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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第四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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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蝉鸣一阵盖过一阵,天气到了最炎热的盛夏,转眼间这一年竟已过去大半。
眼看离翻案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心里却沉甸甸的,毕竟案一旦翻完,梅长苏的心气一松,真怕他身子撑不住。
我轻叹一声,合上窗扇,将乱哄哄的蝉声隔绝在外。
今日夏冬被偷偷换了出来,众人都聚在凉亭中,见证这十四年的分隔与相聚;而我好不容易清理完手中的琐事,得闲片刻,却不愿去凉亭凑那个热闹,便寻了个借口从苏宅出来,径直往乐器铺走去。
无论如何,童路与隽娘都不可再留于金陵城中了。
我一路思索着,脚步生风般,不到半个时辰就看见了熟悉的乐器铺。
店小二见到是我,作了一偮后,立刻将我引入内室,熟练的开启了密道。
刚走进昏暗的通道,差点与迎面而来的邹光撞了个满怀。
他拿着一沓书籍,看到我也不意外,开口便问:“来看童路他们的?”
我点了点头:“你这是要出去?”
“嗯,去给你抓药。既然碰上了,我先带你过去吧。”说着,他将书籍交给店小二,领着我朝最里面的一间密室而去。
踏进密室,眼前的情景便让我心中一酸。
隽娘身上缠满了纱布,连抬手接碗的力气都没有,而童路正坐在床沿,一勺一勺地给她喂药。
童路听到声响,先是一愣,反应过后,慌忙放下药碗,扑通一声跪在了我的面前。
“大小姐,童路对不起大小姐,更对不起宗主。”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多谢大小姐不计前嫌的将我与隽娘救下;这份恩情,童路万死难报。从今往后,但凭大小姐和宗主差遣!”
看他这般模样,我也于心不忍,却还是板着脸道:“那我现在就命你杀了这个女人,你可做得到?”
童路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见他这样,就知道他下不了手,也不会下手。
我俯身将童路扶起,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隽娘,语气软了下来:“我就这么一说,若真让你杀她,当初又何必救呢。不过童路,这次你确实给苏哥哥添了不少麻烦。”
“是我对不起宗主。”他将头深深低下去,微微抽泣着。
我上前一步,真心而言:“事已至此,无人真的怪你;两情相悦本无就没错,错的是利用这份真情的秦般弱。只是江左盟与琅琊阁都已不能再留你们,日后你们二人怕是要自谋生路了。”
童路眼眶泛红,抬起头激动的看着我:“大小姐的大恩大德,童路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但隽娘她……”
他转头看了看床榻上的隽娘,哽咽道:“隽娘她伤势较重,如今连起身都难。”
邹光在一旁接口:“那晚在红袖招救下隽娘时,她身中数刀,失血过多。我虽用了最好的伤药,但要完全康复,至少还需半年多时间。”
我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你们便安心在此养伤,等隽娘伤势好转,再作打算不迟。”
说罢,我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护心丹,走到床榻旁。
虽然隽娘是秦般弱的四姐,也曾差点让我失身于誉王,可不知为何,我对她始终生不出恨意。
或许是因为她对童路真挚的爱,亦或许是因为她最终选择帮助童路逃脱;这些都让我无法将她真正的视为敌人。
我将丹药塞进隽娘手中:“这药你留着,对调理内伤或许有些帮助。”
“梅姑娘,对不起。”她的声音依旧柔弱,但却比之前多了份真情。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从头到尾,我都没有恨过你。出生在滑族不是你的错,拜在秦璇玑门下也不是你的选择,被秦般弱利用更是身不由己,重要的是,最后你醒悟了。希望从今往后,你和童大哥能好好过日子。”
我转身看向一旁的童路:“你们就在这儿安心的养伤吧,等隽娘痊愈了你们便离开京城,随便去一个地方安身立命可好?”
童路听后重重点头,却说不出一句话;我与梅长苏越是宽容,他心中越是愧疚。
我起身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与邹光一同走出了密室。
邹光轻轻合上门,压低声音:“早就猜到你会心软,他们安家立命的费用我都备好了。”
“好啊,原来你是心理医生。”我们并肩往密道口走去。
邹无奈的摇摇头,认真道:“你的事蔺晨都告诉我了,这孩子,我也无能为力。”
“我知道,你是医生,不是神仙;你能帮我制作出杀菌皂角和维C糖我已经很感激了,至于我这身子,自己心里有数。”
说着,我们走出密道,回到了乐器铺的内室。
邹光停下脚步:“多保重,我的朋友。”
我朝他浅浅一笑,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别送。”
抬脚迈出了乐器铺,往苏宅走去。
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扑面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到心中轻松了不少。
这么多年来,总算有件事被改变了,无论他们日后如何,我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算是告慰了大寒妹妹的在天之灵。
我仰起头,任由阳光洒在脸上,眼睛却被强烈的光线照的有些发疼,不得不抬手遮住强光。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前传来:“小瑾。”
我放下手看去,景琰正朝这边快步走来。
他一把将我搂入了怀中,欣喜的对我言道:“总算找到你了。自搬入东宫后,竟连见你一面都如此困难。”
我微微推开一点距离,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怎么跟个孩子似的,才几日不见就这般模样,也不怕让你身后的将士们看了笑话。”
“怕什么?”景琰浑不在意,手臂又收紧了些:“你马上就能嫁给我了,他们若笑便让他们笑去。”
这话让我有些摸不到头脑,轻轻从他怀中退开半步,不解的望着他:“什么?你要娶的不是柳家小姐吗?”
景琰灿灿一笑,拉着我的手走到一旁无人的墙角,压低声音道:“母妃已经与柳中书令商议好了,由你代替他的孙女嫁入东宫。那日我知道后便去了苏宅寻你,偏巧你不在,后来加冕太子、迁居东宫,一连串的琐事缠身,就一直没得机会与你说明。”
他的欢喜丝毫掩饰不住,连眼角眉梢都染着明亮的笑意。
相比他的开心,我心里反而没底了。
在记忆中,嫁给他的人的确是柳小姐,怎么会是我?难道因为我救了童路他们,所以改变了原本的轨迹?
不知为何,我心中竟有些隐隐不安。
景琰见我许久不言语,只当我是惊喜得说不出话;拉着我的手,沿着长街慢慢往前走。
“母妃说,让你得空与柳家小姐一同入宫,详细商议一下此事,我看后日是个好日子,届时你同她一道去吧。”他温声细语的安排着。
我木讷的点了点头,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连片刻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心神都快不够用了。
“小瑾。”景琰在街口停下脚步:“我还要去趟巡防营,便不与你同去苏宅了,代我向苏先生问好。”
我低低应了一声,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直到那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自己仍有些回不过神。
说实在的,我当真有些好奇那位柳家小姐了,一个好好的名门闺秀,怎么会甘心让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顶替她的名声出嫁?这在重视名节门第的古代来说,可是莫大的羞辱啊!
