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黛会》猫胡

13、谋前路未雨先绸缪 菩萨无情，

　　宝玉从王夫人那里出来，便径直去了潇湘阁，进门时恰好遇到莺儿来给黛玉送燕窝，便笑道：“前几日老太太也打发人送了好些燕窝来，够林妹妹吃好一阵了。你这边又送了来，林妹妹每天吃燕窝都能吃饱。”

　　莺儿也不同他客气，端着燕窝说：“燕窝这东西很是滋润，多吃些也不妨事。而且，我这个是血燕。本是我们大爷托人从南边寻来给太太和姑娘的，但我们姑娘不大爱这些，便让我将她那份给林姑娘送来。”

　　宝玉听了也不再多言，宝钗从来便是大方得体，对黛玉也一向甚好。不管前世他们三人之间如何乱，也不论宝钗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至少黛玉也在她身上获得了一些寄托，过了几天舒心的日子。

　　紫鹃从门内迎来，先接了莺儿手上的燕窝，又同她道：“你来得正好，我们姑娘前几天写了几张帖子给香菱练字的，等会你顺手帮我带回去罢。让香菱好好练字，我们姑娘可是要检查的。”

　　莺儿随她站在廊下，逗着鹦鹉：“她可一点懒都没偷，要不是怕这几日园子里事太多，她早就跑过来了。林姑娘平日里不显，做了先生到很是怕人。我从怡红院过来时，本想找晴雯说几句针线，她却不理我，一心打着算盘。”

　　宝玉见他们说得热闹，便自己进了屋子，只见黛玉斜斜地靠在美人榻上，拿着一卷书仔细读着，似是没看见他。便张口道：“古有西子捧心，今有潇湘仙子捧书。要我说，这仙子捧书，较西子更是要好上三分。”

　　黛玉这在放下书来，将身边的靠枕扔向他：“什么西子仙子的，好好的，又来招惹我。你当我是什么人，凭你玩笑。”

　　宝玉故作被摔疼的样子，龇牙咧嘴得揉着心口。这一番动作下来，逗得黛玉露出笑颜，这才拿着靠枕，走到榻前挨着黛玉坐下：“妹妹在看什么书。怎么才吃了饭，也不午觉，若是睡不着，出去走走也好。”

　　黛玉用手撑着头，却不看他，只盯着桌几上的牡丹看：“管我看什么书，自是没有你的西子仙子金子好看。”

　　宝玉见她捻醋，赶紧陪笑：“我从才太太那里来，进门遇到了莺儿。”才说了一句，又一个人傻笑了一会才道：“你若睡不着，也别看书了，眯着眼睛同我说一会话。我这几日天天在家看书，还读了几页史书。虽则知道这些书没错，但就是读不下去。”

　　黛玉便也不恼他了，拿手绢蒙着眼睛，又让他躺在自己身边，低低地说：“不喜欢，便随便看上几页便好。能获得功名自是很好，但没了功名，就没一丝活路了不曾。要我说，若日后家里真如你说的那般，爵位都不管用了，更别提一个进士之位。不如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多与人为善，也好过做官。”

　　宝玉盯着她瞧，似是怎么也看不够：“妹妹这个话，正合我心意。我以往极厌功名利禄，但后来经了事涨了见识，才知我厌的并不是为官上进，我真厌的是世人做官，只为功名利禄，却不曾真正为民上进。”

　　黛玉接过话道：“做官少不得与人周全应酬，我往日见我父亲处理人情公事，很是耗心血，哪怕不喜也不得不做出一团和气的样子。所以我一贯觉得做官也没世人说得那么好，你喜欢便争取，不喜欢便就作罢。而且以你的性子，只怕也做不惯。你尽心去读书，若考上便一心为民做事，尽了你的本心；若没考上，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几日阖府闹哄哄地，我却在家躲懒，过得思静，便想了想你说的那些事。你如今发奋，想未雨绸缪，但若真将出路放在你的前途上，只怕你日后也不开心。我看，不如想想其它出路。”

