;凤转珠移了。”
说罢,缓缓端正坐姿,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像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金陵城,苏宅)
蔺晨听到消息,手中的折扇唰的一下就合上了。
“怎么会这样?”他眉头紧锁,语速快了起来:“一路跟着她的人不是回报说,已经平安护送她进宫了吗?”
列战英支支吾吾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旁的梅长苏虽然面露惊诧,但思绪却转得飞快;能在这种时候把新娘换走的,要么是亲近之人所为,要么是江湖高手所为。
他打断了蔺晨焦急的话语:“会不会是琅琊阁的仇家找上门?”
蔺晨一脸怎么可能的样子看着梅长苏,语气笃定:“绝无可能。琅琊阁就算有仇家,也该先找你们江左盟,更何况有你们盟中的兄弟在暗中护着,不会是仇家寻仇。”
梅长苏缓缓低下了眼眸;这一点他也知道,但得不到蔺晨的确认,他究难以完全放心;可劫走怀瑾妹妹的人又有什么目的?
他眉头越皱越紧:“宫里有静姨照应,景琰那边我倒不担心,只是此事一旦被人识破,恐连柳府都会被连累。”
列战英见他们迟迟说不到关键处,忍不住插话:“苏先生,蔺阁主,你们知道蔺姑娘可能去哪儿吗?要是太子殿下发现太子妃不是蔺姑娘,估计能把东宫给掀了。”
蔺晨一听,火气顿时蹿上来了。
他用扇子指着列战英,语气又急又冲:“我好好的妹妹交到你们手上,亲还没成,人就不见了!人丢了还好意思来问我要?你回去告诉你那个太子,别说掀东宫了,小瑾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先把金陵城给你们翻了!”
说罢,他一拂袖,从侧门飞了出去。
梅长苏看列战英有些尴尬,开口解释道:“他也是心急,你别跟他计较。你先回去告诉静姨,就说此事我已知晓,会立刻派人四处寻找;至于宫里,还要劳烦娘娘多费心周旋”
“是。”列战英作了一偮,转身快步离开了苏宅。
待他走远,梅长苏这才抬手捂住嘴,重重的咳了几声,黎纲连忙上前扶住他。
梅长苏摆了摆手,吩咐道:“去告诉甄平,调动盟中在京城的所有人手,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怀瑾,她如今怀着身孕,万万不能出事。”
“是,宗主。”黎纲领命退下。
梅长苏转过身,正好看到飞流担心的表情;他微微缓了神色,轻声问:“你也担心清姐姐,对不对?”
飞流用力点头。
“去吧,若找到了她,记得告诉甄平和黎纲。”梅长苏说完,静静坐下,望着窗外思考着。
如今夏江已伏法,他手下残留的那些人,根本无法从柳府把怀瑾劫走,可若不是他,又有谁能避开琅琊阁与江左盟的耳目,把怀瑾悄无声息的带走呢?还是在大婚这么热闹的日子。
梅长苏的手指不停地摩挲着,所有能想到的可能都被他一一推敲过,却又因种种缘由被逐一排除。
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的忧虑不自觉又深了一层。
(南山,凉屋)
秦般弱听完手下禀报的消息,满意的笑了笑,她遣退来人,不急不缓的回到自己房中。
屋内烛火闪烁,她从容的沐浴更衣。
温热的水拂过小臂,秦般弱的思绪一片清明;这琅琊阁从十多年前就妨碍师父的计划,即便如今无法一举将其铲除,若能取蔺阁主妹妹的性命,也算让他尝到痛失至亲的滋味了。
秦般弱走出浴桶,换上干净的常服,来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晚。
这个时辰,东宫的热闹也该退去了,只要那位傻里傻气的柳小姐安然度过今夜,那么明日清晨,便是蔺怀瑾的死期。
秦般弱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金陵城,皇宫,东宫)
喧嚣的一天终于结束,留下的是太子与新娘的洞房时间。
景琰对门口的两个侍女吩咐:“你们下去吧,不必在门口守着,后半夜再来。”
说完,他微醺的推开房门,目光径直落在那一抹红色身影上。
侍女轻声应下,悄然带上了房门。
景琰一步步走向床边,修长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大红盖头时,便顿了下来。
这么多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终于等到了小瑾,可真当这一天到来,心底竟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紧张感。
他收回手,缓缓坐到新娘子旁边,环顾着喜气洋洋的寝殿,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小瑾,我此刻的感觉就像做梦一般;这么多年,我无数次梦到与你大婚的情形,梦到小殊从王府跑到演武场来找我;可是无数次我睁开眼后,一切都没有了。”他抚上新娘的手:“小瑾,你告诉我,此刻不是梦,是你真真嫁给了我!”