想不通想不通;我摇了摇头,继续往苏宅走去。
刚到苏宅的后门,还未抬手敲门,黎纲便从里面拉开了门。
夏冬、霓凰与蒙挚正从院里出来。
我收回手,对三人福身行礼。
夏冬瞧见我,满眼的话语却终究一字未提,只微微颔首,与霓凰一同上了马车。
蒙挚利落的翻身上马,护着马车疾驰而去。
我转身进门,还没走几步,就看见梅长苏倒在了地上。
“苏哥哥!”
我快步跑上前,想将梅长苏扶起,可手上虚软,根本使不上力,眼看他又要倒下去。
黎纲听到声音,连忙关上门,上前将他稳稳扶住。
(半夜)
梅长苏终于醒了。
我小心扶起他靠坐在床沿,又拿过旁边的毯子给他披上。
“感觉如何?”我轻声问道。
他唇色发白,浅浅一笑:“无碍。”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都虚弱成这样了还说无碍,想必下午的谈话耗了他不少心神。
“醒了!”蔺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端着一个小碗,径直来到床边。
我起身搬过一张圆凳放在床侧,蔺晨坦然自若的坐下,将手中的碗递了过去。
梅长苏接过碗凑近一闻,顿时蹙起了眉头:“怎么这么苦啊。”
“是白水。”蔺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梅长苏撇了下嘴,一口将水饮尽,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直视着蔺晨说道:“我需要你帮我,再争取一年多的时间。”
“一年?”蔺晨刷的展开折扇:“你再这么熬下去,能活过半年就算你高寿了!现在京中形势一片大好,就算走错一两步又有什么关系呢。”
“现在的局势还远远未到万无一失的地步。我机关算尽这么多年,到了最后关头不能让自己变成导致败局的变数,所以我一定要拜托你。”梅长苏的目光很坚定,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蔺晨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过去,林殊这倔强的性子一点都没变,若他肯稍稍放松些,病情也许会好很多。
蔺晨放缓了语气:“靖王自有他应该应该承担的东西,他也不是那种承担不起的人;至于昭雪旧案,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就是在这一点上过于执着了。”
说着,他突然转头看向我,补充了一句:“你也是。”
我正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想到这还能扯上我,顿时黑人问号脸。
梅长苏垂下眼眸,自顾自的低声道:“这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梅长苏不止是林殊。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还要看景琰与怀瑾妹妹大婚,看着景琰监国,一步步的掌控朝局,我要等着谢玉的死讯传入京城,夏江落网的那一天。”
“放心吧,晏大夫的招牌是招牌,我琅琊阁的招牌也是招牌,有我在,你们两个谁也不能倒下去,我还打算在新朝时仗着你们二人的势,耀武扬威一番呢。”蔺晨又恢复了以往的作风,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一般。
其实我知道,他很在意我与梅长苏,不过此刻,我的重点却停留在梅长苏方才的话上。
他是怎么知道景琰要娶的人不是柳澄的孙女,而是我呢?这个消息我也是今日才刚知晓的啊。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直接问出了来:“苏哥哥,你怎么会知道景琰要娶的人是我?”
梅长苏见我一脸茫然,也露出不解的神色:“景琰之前来苏宅找过你,正巧你不在,他便将此事告诉了我,我特意嘱咐黎纲,待你回来后就再告诉你,他没跟你说吗?”
我摇了摇头:“他的确没说过,我这就去找他问问。”
说罢,径直起身出了房门。
穿过回廊,一路留意着黎纲的身影,先是去了前厅,又到了书房,都不见他的身影,正想着他会不会在偏院,忽然听见聂锋的屋里传来了熟悉的说话声。
见房门没关,便踏入了房中,黎纲果然正陪着聂锋说话。
我对聂锋福身行了一礼,然后拉着黎纲的衣服就把他揪出来了。
“苏哥哥是不是让你告诉我,景琰要娶的人是我?”我耐不住性子直接问了出来。
黎纲愣了愣,突然灵光一现。
他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懊恼的看向我:“是了是了!是有这么回事。那日靖王殿下来苏宅寻你,你不在,他便与宗主说了。我当时在一侧,宗主就让我等你回来后转告;但没一会蒙大统领突然到访,商议换夏冬大人出狱的事,我急着去寻宫姑娘,一来二去竟把这事给忘了。大小姐,真对不住。”
我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忍不住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这种事还能忘?看来真该给你配个手下,专门替你记事用。”
黎纲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挠了挠耳朵。
我的心也落了下来;确有其事便好,不然还真不敢信呢。
“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事:“我炖了一下午的参胶姜贝汤可还在灶上温着?”
黎刚点点头:“吉婶一直照看着火候呢,是宗主醒了吗?”
“醒了,你去看看吧,我去后堂端汤。”说着,我抬脚向后厨走去。
(三日后)
今天下午,蔺晨要为聂锋进行第一次拔毒,我担心聂锋会紧张,用完早食后直接来了聂锋的屋子里,陪他聊天,还特意变了个小魔术让他暂时转移一下注意力。
聂锋看到手帕突然消失又出现,眼睛都亮了起来,情绪放松不少,拿着小手帕在手中反复端详。
我抬手倒了杯水,还没送进嘴里,黎纲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小姐。”黎刚作了一偮:“柳家小姐前来拜访。”
“柳小姐?可是中书令柳澄大人的孙女?”我放下茶杯确认道。
黎纲点了点头。
我本想等聂将军开始拔毒时再去找她,没想到她先来了。
“你在这陪着将军。”我对黎刚嘱咐一句,起身整理了下衣裙,这才朝正厅走去。
穿过两道连廊,绕过影壁,来到了正厅门口。
不知为何,要见她,居然还有些紧张;我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一位身着浅粉衣裙的姑娘,正端坐在客座上饮茶。
我走上前微微福了福身:“不知柳小姐前来,让您久等了。”
趁起身的工夫,悄悄打量了她一眼。
弯弯的峨眉柔情似水,额前的斜刘海衬的更加闭月羞花,一撮翠绿色步摇别在发髻间,随着她起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柳小姐姿态优雅的回了个礼:“梅姑娘客气了,本就是我冒昧来访,哪有什么怠慢一说呢。梅姑娘叫我嘉月便好。”
我含笑点头,寒暄一问:“不知嘉月年芳多少?”
“过了春分,已经十九了。”她浅浅一笑。
十九岁啊,我下意识的算着,正好比景琰小着十四岁。
我走上前自然地拉起她的手:“我痴长你七岁,若不嫌弃,便唤你一声嘉月妹妹了;不知嘉月妹妹今日前来,可是为了与我一同进宫拜见静贵妃娘娘?”
