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黛会》猫胡

18、劝今人有心向善行 不日香菱之

　　这番转折，叫宝玉好是高兴，正想赶紧回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香菱，但突然一想，又怕香菱父母若已不在人世，叫她空欢喜。卢公子这边听完直呼过瘾，赏了小厮几两银子，叫他去买酒喝。又叹：“女孩儿苦命已！那丫头在父母身边还好，被拐离了父母，便要处处依附他人，半点不由己。那霸王强买了他去，可见也不是个温柔有情的人，不知日子过得如何。”又想到自家姐妹，便是跟着父母长大，也不见得能真正欢喜果日，如此又叹了一回。

　　蒋玉菡将小厮打发了走，自己和宝玉并卢公子，再说了一会话，三人方才分别。却不想，他才走几步，便被宝玉叫住了。他心中高兴，只盼与宝玉再多说一会话。听宝玉说道：“玉函兄，可有字不曾？”

　　蒋玉菡笑回：“我哪里来的字，大家也就是叫名的叫名，高兴了混叫琪官的也不少。二爷若是不嫌弃，叫我一身琪官也使得。”

　　宝玉知他脾性，又道他也是个重义气的好男儿，不愿拿花名轻贱了他，只愿与他真心香蕉。便还是道：“玉函兄，若是不急，随我再去饭馆里坐一会可好。我前几日误打误撞去了一个小店，很是干净。虽比不得我们自己家里的精致，但也有一番野趣。”

　　这时恰逢茗烟来寻他，听宝玉如此说，赶紧阻拦：“我的爷，怎么一回没见，就胡乱在外面吃东西。你若不想回家吃，也便要叫逢源楼的东西来吃罢。”

　　宝玉却不回他，只望着蒋玉菡，等他回应。蒋玉菡本也担心宝玉吃不得外面的吃食，但见他引擎望过来，心中一动，便随口答应了。因而搂着茗烟说：“既二爷说那里干净，想来也不错。你若是担心二爷，不如回家去装个食盒过来与我。我必定叫你二爷在你回来之前，不再吃外面一口茶。”

　　正好宝玉不欲茗烟知道香菱的事，便也笑着附和，定是要打发了茗烟走。如此，茗烟也无法，只得千叮咛万嘱咐地走了。

　　宝玉领了蒋玉菡往那小店去。到了地方，蒋玉菡一看拊掌笑：“甚妙，此处明明在闹市中，却偏偏在这小巷中，将外面的喧嚣都隔开了来。又临江，看着那野钓之人，倒也有些滋味。”

　　宝玉点头，又自做主要了五六样菜，并一小壶梅酒。这才把话语蒋玉菡说开。蒋玉菡原也对这些事有些耳闻，只知道的不是很详细。听宝玉说：“那英莲姑娘，只怕便是薛大哥带回来的香菱。因她来时还小，又是乖巧的模样，我姨妈喜欢极了，说她年纪还小，不肯叫薛大哥进了身，日日将她带在自己身边养着。”

　　“也不怕你见笑，我姨妈性子好，除了养出个呆霸王了，再是挑不出半点错的人。薛大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知道。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她的身世，还让香菱不清不楚地跟了薛大哥，我实是做不来的。”

　　蒋玉菡原只觉得宝玉温柔可亲，现在却觉得他有情有义，并不意淫他和香菱有什么私情。可见蒋玉菡虽唱了几年戏，但确是个心胸坦荡之人。他笑道：“二爷有什么吩咐，只管说来。这种做好事的机会，少不得我也要插一脚，托二爷的福坐一回好人。”

　　宝玉高兴，先敬了蒋玉菡一杯，又自斟自饮了一杯，方说道：“我有心叫人去寻香菱的父母，好叫他们来认女儿。但你也知道我自小没做成果什么事，凡事叫家里管着，什么也做不得主。我若使了家里人，只怕还没出了金陵，就叫全家知道了。一则，我家老爷最不爱我和姐妹丫头们玩，只怕又要抓着我好生打一顿。再则，我不欲事先声张，让香菱开了心性，若真是没寻到，不知她该如何伤心。”

　　蒋玉菡回道：“二爷好安排。我略长你几岁，又在人堆里厮混了几年，但若要真心寻一个忠厚人来为我办事，却也有点难。我日日叫王府束缚着，若他们知道了我要去管你们那里的一个丫头，还不知要生出什么事来。”

　　宝玉听了，思及蒋玉菡的处境，也不欲他为难。却又听见蒋玉菡说道：“我虽无能为力，但却有个主意，你且听听，看是否合适。”

　　“那卢公子虽是商户子，但却天真热心。平日里也极爱家里的姐妹，我见他今日听了故事，心中已对香菱有了一番怜爱之意。我们不若托他去。”

　　宝玉疑问道：“我见他年纪也不大，难道家里不管着他？特别是我薛大哥家里那种情形，他们家只怕避都避不及。”

　　宝玉前世虽然在凡尘打滚了好些年，但却着实贫困，哪里有机会接触卢公子这种大商户家。只道他和自己前世时一样，在家受宠，却不管事。

　　“二爷可别小瞧了他。他们这种家里，有些资本，却又比不得薛大爷家里那样的富贵。他要继承家业，自小也是跟着父亲各处跑的。别看他脸还嫩，但心里精明着，现在已经自己单管了三四个铺子，他爹半分都差不了手。托他去寻人，再是妥帖不过。”