“太子殿下,其实,其实臣妾……”
景琰听到声音,顿时发觉不对,他眉头一蹙,骤然起身,一把将那红盖头扯了下来。
映入眼帘的柳嘉月的面容。
景琰身上的酒意瞬间消散,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
“怎么是你?小瑾呢?”他低声质问。
柳嘉月眼中含着泪水,可怜巴巴的望着他,模样楚楚可怜,任谁看了都难免心生怜惜,但景琰却不为其所动。
他将手中的红盖头用力的扔在床榻上,厉声道:“说!”
柳嘉月吓得一抖颤,小声回答:“清晨之时,妾身怕梅姑娘肚子饿,便带着奶娘去送早食,却没想到屋内空无一人,床上的喜服也没有动过,只有封信在喜服上。妾身斗胆打开看了,梅姑娘说,她不想嫁给殿下了。”
说着,柳嘉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悄悄看着他的面色,继续道:“可那时已近大婚的吉时,妾身担心梅姑娘逃婚会给殿下在朝堂上带来非议,无奈之下只能穿上喜服进了宫。殿下,妾身知道错了,可是妾身已与殿下饮过合卺酒,也面圣行过礼了,殿下即便再生气,梅姑娘的做法再有不妥,也应当以大局为重啊。”
“够了!”
景琰一把将信件仍到地上,满脸愤怒的看着柳嘉月,对她怒吼:“信上说她不想嫁给我,是因为受不了宫中规矩,是因为梅长苏!你撒谎之前难道都不调查一下吗?区区一封信就想骗我?你胆子可真够大的!你可知冒充太子妃是何等罪过?”
柳嘉月咚的一声跪了下去,低头哭诉着:“殿下明鉴,妾身所言句句属实啊,妾身没有冒充太子妃;圣旨上清清楚楚的写着,中书令柳澄之孙女柳嘉月;妾身便是如假包换的嘉月,怎么会是冒充?更何况妾身身为中书令柳澄的孙女……”
“别以为你是柳橙的孙女我就不敢拿你怎样!”景琰不屑的打断她:“若不说清此事,不将小瑾交出来,本太子照样将你送到京兆尹府!”
柳嘉月心中一沉,她竟不知太子对梅姑娘的感情如此之深,是自己大意了,可事已至此,早已没有了回头路,她身上还系着整个柳家的前途。
想罢,她脑子一转,缓缓站起身,绝望的望向景琰:“妾身着实不知梅姑娘身在何处,只是妾身与殿下已拜堂成礼,便是殿下的人了,殿下若执意不信,定要将妾身送官,那妾身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说着,柳嘉月转身向隔断处的木柱上撞去。
景琰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回,重重甩向床榻。
柳嘉月没料到他力道如此之大,整个人被甩到床上,手腕顿时传来一阵钝痛。
景琰看也未看她,径直走向门外,沉声唤道:“来人。”
藏在暗处值班的侍女碎步走上前,福身听命。
“看住她,本太子要留着她的命。”景琰说完,转身朝宫门方向走去,再未回头。
没走多远,列战英便从廊柱后跟了上来。
景琰余光瞥见是他,脚步丝毫没有减慢,反而着急的言道:“小瑾不见了,太子妃不是她,是柳嘉月;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小瑾不会如此,定是发生了什么。你去趟柳府,我去找小殊。”
其实列战英看到景琰急匆匆的从殿中出来时,便知此事瞒不住了,他一路劝着,怎奈景琰心绪已乱,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列战英无奈,只能横跨一步,挡在景琰身前:“殿下,宫门已经下钥,您不能出去!蔺姑娘的事苏先生他们已知晓,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告知,您还是先回东宫歇息吧。”
景琰猛地停下脚步,直直看向列战英,眼中充满了震怒与不解:“既然你们早已知晓,为何至今没有消息?小瑾她受了太多的苦,我不能再让她出什么差池了,战英,让开。”
“殿下!”
景琰见列战英丝毫没有退让之意,一拂袖绕开了他,继续朝宫门走。
刚穿过长廊拐角,小梨便从暗中走出,看样子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小梨走上前,对景琰规规矩矩的行了一礼,语气平稳:“太子殿下,夜深了,不知殿下要去往何处?”
景琰停下脚步,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你怎么会在此?难道……母妃也知道了?”