柳嘉月听到静贵妃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虽然她很快又笑着点头,但那瞬间的不悦仍被我看了个清楚。
也是,她这样的名门闺秀,怎会情愿被我顶了名声,只是她不知,我这身子没几年活头了,那怕嫁给景琰,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我收回思绪:“还劳烦妹妹在此稍坐片刻,我前去换身衣裳再与妹妹一同入宫。石有,替我好生招待柳大小姐。”
说完,我对她歉然一笑,转身往卧房走去。
回到房中。
我径直打开衣柜,却发现近几年的衣物都是些素色布衣和纱衣,竟没有一件适合进宫穿的绸缎衣裳。
想起方才柳嘉月的服饰,那织锦带着暗纹,一看就是苏杭专供的上等货,而自己这些衣物,撑破天只是些手感好的布衣。
我苦恼的咬着下唇,突然看到柜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袱。
若没记错,这是宫姐姐去天牢偷换夏冬姐姐出来时,脱下的衣物。
我俯身取出包袱,在床榻上轻轻展开。
果然,正是宫姐姐常穿的那件湖绿色绸缎衣裳。
我思忖片刻,想着她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眼下情况特殊,只能先借来一用了。
想罢,利落地换上衣裳,摘下头上的素簪,换上一支小巧的步摇。
确认装扮得体后,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金陵城,皇宫,芷萝宫)
我与柳嘉月跟着引路侍女,一同步入芷萝宫内。
静贵妃端坐在主位,见我们到了,眉眼瞬间舒展开来:“都过来座吧。”
我们行了个空首礼,起身上前,一左一右坐在了她的身侧。
我悄悄环顾四周,发现芷萝宫的大体模样未改,与十四年前相比,只是多添了些玉器琉璃摆设,帘幔也换了新的;看着熟悉的布局,往日的记忆顿时浮上心头。
静贵妃屏退了侍女,先对嘉月温言道:“让你以流落在外的名声重归柳家,确实委屈你了。”
嘉月笑着摇了摇头:“能帮母亲报答娘娘当年的救命之恩,是嘉月的荣幸,嘉月不觉得委屈。”
“很好,是个懂事的孩子。”静贵妃轻轻颔首,想起了当年搭救柳夫人的情景,目光不自觉的看向门外的楠树,一时出了神。
嘉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解的轻问:“娘娘喜欢楠树?”
静贵妃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悠远:“是,一直都很喜欢。”
说完,她转而看向我。
我连忙附和道:“让娘娘费心了,这般的恩情,清儿不知该如何报答。方才见院中楠树独自伫立,难免孤单冷清,江左廊州倒是有些山石很别致,若有机会寻来置于树下,或许能添几分景致。”
静贵妃会心一笑;“你能如此想,本宫便安心了。你们二人本宫都十分喜爱,日后若有机会,本宫定会安排嘉月也入东宫。”
她这话是在给我打预防针,言下之意很明显,现在委屈了柳家小姐,将来必会补偿。
但这个预防针对我毫无作用,因为我早就明白,景琰终究会登上那至尊之位,后宫佳丽自然是少不了。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能跟他在一起我便已经知足了,又怎么会争宠;更何况我听明白了柳家同意让我代嫁的原因,只是嘉月这堂堂贵女,要以私生女之名重入宗祠,其中委屈不言而喻。
想罢,我颔首回道:“娘娘放心,若哪天在宫中与嘉月妹妹相逢,我定会记着她这份恩情。”
静贵妃满意的笑了笑,转头看向柳嘉月;这姑娘毕竟年纪尚轻,心思全浮在了眼中,静贵妃体谅她的心境,话语话外都给足了她台阶与后路,就差直接告诉她,待景琰若登基后,绝对让她入后宫这样的承诺了。
这番用意我听得明白,只是不知嘉月能否明白。
静贵妃轻轻拿起柳嘉月的手腕,又握住了我的手腕,就在她触碰到我手腕的那一刹,我感觉到她的指尖微微一抖,但仅仅瞬息之间,她便恢复了从容,含笑将我们二人的手叠放在一起。
“往后,你们可要互相扶持。这对柳家、对江左盟,都是有益无害的。”静贵妃说着,拍了拍我们的手。
我们齐声应下。
静贵妃抬眼望向窗外,语气平和:“今日这天瞧着像是要下雨,本宫就不多留你们了;嘉月,你先回去吧,本宫还有些话想单独与鸢清说。”
柳嘉月起身行礼,迈着细碎的步子,离开了芷萝宫。
待那身影走远,静贵妃立刻拿起我的手腕,轻轻搭在脉上。
其实在她刚刚握住我手腕之时,我便知道这件事瞒不住了。
片刻,静贵妃压低声音问道:“你竟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莫非是……”
她快速算了下日子:“春猎之时?”
我轻嗯了一声,回道:“此事还未告诉景琰;现在我与苏哥哥都在等待翻案的最佳时机,景琰必须要稳住心神,这一点,娘娘比小瑾更清楚,还望娘娘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静贵妃深知翻案之事容不得半点差池,只能点头应下,柔声嘱咐:“既然如此,你在宫外定要好生照顾好自己!你怀着景琰的骨肉,本宫绝不会让你和这孩子流落在外的。”
“娘娘放心。”我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此刻除了让她放心,其他的,我说不了,也做不到。
静贵妃又细细的叮嘱了几句,见窗外天色愈发阴沉,担心我回去途中淋着雨,便没再多留。
我行了礼,跟着小梨从芷萝宫出来,向宫门方向走去。
刚穿过一条长廊,便碰到了梁帝,他一副形色匆匆的样子,正带着高湛往东边而去。
我随宫人一同低头俯身,退至道旁,等梁帝走过才直起身子。
从这条宫径往东走,除了言氏旧居,便是惠妃与越贤妃的寝殿了,梁帝行色如此匆忙,难不成是惠妃娘娘出事了?我心中琢磨着原委。
小梨见我愣神,柔声提醒:“梅姑娘,这边请。”
我连忙收回思绪,随她向宫外走去,心头却仍想着方才梁帝的神色。
总感觉要发生什么,可是又想不起来。
(昭仁宫)
梁帝步履匆忙的赶到昭仁宫,一进内殿,便见越贤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直咳嗽。
越贤妃见圣上驾临,挣扎着掀开锦被,跪在床榻上向他叩首。
梁帝看她这个样子,心中不由得一软;纵然先前涉及党争,但如今献王已离京,眼前人终究是陪伴自己多年的妃子,他对她还是有真心的。
梁帝伸手将她扶起,握紧她冰凉的玉手,心疼的看着她。
“陛下。”越贤妃声音微颤,带着几分抽泣:“臣妾是将死之人,没想到还能在临死之前,再见您一面。”
梁帝最不喜听死啊活啊之类的话,顿时隔应的蹙起眉头:“哎呀,乱说什么呢,有病就治病,何必说这些不吉之言。”
说罢,他转头看向立一旁的侍女,语气责怪道:“你们伺候娘娘也不尽心了,怎么就染上风寒了呢。”
那侍女一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陛下明鉴,贤妃娘娘她不是风寒,她……她是被吓病的呀。”
“吓病的?”梁帝眼光一凛,疑心四起。
他眯起双眼,目光在越贤妃与侍女之间来回扫视,心中明白了越贤妃是用计让自己前来。
沉吟片刻,梁帝松开握着她的手:“这深宫禁苑,何来惊吓?你且细细说来。”
越贵妃这才将夏江带来的消息,婉转的道了出来。
(金陵城,苏宅)
刚回到苏宅,一阵绞痛感便从小腹传来,我不由的攥紧了衣袖。
这腹痛的毛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如今却一阵紧过一阵。
我强撑着走向自己的房间,却在经过梅长苏屋外时,疼得直不起腰来,只能停下脚步,伸手扶住门框,想等这阵疼痛过去再说。
房内隐约传来梅长苏与夏冬的谈话声。
我本无意偷听,可腹痛越来越厉害,连站立都没有力气,只能顺着门框缓缓坐在地上。
“大小姐?”黎刚端着药碗经过,见状急忙上前:“你脸色怎么如此苍白?可是毒性又发作了?”