　　宝玉点头称是，只叹人家比他有出息得多，看着还小，却已能担起一副重担，自己可得好生努力了。接着，蒋玉菡又说：“二爷信得过我，今日你且去，我自与卢公子去说话，保证将事情办妥。”

　　如此两人又饮了几杯酒，便见茗烟拎着个食盒来了，见宝玉正在吃酒，记得直叫唤，生怕他吃坏了肚子。蒋玉菡便逗了他几句，见茗烟要生气了，方作罢。

　　过了一日，蒋玉菡又做酒单请了卢公子，将香菱之事郑重拜托给他。卢公子正是热血少年，又觉得这事也是和自己有缘，便一口应承了下来，让蒋玉菡等着自己的消息。

　　宝玉带着茗烟回了家，听他啰嗦了一路，到了门口，只得解了自己的荷包，让茗烟玩去。茗烟也不客气，又自己上手要了宝玉的扇坠子才回家去和他老子娘说话。茗烟到了家和他娘说了今日事。他娘听了他让宝玉自己在外和人喝了酒，气得对着茗烟就打。茗烟痛得哇哇大叫：“我紧赶慢赶回家取食盒，那姓蒋的说的比唱的好听，说帮我看着二爷，最后没成想还是让二爷吃了外面小店的东西，可见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日后我定要让二爷要和他来往。”后来又因此生出一番事来。

　　宝玉回了家去与王夫人见完礼，便把探春叫到偏厅，将在外面买的一干玩意儿给他。又悄声道：“我托人去见了姨娘，听说瘦了些，但精神倒还好。那里也无人管他，我叫人拿了些银子过去，也还好过，你莫担心。”

　　探春不意他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忽地便红了眼睛。“二哥哥，多谢你了。我觉得在庄子里过活倒也好，至少自在些。”又细细问了宝玉叫什么人去看的赵姨娘。

　　宝玉便仔细说了下，是托了一个老字号镖局。原来那日，赵姨娘被绑着出去后，他恐探春伤心，便使了银子寻了一个镖局的好手跟着一路去，看看赵姨娘师生是死，被带到了哪里。待那边安定下来，便每月让镖局的人去看一次。那镖局以信义闻名，因此到也放心。

　　你道宝玉即有这门路，为何不也使镖局的人去寻香菱的家人，岂不便宜。原来是因为宝玉也有自己的计算。首先，寻人其实最耗心力，不是自己人，哪愿耗费那些时间去细细寻摸。香菱已被拐十余年，家里有遭了大火，只怕寻起来不是易事。再者，没寻到到也罢。倘若那被托之人生了坏心，勾结不知从哪里来的人，混乱认了香菱过去，再把她买了，那岂不是好心办坏事。故而，宝玉要找个妥当人去办此事。

　　探春听宝玉说得清楚，甚是有条理，心中大慰，便又劝他多读些书，好做姊妹依靠。宝玉现在也不喜欢和人辩驳，只暗道你们要说便说，我只当没听见便是。只要林妹妹懂我，便万事无忧了。

　　探春送了他出去，又因王夫人已经大好，过了几日便搬回了大观园。宝玉辞了探春，就急着往潇湘阁去，想要早些告诉黛玉这个好消息。他自与黛玉剖明了心意，半分话都不愿藏着，也不怕黛玉嫌他啰嗦，恨不得每日都凑在黛玉身边和她说话，大事小事都要尽早知会黛玉。

　　他将香菱之事说与黛玉和紫鹃听了。紫鹃听罢，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若真能寻得他父母，不管家里贫富，也是一番造化了。”

　　黛玉想到前几日她还在因香菱与自己一般孤苦而伤感，今日却听闻香菱有机会再见到亲人，心中甚是为之高兴，恨不得当下便去蘅芜苑找香菱，但却被宝玉拦了住。她点头称是：“还是等有确切消息，再说与她听。她也是一种痴性，譬如她学诗一般，但凡上了心，便是饭也吃茶叶不喝了。若真没找到，叫她空欢喜反而不好。”

　　紫鹃见他两还有体己话要说，便自己出去了。待出了门，便叫雪雁去把他们存下来的好缎子拿出来，想着要与香菱做几身新衣，免得得了消息后，太过忙乱，没时间做了。

　　宝玉见紫鹃出去了，便往黛玉身边凑，问着黛玉衣服上熏的香，直觉神思不属，便笑着问：“妹妹用的什么胭脂，霎是好看。叫我说，没什么人比妹妹更适合了。只盼有一日，妹妹能赏我些吃。”

　　黛玉见他这般轻浮，气得眉头一皱，伸手便要打他。谁知才伸出手，便被宝玉一把抓住。宝玉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摩挲了好一会，又送至自己嘴边，轻轻亲了一口，方才放下。这下黛玉更是生气，刚才因是挣扎不开，才停了下来，现下被松开，两手齐往宝玉身上招呼。

　　宝玉却随她一气乱锤，待她出了气，才搂住黛玉肩膀说：“妹妹若生气，只管罚我，莫叫自己手疼了。”

　　黛玉却不再理他，啐了他一口：“怎又这般坏的人。”宝玉但笑不语，欣然受之。
　　又过了大概一月，到了五月初一，因要端午了，贾府上下去清虚观打醮，宝玉也随同一道去了。卢公子却传了消息来，不日香菱之母封夫人就要道金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