小梨轻轻点头:“娘娘料到列将军定拦不住您,特命奴婢在此转告:此事眼下唯有隐忍,方是上策。可娘娘也说,若殿下实在放心不下,便请换上这身衣裳,从西门出宫,那里娘娘已打点妥当。娘娘还说,殿下若出宫,务必要将梅姑娘平安寻回,毕竟,她腹中已怀有殿下的骨肉。”
小梨将包袱双手奉上,里面是一身黑色的普通士兵服。
“骨肉?”景琰僵在原地。
夜风穿过长廊,时间仿佛静默了片刻,三人就这么站在原地。
景琰的脑海飞速旋转着、回忆着,突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小瑾啊小瑾,你为何不告诉我?若此次你有什么闪失,我此生何安?”他一把夺过包袱,抬起头:“转告母妃,我会小心。”
握紧手中的包袱,转身朝西门的方向疾步而去。
(金陵城,苏宅)
琅琊阁与江左盟的人都快把金陵城翻个底朝天了,却还是没找到任何踪迹。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凉爽给炎热的夏天注入了一丝凉意,街道被笼罩在薄薄的雾气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来人勒住缰绳,侧身一跃而下,着急的敲着苏宅后门。
黎刚闻声开门,看清来人后吃了一惊:“太子殿下,您怎么来了?”
“小殊呢?可找到小瑾了?”景琰脚步未停,直奔梅长苏的屋子而去。
黎纲急忙关好门,快步追上:“宗主和蔺阁主找了一整夜,眼下都在正厅。”
景琰轻嗯一声,脚步一转,朝正厅方向快步走去。
正厅内,梅长苏站在桌案旁,蔺晨则站着窗边。
两人脸色一个比一个差。
梅长苏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向门口。
“你来了,想必都知道了。”他对景琰的到来并不意外。
景琰眉头紧锁,走到梅长苏身旁:“小瑾去哪儿了?为何太子妃成了柳嘉月?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话音未落,一侧的蔺晨便按耐不住了。
他突然转过身来,几步走到景琰面前:“你还好意思问我们怎么回事?这丫头不知中了哪门子邪,十六年前不管不顾的就要来金陵城,还一股脑儿的偏要嫁给你。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你却将她弄丢了!萧景琰,你知不知道她还怀有身孕!小瑾要是有半分闪失,我琅琊阁跟你没完!”
“蔺晨!”梅长苏低声制止,语气里难掩疲惫。
蔺晨不开心的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景琰知道蔺晨没说错,他痛恨的是自己,已经身为太子,却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了。
他眼神中透露的担心与自责,被梅长苏全部收入了眼底。
梅长苏抬手抬手轻按在他肩上,安慰道:“她一定会没事的,江左盟与琅琊阁的人手已全部派出,一有消息,便会立刻传来。”
说罢,他转身走到蔺晨身边,看着一夜未睡、满眼血丝的蔺晨,忽然躬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蔺晨一惊,连忙伸手扶住他:“你这是做什么?”
“蔺老阁主、你、还有怀瑾妹妹,于我林家、于赤焰军皆有深恩,此情此义,我林殊毕生难报。”梅长苏语声低缓,却字字清晰:“眼下怀瑾妹妹怀着身孕却下落不明,追根究底,是我未能护好她。这金陵城中,乃至宫墙之内,都有我江左盟过半的兄弟,可即便如此,仍让奸人得了手”
蔺晨一向受不了这般凝重气氛,生怕梅长苏再说出什么道谢的话,索性边往一旁走开:“按你这么说,我琅琊阁的人岂不也都成饭桶了,他们不也没看好小瑾!行了行了,眼下还是找人为主。”
梅长苏眉头轻蹙,陷入了沉思,低声自语:“她这两年助我在朝局中周旋,若真是遭人算计,必与朝堂牵连。可如今,前太子已被贬离京,远离朝堂,手下唯一能用的谢玉已死,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而誉王已故,能为他筹谋的,也只剩一个……”
“秦般弱!”梅长苏与蔺晨同时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黎纲领着一个琅琊阁的人匆匆闯入。
此人脸色煞白,气息急促的朝蔺晨勉强一揖,声音虚弱不堪:“阁主,秦……秦般弱……跑了,他给兄弟们下了……”
话未说完,他身子一晃,径直倒了下去。
蔺晨快步上前,搭上他的脉搏,无奈的摇了摇头:“是美人,但却是个蛇蝎美人。黎舵主,带他下去,交给邹光,按规矩火化吧。”
他站起身:“昨夜我第一个去搜的就是红袖招和誉王府,里外翻遍,但什么也没有啊!”