我虚弱的摇了摇头:“不是,只是有些腹痛,还麻烦你扶我回房。”
黎刚还未放下托盘,房门便吱呀一声从里打了开。
梅长苏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夏冬。
他看见我蜷缩在地的模样,眉头立即蹙了起:“这是怎么了?”
我看到他身后的夏冬,勉强的礼貌一笑:“夏冬姐姐也在啊,你放心,聂将军一定会没事的。”
夏冬立刻走过来,蹲下身子,轻轻拿起我的双手看了看,她眼角的泪痕还未干,便又流下了新的泪水。
“对不起蔺姑娘,我当年不该怀疑你,是我轻信了他人,还好你与小殊都在;我现在就去找蔺阁主。”她说着就要起身。
我急忙抓住她的衣袖:“别去,大哥在给聂将军拔毒,不能被打扰,我没事的。”
刚说完没事,又一阵剧痛袭来,将我最后一丝力气也剥夺而去。
我眼前一黑,抓着衣袖的手一松,整个人靠着门框晕了过去。
(皇宫,昭仁宫)
越贤妃将事情娓娓道来,梁帝听着,脸色时惊时疑;待越贤妃从枕下拿出了夏江的书信,梁帝一把将书信夺过,迫不及待的看了起来。
越贤妃见他疑心已起,此刻愈发从容,淡定的补充道:“臣妾已将送信之人扣押,只可惜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奉命行事;陛下若觉得此信有假,臣妾立刻将她交给贵妃娘娘处置。”
“这份口供,也不是当初他在天牢里写的。”梁帝合上书信,思索片刻:“林殊肯定已经死了,当初夏江亲口跟朕保证的,当年的梅岭绝没半点生机啊!”
越贤妃眼睛一转,顺着梁帝的话道:“陛下说的没错,也许夏江意图挑拨陛下与太子殿下的关系,那个什么火寒毒,听起来头头是道,也许是夏江编的呢。”
这话正好戳中梁帝心中最大的疑虑。
他冷笑了两声:“就算夏江有通天的手段,那御书苑中古籍的记载,他也是没有办法编造和篡改的。高湛。”
立在一旁的高湛立即上前,双手接过书信:“奴才在。”
“宣太史阁学士,把当值的不当值的书办都给朕召来,朕就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是火寒毒!”梁帝转脸看向越贤妃:“那个传递夏江手书的人呢?”
越贤妃谨慎的回道:“陛下要见她?”
梁帝摆了摆手:“朕才不要见她,她既然能把消息传进来,自然知道该怎么去联系夏江;让她传信给夏江,就说朕给他赎罪的机会,只要他的指控属实,那么之前悬镜司的所有罪行,朕都可以赦免。”
越贤妃恭声应下,起身恭送梁帝离开了寝殿。
她面上并未露出喜色,只是长长舒出一口气。
(深夜,金陵城,范呈湘家)
夏江得到梁帝的口谕后,将自己最信任的杀手唤来。
室内烛火摇曳,只有二人的身影。
夏江最后对她嘱咐道:“你以后不要再来此处了,如果陛下信我,那便是悬镜司重生之日,若是再生变数,恐怕我是很难活着出来了。”
杀手一听,心中有些黯然;她跟随夏首尊多年,从未听过他如此决绝的语气。
夏江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递到她面前:“即使我此去难回,也不会让他们得逞;你可依我吩咐过的,将京城内外所有暗藏的人马尽数启动,不论宫里宫外,搅他个天翻地覆、鱼死网破。名单的上的这几个人,不计任何代价也要取他们的性命。”
杀手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名册,斩钉截铁地回道:“属下誓死完成使命!”
夏江微微颔首,看着她推门而出。
那份名册,是他最后的计划。
(苏宅,卧房)
我缓缓睁开眼,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看到梅长苏坐在床边,飞流和黎纲也守在一旁,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小腹。
还好,宝宝还在。
“苏哥哥。”我轻唤了一声,撑着手臂想要坐起。
梅长苏见状,立刻将枕头垫在我身后,动作细致妥帖:“这段时日你好好休息,朝堂上的事就不要操心了。”
听他这么说,我便明白大哥把事情都告诉他们了。
“当初回京就是为了赤焰军与祁王殿下讨个公道,小瑾从未忘记初衷。”我迎上梅长苏的目光:“苏哥哥你不用劝我了,我心中有数。”
梅长苏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虽不希望我有什么意外,但也清楚,对于复仇这件事,他自己都不会听劝,又怎么能劝告别人呢。
想罢,他浅浅一笑:“好,那你要答应我,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飞流也在一旁认真地附和道:“听话!弟弟,重要!”
我嗯了一声:“我们的飞流也真是长大了;放心吧,清姐姐答应苏哥哥就是了。”
说着,我轻轻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有些愧疚的对梅长苏低言:“对不住,还未出嫁便有了身孕,给江左盟丢脸了。”
话音刚落,蔺晨便端着一碗药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怎么不说丢我老蔺家的脸呢!”他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走到床边。
黎纲连忙搬来凳子,蔺晨倒也不见外的直接坐了下。
“已经满三个月了,今日就是小产的征兆,这孩子不能再留了;要不是我将邹光喊来,你跟这孩子的缘分就到头了。”他将手中的药碗递上。
我看着那深褐色的汤药,迟迟没有伸手。
蔺晨像是知道我在犹豫什么,直言道:“这是安胎药。”
“早说嘛。”我这才放心的拿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真苦啊。
梅长苏顺势递来手帕;我轻擦了擦嘴角,恳求地望向蔺晨:“大哥,能不能让这孩子再多留些时日?你不是说最多可以五个月吗?那就让他待满五个月再走,好不好?”
“嘿你个小没良心的。”蔺晨顿时板起脸:“你忘了我当初怎么说的了?我告诉你,这孩子要留到五个月,到时候你就跟着他一起走吧!”