　　宝玉听着黛玉的话，心内思忖，妹妹真是难得的通透人，枉我在外面走了一遭，却差点走了岔路。若真是只为以后过得不错而考功名，那也太是糊涂。但又想着如果不去做官，那日后家里遭难时，这些姐妹该如何是好。心里如此想着，便也和黛玉说了。你道宝玉前世走了一遭，为何还是没甚主意，还要与黛玉商量。只因宝玉前世吃够了两人相互猜疑的苦，这一世便只想将一颗心捧到黛玉面前，不管她是摔也好打也好，他都准备好好受着，只求黛玉再莫掉一颗泪。再者，他虽前世虽多过了一些日子，看尽了世态炎凉，但也一直在孤苦漂泊，最后去庙里做了和尚，再加上他本来就没什么算计的心性，此时这般绸缪也是他最大的努力。

　　黛玉笑道：“照你说的，虽被抄家，但日后圣山还是会赦免我们家。我倒觉得最最重要的便是家里人遭难时都活下去，被赦免后有个谋生的手段，便能将日子过下去了。再要如现今这番锦衣玉食，肯定是不能的。”

　　平日贾府人都说，林姑娘虽然伶牙俐齿，但到底是个孤高的性子，眼里没一点俗务。这也是旁人觉得黛玉除了身子不好，做不了贾府主母的另一个主因了。但如今黛玉这番话却是真是十分务实，看得透。这样通透的黛玉，宝玉从未见过。只见黛玉虽躺在榻上，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却眼角眉梢都是笑，很是精神，半点没有日后要过潦倒日子的不忿与害怕。似是只要宝玉这般坐在她身边，便一切都好了。

　　这样的黛玉，宝玉从未见过，一时不觉神魂早荡，竟欲俯下身去和黛玉亲昵一番。黛玉还待说话，见好一会都无人应她的话，便掀了脸上的帕子望过去，见他这般情形，气的一把推开他。恰好此时紫鹃带着莺儿进了来，见宝玉这般呆样，玩笑道：“可是睁着眼睛睡着了。”宝玉这才回神，说：“好紫鹃，给我倒一碗你们的茶喝吧。说了好一会话，口里有些干。”说着在心里念了声佛号，又捋了捋衣衫下摆，调整坐姿。

　　黛玉到底年少，什么都不明白，还接着生气：“别理他。你先去舀水来给我擦脸。”紫鹃道：“他是客，自然先沏了茶来再舀水去。”说着，倒茶去了。宝玉见此回头望着黛玉，得意地笑了。气得黛玉要去和他理论一番，又顾忌这莺儿在这里，便只瞪了他一眼。

　　莺儿见他们如此亲密，也不多言，对黛玉说：“这几日我们家里也是很多事，我们姑娘和香菱都在家忙着。等过几日，她们便一起来瞧瞧姑娘。”接着又对宝玉说：“过几日我们大爷生辰，少不得邀请宝二爷过去玩闹。我们姑娘说了，若是我们大爷闹得过分，你只管走开，少理他便是。”

　　宝玉说：“薛大哥生日，怎不早说，我却得好生备一番礼。”莺儿也不和他多说，又在潇湘阁玩了一会，便家去了。

　　莺儿走后，宝玉又打发了其他人出去，见四下无人，快速地在黛玉的香腮上亲了一口。唬了黛玉一大跳，不觉红了脸，拿袖子遮了脸，翻身向里装睡。一时间，两人皆无言，只听着外面风拂过竹林，发出沙沙之声；又有紫鹃并雪雁逗廊下鹦鹉的声音传来，但却模模糊糊地，听不真切。宝玉只觉得这一下后，浑身舒坦，心中有无数话，却又说不来。

　　宝玉俯下身，一只手撑在黛玉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捏着黛玉下巴，让她看向自己。“我并非不珍重你，只是发乎于情，见着你便着实忍不住。我前世最后的那些日子，真如从前和你说的，去做了和尚。每日念着佛经，却叫庙里的主持说，’孤苦成这样，却还红尘未断，六根不净’。日日罚我在菩萨前点灯。”

　　“菩萨慈眉善目，无情无爱，但一看到他，我却愈发想到你。”

作者有话说

　　这张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