梅长苏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冷静分析:“她是在城中被你抓到的,所以这次定不会冒险待在城里,但若不在城中,又能去哪里?”
“不!”景琰突然出声打断,他想起一个地方:“誉王在南山有座避暑凉屋,我与小瑾便是在那里相认。”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门外走去。
“嘿你,等等我!”蔺晨收起折扇,立刻追了上去。
(南山,凉屋)
意识是被小腹剧烈的疼痛给拽回来的,那疼痛竟能盖过鞭打之痛,牵扯着身上一根神经。
我费力的睁开眼,看到自己身下一片血水,本能的想捂住小腹,却被铁链给束缚的动弹不得,只能清晰的感受着小腹中传来的下坠感,还有深入骨髓的绞痛,额头上不断冒出汗珠。
“景琰……景琰……”我意识恍惚的轻声自语。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忍不了这份痛,昏了过去。
秦般弱看着亮起来的天空,得到了新消息,宫中一切如常,并无异动。
她嘴角弯起一抹笃定的笑容,这才理了理衣袖,步履从容的来到屋门口,推开了房门。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她脚步一顿,蹙眉看向地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顺手舀了一瓢水,毫不留情地泼在了我的脸上。
“你睡得倒安稳,可惜弄脏了殿下的屋子。”秦般弱将瓜瓢扔到地上,瓜瓢摇晃了好久才得以稳定。
我被井水激的一颤,缓缓睁开眼,要命的疼痛瞬间袭来。
秦般弱绕过血水,目光不断打量血迹的源头。
“这血,怕是小产吧。”她思索一瞬,明白过来:“是萧景琰的?”
我冷哼一声,不愿看她。
秦般弱望着我的神情,嘲讽一笑:“你竟然私自怀了萧景琰的孩子?哈哈,没想到一向清高的蔺大小姐竟如此不知检点,那我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不知廉耻的祸害!”
说着,她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直直刺向我的喉咙。
我看着刀光,竟没有恐惧,反而有些释然,毕竟这剧痛已将我折磨的生不如死,若能一刀毙命,也算解脱,只是景琰、大哥、林殊哥哥、霓凰姐姐对不起了,小瑾只能走到这里了。
我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啊!”秦般弱发出一声惨叫。
我猛地睁眼,只见秦般弱向后踉跄两步,左手死死捏住鲜血淋漓的右手腕,右手掌心被一片叶子射穿。
用叶子伤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蔺晨,而他身侧的景琰已一个箭步冲了过来。
他从腰间拔出利剑,用力砍了好几下才将铁链砍断。
没有了铁链的束缚,我直直向下滑落;景琰反手一搂,将我稳稳接住,哪怕衣服被地上的血浸染,他也没有片刻的犹豫。
“景琰,我没……”最后一个事字还没说出口,便晕死了过去。
景琰的泪从通红的眼眶中落下,用力的呼喊着:“小瑾!小瑾!”
蔺晨大步上前,搭脉一试,迅速封住我周身大穴位:“没保住,必须即刻回苏宅施针。”
景琰下颌绷紧,将我轻轻交给蔺晨。
蔺晨蔺晨接过后,起身走了出去。
景琰站起身,狠狠的盯着被甄平和石有押跪在地的秦般弱。
“你以为本太子不敢杀你?一个全城通缉的要犯,杀你那是易如反掌。”景琰把剑指向她那白玉一般的脖颈,声音冷得刺骨。
秦般弱忍着痛,竟低笑起来:“那你杀啊,我的师父,我的国家,我的红袖招不全是败在你们大梁的手下,多我一条命算什么!反正蔺怀瑾的孩子没有了,我也算对得起师父,一命抵一命,我认!”
景琰听到她提起孩子,心中的怒火再也克制不住。
“那我成全你。”他手腕一转,利剑划过秦般弱的脖子,鲜血顺着利剑涌出,与地上血融在一起。
秦般弱挣扎了两下,眼中的光灭了下去。
景琰看也未看,收回利剑,转身大步追出去。
石有看了一眼屋内的情形,转身对甄平说道:“甄大哥,你跟他们先回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甄平点了点头,最后扫了一眼,抬脚跟了出去。
(金陵城,苏宅)
卧房门紧闭,蔺晨和晏大夫在屋里行医施针,足足一天一夜。
直到次日清晨,蔺晨才带着一身疲倦推开门,见一群人仍守在院中,不由得微微一怔,又换上了那副不着调的神色。
“哟。”他挑了挑眉:“诸位这是在这儿杵了一天一夜啊!可以啊你们,改日也教教我。”
梅长苏见他这般神情,欣慰的一笑,却没有言语;只要他还有心思说笑,就说明屋里的人无性命之忧了。
一旁的景琰却不清楚,他眼底满是血丝,着急的上前问道:“蔺阁主,小瑾她到底怎么样了?”