说完,他猛地别过身去。
我知道他的担心,可这孩子每一次的我都能感受到,根本无法狠心堕掉。
一旁的梅长苏看出了我的不舍,轻声唤道:“蔺晨。”
“别跟我说话,我有情绪。”蔺晨一句话,就把梅长苏后面的话给堵了回去。
我伸手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软声道:“大哥,你别对自己的外甥如此狠心好不好?我保证,绝对不会让自己出事;你就帮我这一次吧,哪怕多留一个月也好啊。我相信你的医术,一个月肯定没有问题。大哥,我的好大哥,你要是这样,你的外甥会恨你的。”
蔺晨长长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无奈地摇头:“有你这个妹妹,不光外甥恨我,连爹都要恨我了!”
说罢,拿过床边的碗,起身朝外走去。
我知道,他这是答应了。
“既然醒了,药也喝了,那你多注意休息。”梅长苏也起身,带着飞流和黎纲离开了房间。
我重新躺下,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即便多了一个月,到时我还是会舍不得这个孩子。
(七月初七)
豫津生辰,他特意派人送来请帖,邀我与梅长苏一同前往言侯府庆贺。
我斟酌再三,还是以身体不适为由婉拒了,但还是精心备好一份礼物,托梅长苏代为转交。
那是一套完整的《战国策》。
现在的豫津,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沉醉于丝竹管弦的少年了,言氏一族的风骨在他身上渐渐显现,那份与言侯如出一辙的责任感,让他愈发沉稳可靠。
这份礼物,送他最合适。
(七月初八)
天气正值盛夏最炎热之时,御书苑内更是闷热难当,然而这里的书办似不怕热一般,全都在伏案疾书,在堆积如山的典籍中仔细翻查。
终于,在初八的深夜,一份关于“火寒毒”的记载被呈递上来。
(七月初九)
静贵妃用过早膳后,正坐在窗边不紧不慢的修剪着山茶花。
侍女小梨匆匆从殿外进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走近她身侧,低语了几句。
静贵妃听后,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半响,她才重新将多余的花蕊摘除,语气平静地吩咐:“小梨,你去将我准备好的百合汤给陛下送一碗过去。”
“是。”小梨垂首应下,悄声退了出去。
(皇宫,昭阳殿)
梁帝靠坐在龙椅上,闭目冥思,想着十几日以来的种种变故,加上这两年朝堂上的变化,让他心中的疑虑越来越大。
“你怎么看?”梁帝忽然睁开眼,语气里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高湛愣了一下,没想到梁帝会突然问自己,连忙躬下身,故意用含糊的回道:“老奴愚钝,只是有一事不明,这什么毒,它怎么就能牵扯到逆犯林殊的身上了呢。”
梁帝冷哼了一声,微微坐直身子,有些烦躁:“有什么不明白的?此毒离奇,要有烈火与暴雪,还有一样不可缺少,那便是梅岭的雪蚧虫!如果真有一个中了火寒毒的人,他又到咱们大梁京城来了,用了不到两年多时间把这儿搅的是风云变色,你还会不明白吗?”
“这这……这老奴都糊涂了,陛下您这都是猜测,这还不能确定啊。”高湛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
梁帝沉吟片刻,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御书苑人多口杂,在不能确定之前,不准让梅长苏听到任何风声。”
高湛立即领会了他的言外之意,立刻抬手一偮:“老奴这就传旨御书苑,今日闭门,不得有人出入。”
“慢着。”梁帝抬手制止,补充了一句:“不止是御书苑,你马上令人传旨召梅长苏进宫!”
“是。”
高湛领了旨,刚要退下,殿外便走进来一个小太监。
“启禀陛下,贵妃娘娘派人送来了冰镇百合汤,给陛下解暑。”小太监跪禀道。
梁帝本想挥手让他退下,但念着静贵妃素来体贴,送来的汤也确实爽口,加上这闷热的天气让人心烦意乱,终究还是招了招手:“拿上来吧。”
高湛在一旁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马上递给小太监一个眼神,小太监心领神会的退下。
没一会,芷萝宫的小梨便捧着食盒快步进殿,跪地行礼:“参见陛下。”
高湛脸上立刻换上笑容,不紧不慢的走上前。
“哎呦,这大热天的,贵妃娘娘真是有心呐,姑娘也辛苦。”他接过小梨手中的食盒,借着身位遮挡,快速低语道:“告诉娘娘苏先生不得入宫。”
说罢,提着食盒转身走向梁帝。
小梨被这一句话弄得一愣,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她虽不知道此话何意,但高公公冒险传话,必有紧要缘故。
她不敢多问,也不敢耽搁,依礼退出昭阳殿外后,就快脚步往芷萝宫走去。
高湛笑着,将百合汤从食盒中端出。
梁帝却看也未看,面色依然严肃,追问道:“蒙挚现在何处?”
“蒙大统领?”高湛的笑容微微一收:“他应该在大统领府上吧。”
梁帝点了点头:“派人传旨,火速赶往禁军统领府,就说他太辛苦了,朕准他休沐三日,不用来谢恩了。”
“是。”高湛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了昭阳殿。
(皇宫,芷萝宫)
小梨心中反复默念着那句话,生怕记错一个字,一进芷萝宫,便俯首行了个大礼。
静贵妃见她神色慌乱,立刻屏退了两旁的人。
等待殿内只剩二人时,小梨这才把在昭阳殿内,高湛如何借机递话的经过原原本本道出。
静贵妃一听,顿时从坐榻上惊站了起来。
她快步走向小梨,语气凝重地确认:“你没有听错?高公公就突然说了这句?没有前言也没有后语?”
“千真万确。”小梨笃定地点头:“还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陛下听见似得。”
静贵妃微微垂目,心中飞速盘算梁帝的心思和高湛的举动。
高湛素来明哲保身,此刻竟甘愿冒此等风险来传递消息,说明他已经选择了立场,那么这句话,就绝非空穴来风。
想罢,静贵妃果断吩咐:“马上派小林子去东宫,请太子阻拦苏先生。”
“是。”小梨转身疾步走出了芷萝宫。
(金陵城,苏宅)
得知邹光前来送药,我快步走到后门,看到他已然等在廊下。
“刘子畅。”我径直喊出他的本名。
邹光被这声下了一跳,肩膀一缩:“哎呀妈呀,大姐,你能不能小声点,生怕别人听不到啊?”
说着,他递上手中的几大捆药包:“呐,这是一个月的药量,还有新制好的维C糖膏,你一定要盯着梅宗主按时吃药,按时锻炼,千万不能由着他。”
我接过药包掂了掂,分量不轻。
“谢了。”我轻声道:“这段日子,多亏有你。”
“别着急谢,还有这个呢。”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纸包,声音压低了些:“我自己配的,喝落胎药前一个时辰服下,能暂时护住心脉气血;古代的药流伤身,你之前在南山凉屋解媚骨香时身体底子就空了,担心你撑不住。”
我接过那包药粉,上面还有他掌心的余温,我知道,这是朋友真真切切的关心。
“放心。”我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这条命,阎王爷那儿还不想收。”
邹光无奈摇头,调侃着:“你就嘚瑟吧,看你自己是不是属猫的。走了,不用送。”
他拜了拜手,转身推开后门,离开了苏宅。
我将药粉细收好,提着药包往后堂走去。
吉婶正在灶台前煮糖芋苗,整个后堂都充满了芋头的香味。
“大小姐来啦。”她抬头招呼了一声,手里的木勺却没停。
我嗯了一声,在靠墙的亮格柜前停下,把药包摊开,按照每日的剂量,将它们分装成一个个小纸包。
分装完,转身去铜盆边洗手,“吉婶,这些药材是邹光刚送来的,煎煮的法子还和从前一样,劳您多费心。”
“放心吧,错不了。”吉婶的声音从热气后传来。
我擦了擦手,轻轻一笑,拿起糖膏往外去。
穿过长廊,蝉叫声零星响起,见阳光甚好,打算劝梅长苏出来走走,哪怕只在廊下晒晒太阳也是好的。
想着,已到了梅长苏房前,门是敞开的,屋子里却一个人都没有。
“奇怪,大白天的又跑哪里去了。”我四下张望不见人影,转身正好拦住路过的石有:“苏哥哥呢?”
石有微微颔首:“方才宫里来人,将宗主召进宫了。”
“进宫?”我脑海中快速思索着;最近朝堂局势安稳,好端端的召他入宫做什么?难道是宫羽偷换夏冬的事被发现了?
不对,若是败露,就不会是召见,而是直接扣押了,既然是召见,说明梁帝有事要问;可到底是何事?最近暗中布局之事,除了夏冬越狱便是谢玉死讯了。
谢玉……夏冬……
我突然联想到了一个被遗忘的人,夏江!
他逃狱这么久,却一直没有踪迹,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糟了!
我猛的记起,梁帝曾暗中调查过火寒毒,对苏哥哥的身份早有疑心!想罢,着急的一跺脚,转身往大门口跑去。
还没到门口,就在正厅迎面遇上了蔺晨等人。
我急忙上前:“大哥,苏哥哥呢?”
蔺晨朝外一指;“都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了,你有事啊?等他回来再说吧。”
我刚要开口,列战英的急促音便从宅门外传来。
“苏先生不得入宫,苏先生不得入宫。”他快步冲进宅子,气喘吁吁地看向我:“蔺姑娘,苏先生呢?”
我心中一沉:“你若在来的路上没遇见他,说明他已经进宫了。”
列战英见晚了一步,重重叹了口气,这才将所知的情况和盘托出。
听他提到了静贵妃,我心中更加确定这是夏江设下的圈套了,立刻对一旁的甄平吩咐:“你速去大统领府通知蒙大统领;我去穆王府找霓凰姐姐;列将军,还劳烦即刻进宫告知景琰,无论今日他听到什么,务必相信苏哥哥!以大局为重!”
说完,我抬脚就要去穆王府,手臂却被蔺晨一把抓住。
他转身对黎纲命令道:“你去穆王府通知郡主。”
接着,不顾我的挣扎,强行将我往屋内带:“都什么时候了,还想往外跑?不要命了,乖乖回房把药喝了。”
我努力挣扎着,奈何他的力道太沉稳,自己只能被他带回了屋内。
(皇宫,昭阳殿)
此时的宫外天气晴朗,安静如初,而昭阳殿内却已是暗流涌动。
一场思想与信任的斗争正在进行着。
夏江倾尽全力与梅长苏周旋;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成只要成功便可以一雪前耻,可一旦失败,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夏江堵上了一切。
梅长苏虽提前不知情,但他思绪敏捷,敏锐地抓住夏江言语中的漏洞,利用梁帝多疑的性子,艰难地争取着一线生机。
不久后,景琰也被传召至昭阳殿。
幸好列战英及时将我的叮嘱传达给了他,尽管他心中充满了万般疑问,却始终谨记要以大局为重。
无论梅长苏究竟是谁,此刻所有人的命运都紧密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殿内的气氛愈发凝重,每个人的心中都绷着一根弦。
而在宫墙之外,霓凰等人同样屏息以待,箭在弦上。
(金陵城,苏宅)
苏宅从未如此安静过,这份安静中,也透露着不安。
蔺晨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不紧不慢的擦拭着一把利剑,动作从容的好像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飞流蹲在廊下,嘟着嘴撕着手中的竹叶,满脸的不开心。
黎纲从外面匆匆进来,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蔺公子,大小姐呢?”
蔺晨腕一转,将剑刺了出去,“刚喂了她一碗安神汤,没三四个时辰醒不过来的;睡着总比在这瞎担心的好,你说是吧。”
黎纲点了点头,这才放心的言道:“方才霓凰郡主他们决定,若午时宗主还不从昭阳殿出来,他们便起兵。郡主特意转告大小姐,先收拾好东西,万一真到了那一步,定会派人护你们出城。”
“嗯。”蔺晨淡淡应了一声,拿起软布继续擦剑。
黎纲看他这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忍不住追问:“蔺公子,你就一点也不着急吗?”
蔺晨停下动作,抬眼看了看他:“急啊,能不急吗?两个最聪明的家伙都在宫里,着急有何用?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希望长苏的这个巧舌,能够解救他自己,可若是救不了……”
“那怎么办?”黎纲眼睛一亮,凑近了半步。
蔺晨转过头,冲他露齿一笑:“认栽喽。”
黎纲一愣,肩膀瞬间垮了下来,这位蔺阁主,自己还是不了解。
他重重叹了一声,转身往院外走去,身影比来时更落寞了。
蔺晨听着脚步声渐渐走远,缓缓抬头,望向那片蓝得过分的天空。
轻轻低语:“希望他们至少能坚持到午时吧。”
(金陵城,皇宫)
宫门外,蒙挚已按计划备好兵马,一旦梅长苏过了时间不出来,他会第一时间率兵闯入,什么柴都统,什么宫规禁令都管不了,他心中念的,只有宫里的那几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度过。
终于,快到午时了,梅长苏还未出来,反倒是夏江先出来了。
他身上捆着铁链,被人从昭阳殿押往天牢,一路上,却不甘心的高喊着:“臣冤枉,陛下!梅长苏就是林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陛下!”
声音回荡在宫墙间,路过的宫女太监虽不言语,但始终是进了大家的耳朵里。
半响,梅长苏终于走了出来,正好是午时时分。
他步履平稳,神色淡然,慢悠悠的走到宫门口。
蒙挚与石有急忙迎上,见他完好无损,悬着的心才重重落下,一路护着他上了马车。
没过多久,景琰也从昭阳殿出来,大步流星的往芷萝宫走去。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也学会了情绪不外露,无论现在心中多么的激动与懊恼,面上依旧平静如深潭。
小殊还活着!