蔺晨打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命呢,算是暂时保住了;但你们知道,她本就体虚带毒,这一胎本不该留,可她非要撑到四个月。这下好了,又是鞭刑又是小产,即便日后能享常人之寿,也无法享常人之福了。经此一遭,老蔺家的香火就要单靠我喽。”
说完,他转向一旁的吉婶:“你进去照看她吧,人若醒了便到后堂寻我,我去煎药。”
蔺晨大步离开门口,剩下在场的人,神情一个比一个差。
梅长苏抬手拍了拍景琰的肩膀:“蔺晨一定有办法的,放心吧。再过几日,谢玉的死讯便会传入京城,重申赤焰案一事迫在眉睫,你得多注意朝中局势。我相信怀瑾妹妹要是醒着,也定会如此劝你。况且你今日未去早朝已是不妥,眼下天色暗了,你还是得携太子妃一同去拜见陛下才是。”
景琰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口,现在这个情形,已经无力回天的结果了。
他只能重重一点头,将满心的着急与牵挂死死压下,由黎纲引着,从后门离去。
(金陵,皇宫,养居殿)
入夜后的凉风散了白日的闷热,景琰带着柳嘉月前来向梁帝与静贵妃请安。
虽然他以太子妃身子不适为由,推了清晨的早朝与请安,但礼不能废,哪怕心中再挂念宫外的人与事,也清楚眼下必须以大局为重。
一番例行礼仪过后,梁帝疲倦了不少;他看着成亲后的景琰,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将兵部与刑部的几桩紧要事务交予他处理。
景琰揣着沉重的心事,领了旨从养居殿中退出。
回东宫的路上,他一语不发,柳嘉月安静的跟在他身侧,不敢多问半句,只默默随行。
(七月二十六,皇宫,芷箩宫)
“儿臣拜见母妃,给母妃请安。”景琰步履沉稳的踏入殿内,向静贵妃行礼问安。
静贵妃放下手中的药材,见他神色凝重,这才禀退了下人,缓声开口:“可是为了太子妃一事来的?”
景琰轻嗯了一声,将宫外所发生的事情仔细道来,包括蔺晨最后的诊断结果,他也毫无隐瞒。
静贵妃听着,心中一沉,面上却无太大波动。
这个结果她早已料到几分,蔺姑娘身中数种奇毒,能撑到今日已是奇迹,母体如此,又怎能保全腹中骨肉?只是可惜了一个好姑娘,可惜了她腹中的孩子。
静贵妃轻叹一声,默念了两句佛语。
景琰见母亲神色平静,思索再三,还是将心中所想一并说出:“母妃,这世上除了我,再无人能娶她,也无人有资格娶她。儿臣知道太子妃之位牵扯甚广,废不得,可小瑾为我受了太多苦,我不能置她于不顾!”
他顿了顿,坚定的看向静贵妃:“儿臣想恳请父皇恩准,迎小瑾入东宫为侧妃,与婉容平起平坐。”
“不可。”静贵妃一口回绝。
她起身走到景琰面前,语气凝重道:“景琰,我知道你对她用情至深,也痛惜她此次的遭遇,只是你现在身为太子,而她又是十多年前便被陛下赐死的罪人,你怎么能娶她?你要以何名分娶她?当初让她顶替嘉月嫁给你,已是唯一的办法也是下下之策,如今谢玉的死讯已传回京城,按小殊的计划,接下来是要为赤焰一案翻案,你万不可再冒风险。”
“难道儿臣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受苦,却什么都做不了吗?”景琰说着,眼前又浮现出南山凉屋的情景。
他害怕,他怕自己抓不住她,也怕再一次失去她。
静贵妃轻轻握住景琰的手,安抚般拍了拍,压低声音:“你要娶她,并非全然不可,但不能是现在,至少,需待她身上的罪民之名除之!但最稳妥的,还是要等你真正即位之后方可实施。”
景琰回望着母亲,心中万般不忍,他不想等到那时候,更怕等不到那时候。
静贵妃看出他的不忍,择言道:“眼下情形,要以大局为重,祁王一家与七万赤焰军的冤屈,也是蔺姑娘最看重的事情!你,必须忍!”
景琰憋红了眼眶,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母亲的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