这个事实反复捶打着他的心脏;他觉得自己太愚蠢,认不出小瑾还认不出小殊,一想到过往曾那样对待过他们;心中便忍不住自责。
他紧紧攥起双手,任由指甲掐入皮肉,用这清晰的疼痛,来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直到踏入芷萝宫,看见静贵妃温柔关切的目光。
那一刻时,景琰一直紧绷的心弦就再也克制不住了。
他张了张口,话还未说出,泪水就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深夜,苏宅)
沉睡中,意识仿佛被什么牵引着,渐渐苏醒过来。
我睁开双眼,瞬间想起了梅长苏进宫一事,连忙起身,摸到火折子将桌上的蜡烛点亮。
看到是在自己的卧房,顾不得时辰,随手披上纱巾,快步朝梅长苏的房间走去。
还未走到门口,便见霓凰和石有在门外守着。
霓凰的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步,满脸的着急。
我轻轻唤了声:“霓凰姐姐。”
她听到声音,转头看见是我,立刻迎了过来,拉起我的手紧紧握住。
“怀瑾妹妹,林殊哥哥的病到底如何了?前些时日他同我说还有十年的时间,可看他如今的样子,怎么可能还有十年?”
炎热的天气,霓凰的手却如冬日搬冰凉。
我抽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苏哥哥什么时候骗过你,他说十年就定会是十年。现在他在里面吗?还有谁在?”
“林殊哥哥从宫里出来就昏倒了,到现在都未醒,蔺阁主与晏大夫都在里面。”霓凰的眉头紧锁着:“白日里蔺阁主对晏大夫说,必须要试试了,可晏大夫却说其中很凶险。林殊哥哥到底怎么了?他们为何会说凶险?”
听到她这么说,我心中一沉;看来梅长苏的状况,比想象中还要不好。
如果我没记错,蔺晨说的法子,是行针使气血逆行,以此疏通郁结在心头的毒素;这法子见效快,却也极险,万一施针者控制不好力度与穴位,病人会即刻命丧当场,所以一般的大夫都不会这么做。
想当年我被梁帝赐了毒酒后,爹便是用的这法子将我救回,只是没想到蔺晨竟也对梅长苏用上了此法,可见眼下已是别无选择。
“霓凰姐姐,你别太担心,每个人生病时都会有凶险的时候,无碍的。我大哥的医术你还信不过啊,他手里可没有治不好的病人,你看聂将军那样重的伤势,如今不也日渐好转了?更何况苏哥哥呢。”我温声宽慰,特意把语气放的轻松些。
霓凰听罢,转念一想的确如此,聂锋的病都被蔺阁主治好,林殊哥哥定会无碍!她松开拉着我的手,再次走到门口,痴痴的望着。
我见她情绪稳定些了,走到石有身旁,低声吩咐:“你去告诉吉婶,煮一碗雪耳百瓜汤,再煮一锅沙参玉竹羹,这里面忙了一夜,大哥等人肯定很疲惫;还有,派人守好聂将军的卧房,不要让他知道这个事情,以免他担心。在此期间聂将军若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报给我。”
石有点头应下,转身走向后堂。
我来到霓凰身边,陪着她一同在这漆黑的深夜中等待着。
廊下只有一盏灯笼幽幽亮着,我们谁也没有说话,可心里,都惦记着屋里的人。
(第二日)
午时刚过,梅长苏的房门从内打了开,蔺晨一边懒腰一边走出来,感觉像是刚睡醒一般。
在外守了一夜的霓凰立刻迎上前,语气急切的问道:“蔺阁主,林殊哥哥怎么样了?”
“没事了,等他醒了就好了。”蔺晨取出折扇,不紧不慢的扇着风。
霓凰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了下来,她轻轻一笑,抬步便要进屋去看梅长苏,却被蔺晨用扇子挡了住。
“病人需要静养。”蔺晨朝屋内偏了偏头。
我见他拦门的动作,瞬间懂了他的意思,转身从石有手中接过刚备好的雪耳百瓜汤,走上前对霓凰柔声道:“霓凰姐姐你也累了,苏哥哥也需要休息啊,不妨喝了这碗汤,去厢房小憩一下,等苏哥哥醒了,我第一时间去告诉你。”
霓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蔺晨,眼中虽有不舍,但也知道蔺晨等人都累了一夜,她若执意要进,反倒失了分寸。
想罢,霓凰接过汤碗喝了下去,随后朝我们抬手一偮:“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各位了,我这一天一夜不在府中,还不知青儿把府中闹成什么样了,我还是回去看一下吧。蔺阁主,怀瑾妹妹,辛苦你们了。”
她舍不得的转身离去。
我立刻跟上,一路将她送出苏宅。
蔺晨端起另一碗汤,一饮而尽。
他擦了擦嘴角,看着我离开的方向,自言的笑了笑:“不愧是我妹妹,不用说话就明白我的意思。”
随手又端起一碗喝了下去,这才迈步走向自己房中。
我送走霓凰后,着急的往蔺晨卧房走去;若梅长苏真没事,他何必挡着霓凰不让进,只怕是有些话不方便说。
我径直来到蔺晨的房门口,见房门虚掩着,便直接推门而入。
蔺晨正在整理床褥,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意外。
“危险是度过去了,但能不能醒就看他自己了。”他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平静:“若他太累,或不想醒,这么一直睡下去也不一定。”
铺完被褥,他转身和衣躺下:“好了,你可以走了,顺便将房门带上。”
说完,闭上眼直接睡去。
我站在门边,一句话都没说,就得到了答案,只能哦了一声,退出房间,还将房门给他轻轻掩了上。
(四日后)
宫羽替换夏冬的事情被蔡荃发现。
蒙挚得知消息后,立刻赶到苏宅,与夏冬等人在长廊中刚碰面,就吵的不可开交。
夏冬坚持要回牢中自首,不愿连累宫羽;蒙挚觉得她回去就是自投罗网,自然是不能回去。
结果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了起来。
直到蔺晨出面,三言两语便说清了利害,给他们拿了个主意,顺利的解决了这件事。
此时我正在梅长苏的房中照料着昏迷的他,对外面的事情浑然不知。
蔺晨为了让我少操心,瞒的很细致。
(七月十四)
一大清早,朝廷正式颁下旨,宣布太子的大婚之期定于七月廿十四。
消息一出,金陵城内顿时议论纷纷。
虽说此事在苏宅里早已不是秘密,但公之于众终究不同。
柳府接到旨意后,顿时热闹了起来,可府中知情人心里都清楚,这喜庆只是表面的,毕竟要出嫁的那位,不是柳家真正的孙女。
(七月十六,苏宅)
自从昨日梅长苏醒后,整个苏宅都松了一口气。
今日晌午刚过,柳府就悄悄派了人来,说是请我去柳府试一下改过的婚服,顺便熟悉下府中各处,以免大婚当日出差错。
临行前,蔺晨盯着我将安胎药一口不剩地喝完,这才放心让我出门。
随后他自己屁颠屁颠的去了梅长苏的房中。
刚进屋,就瞧见梅长苏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不由啧了一声,大步走过去:“现在朝政上的事有太子,你怎么天天不开心啊?要知道你这样,我还不如不治!”
梅长苏抬眼看了看他,沉默片刻,终是没接这话茬,只是斟了杯茶,岔开话题问道:“你这么闲,滑族的事查的如何了?”
蔺晨被他这么一说,大好的心情顿时全无,现在成了自己不开心了。
“你能不能说些开心的事?”蔺晨接过茶杯一口喝下:“你也知道,寻找这些小喽啰本身就比找大头领要麻烦,再加上璇玑公主的手下既分散又隐秘。当年我前脚杀了她,后脚红袖招就空了,那些人像泥鳅一般,抓都抓不住。”
“是你自己答应我的,在谢玉的死讯传入京城之前,你要帮我打扫干净夏江留下的所有麻烦,可不能食言啊。”梅长苏故意提醒他。
蔺晨将茶杯重重搁在桌案上,站起身:“啰嗦,不相信我蔺阁主的实力是吗?成!我现在就去把她们抓起来,做泥鳅豆腐汤!”
说罢,他负气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梅长苏望着蔺晨离开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眼神深邃。
(金陵城,城门口)
一对衣着朴素的母子,随着稀疏的人流向城内走去,两人样貌虽平凡,但气势却丝毫不弱,行走间的脚步沉稳利落,一看便是习武之人。
他们就是夏江的夫人寒夫人,与她的儿子寒濯。
二人路过城门口的告示栏前,自然的停下了脚步,
寒夫人的目光扫过墙上张贴的公文,神情平静;她与夏江之间,早已是多年前的旧事了,若非得知他已被判死刑,她断不会带着儿子踏入这金陵城。
此来不为别的,只是想让夏江在走前见一眼自己的骨血,顺便替他收个尸,这一世的恩怨,便在此了结,从此两不相欠,各自往生。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已与自己齐肩高的儿子:“濯儿,该见的终究要见,该了的也总要了。你只需记得,见过这一面,此后你的人生便只与自己有关。”
寒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寒夫人也不再言语,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儿子的衣襟,然后迈步向前走去。
寒濯跟在她身侧,母子二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城中的人流里。
(金陵城,苏宅)
申时刚过,我便从柳府回到了苏宅,心里有些纷乱,不愿独自待着,便径直去了书房,没想到蔺晨与梅长苏也在里头,各自看着书。
我随口言语了几句,也加入了其中,拿起一本诗词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梅长苏有了些倦意,他起身走到侧门旁,望着外面的风景发呆。
我与蔺晨互看了一眼,谁也没去打扰他,继续翻阅着各自手中的书。
这时,宫羽悄悄地走了进来,见我们都在看书,也不敢大声说话。
她默默走到梅长苏身旁,屈膝跪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宗主,请恕宫羽隐瞒之罪。”
宫羽将自己是滑族人的事情细细禀明,语气很小心翼翼,充满了不安。
然而梅长苏只是安静听着,一脸的镇定,因为这件事情他早就知道了。
等宫羽说完,梅长苏才淡淡开口:“知道了。没有别的事,你就退下吧。”
宫羽怔了怔,以为宗主会责怪她,却不曾他想如此平静。
她抬眼悄悄望去,根本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得低下头,轻声应了句是,缓缓退了出去。
一旁的蔺晨终于坐不住了,合上书起身,走到梅长苏身旁调侃道:“人家为天牢的事情难过了许久,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跟你说话,你倒好,也不知道安慰人家两句。”
“安慰她只会给她希望,既然不喜欢她,又何必招惹她,让她最后失望呢。”梅长苏转过身,走回案边重新拿起书卷。
我忍不住笑了笑,放下书走到蔺晨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怎么,看人家漂亮的小娘子遭到了拒绝,你蔺大公子怜香惜玉的心忍不住了是吗?那你去安慰安慰人家啊。”
蔺晨抬手就要敲我的额头,而我早就料到他这招,身子一缩躲了过去,转身来到梅长苏的身后。
“嘿,你倒是会找靠山。”蔺晨收起折扇,朝我虚点了点,“有本事别躲,你过来!” 我见他大步走来,忽然提高声音喊道:“飞流,你蔺晨哥哥说,苏哥哥是世界上最没心没肺的坏人。”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便从屋顶跳了下来。
飞流稳稳落在门前,瞪着蔺晨,一字一顿地纠正:“苏哥哥,大好人,你,大坏人!”
蔺晨停下脚步,看了看飞流,又看了看从梅长苏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的我,最终用扇子指着我道:“行,我回来再收拾你。”
说罢,转身朝飞流走去,口中还念叨着:“飞流,你再给我说一遍,谁坏人?”
我与梅长苏望着他们的身影,不由得相视一笑。
(两日后,柳府)
柳嘉月清早起身后,便坐在镜前发呆,她手里握着梳子,却许久没有动作。
门外的奶娘见她许久不出来,担心的走进来一看,她的发髻一动没动。
“小姐早起不梳妆,发生什么呆呢。”奶娘的话语将柳嘉月的思虑拉了回来。
她放下手中拿了许久的梳子,起身轻声问道:“随梅姑娘陪嫁进宫的丫鬟,奶娘可挑好了?”
“挑好了。”奶娘脸上露出慈祥笑容:“这陪嫁的丫鬟啊,要知小姐的根底又要机灵,还要嘴巴严实,这事只有奶娘我多上心了。”
柳嘉月静静看着她,微微一笑:“多谢奶娘,不知奶娘以前替夏江与璇玑公主办事时,是不是也这么周全。”
听到这话,奶娘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住。
柳嘉月将她这番神色看在眼中,不等她辩解,抢先说道:“奶娘不必紧张,我也是您自小看大的,奶娘也不希望我被李代桃僵,让一个与你们滑族有仇的女子嫁进东宫吧?不知……奶娘可否帮嘉月一回?”
奶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来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奶娘安了安心:“小姐需要老奴做什么?”
柳嘉月知道她这是应下了,心中微微一松,语气也缓和下来:“只要奶娘肯帮我,那嘉月就成功了一半,至于具体要怎么做,奶娘只需要去问秦姑娘便好。”
她丝毫不避讳滑族二字。
奶娘眼神一动,自然知道柳嘉月所说的秦姑娘是谁;看来红袖招还是会东山再起,只要送柳嘉月进了东宫,还怕什么呢。
想罢,低头应道:“老奴明白了。”
柳嘉月转过身,重新望向镜中。
镜中人眉眼依旧温婉,眼底却已是一片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