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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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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之后,班上发生了一件令全班人都惊讶不已的事。从来不到班上课的陈兆阳居然在考完试之后的第二天破天荒的出现在课堂之上。就连当堂的任课老师都忍不住多瞟了他几眼,以确认坐在一贯空着的座位上的是否就是传说中放荡不羁而又品学兼优的风云人物陈兆阳。
许伯瑜看见陈兆阳坐到旁边的时候,一下就愣住了,他的心里惊讶远远大过喜悦,并且莫名觉得紧张,嘴唇张了好几次才终于说出一句不大合适的话,“阳哥?你咋来上课了?”
陈兆阳向他微笑道,“我不能来上课吗?”
许伯瑜还想再和他说些什么,但邹平安用手肘顶他的胳膊,提醒他说,“听课,要讲下一页了。”
许伯瑜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到书本上,他看了一眼黑板上老师的板书,快速对了对课本,就翻到下一页认真听老师讲课去了。陈兆阳翻开课本,课本干净得像刚发下来似的,他微微低头,用笔在课本的首页缓慢的写下两行字。细碎的刘海散下来,遮住他幽深的眼眸。
对于陈兆阳重新回到课堂之上,大部分人都是雀跃的,班主任借陈兆阳又发表了许多刺激鼓励的话,班上的其他同学也都争先恐后的想和他做朋友。但陈兆阳和邹平安,许伯瑜三个人是出了名的铁哥们儿,上课放学几乎形影不离,加之三人成绩也是年级里拔尖的,在一起的时候不是讨论上课学过的知识就是其他常人连题目都听不明白的难题,其他人想要加入这个小团体可谓难矣。尽管如此,也还是有很多人热切的想要打进这个尖子生的小集体。
杨杙就是这浩浩大流中的一员。
当这个个子矮小身材细瘦浑身却充满灵气的男生突然捧着三盒包装精美的高级巧克力出现在面前的时候,除了陈兆阳没有表现出过于震惊的模样之外,许伯瑜和邹平安惊得脸红到脖子。
虽然两人平时不大关心班里的其他人,可班里人的大概情况他们多少也知道一点。据说杨杙家是本县城里最富裕的家庭,他爸爸在外面不知道做什么生意,每月都往家里寄大把大把的钱,他的妈妈是县医院的外科主任,相当有名声。他爸爸的哥哥在市里面当的是一把手,权力大得很,经常一句话就决定好几百万人的命运。因此,班里有很多人时不时的在他面前献殷勤,极尽巴结之能事。
陈兆阳因为经常不来上课,和班上大多数学生本来就没什么交情,凭他的资历,也没必要花心思去讨好别人。许伯瑜和邹平安因为出身于农村,到底有些不耻自己的身份,又因为童年时候的某些遭遇,使得两个人都抱有强烈的仇富心理,加之杨弋那孩子成绩也不怎么好,也就从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甚至某些时候还用轻视的目光看待这个可爱的男孩。
而现在,这个他们心中不屑的家伙用一脸的真诚和惶急的神情将精心挑选的礼物捧到他们面前,并且和他们一样胀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跟他们说,“我……我能能……不能也做你们的朋友?”
他们是在中午放学回宿舍的路上被拦截下的,青天白日的,路过的同学神色不一的打量着这诡异的一幕,并且小声的议论着。许伯瑜看见杨杙脸上臊得出了一层薄汗。
陈兆阳和邹平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询问的目光投向了许伯瑜。看样子两个人都把许伯瑜当成了挡箭牌。
许伯瑜虽然仇富,但杨杙身上没有他所厌恶的富家子弟的纨绔气息。他穿着一身灰色绒毛外套,套着款式新潮的深蓝色牛仔裤,脚上穿了一双灰黑色的名牌运动鞋,头发梳得油光瓦亮,皮肤白而且嫩,五官长得很细致,甚至有点儿男生女相。他的脸上泛着紧张的红色,一双大眼珠不安的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用眼神来回恳求三人能够收纳他。
许伯瑜往后退了一步,将邹平安推到面前,在他身后悄悄的说,“安安,你决定吧。”
邹平安也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心境几乎和许伯瑜一模一样。他侧头瞟了抿唇不语的陈兆阳一眼,他看到陈兆阳眼睛里流露出不悦的神色,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咧嘴笑了下。他转头,接过杨弋手里贵重的礼物,说,“好啊。”
陈兆阳不由得把眉头紧紧锁到一起。
许伯瑜讶然的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一下邹平安,无声的质问他,“你怎么同意了啊?”
等到下午上课的时候,许伯瑜惊奇的发现杨杙竟然坐在了他的后面。并且在发觉他在看他的时候,一瞬间咧开嘴巴灿烂的笑了。
十一月的风带着冷意从北方刮过来,一转眼,满校的树木枯落了枝叶,一排排光秃的白杨树挺立在道路两旁,显出秋日的萧瑟。
天气一天天转冷,班主任以父亲般的慈爱提醒大家加穿衣服,警防生病。
有一天,大概是凌晨四点的时候,许伯瑜从睡梦中醒过来,觉得身体有些发烫。他掀开被单的一角,瞥了眼窗外昏暗的天色。
苍白的月亮半垂在高空中,被黑云遮挡住所有的光辉,太阳还躲在地平线下面不肯露头,晨曦尚未照临。这个时刻,人们尚在酣眠之中,学校格外寂静。
许伯瑜眨了眨眼,手伸到额头上摸了下,额头的温度同手掌的温度一致,他于是放心的呼出口气,拉好被角缩进被子,用脚慢慢的勾过晚上睡觉时被他踹到床尾的书,摸出枕头下的小电筒打开,接着便从页角被折叠起的地方继续往下阅读。
他轻缓的呼吸着,隐隐感觉到脑袋不由自主变得沉重了。不久,许伯瑜就在微弱的灯光和美妙的文字中渐渐沉睡了过去。
温暖的阳光温柔的从窗户投射到病床上,亲切的照耀着床上熟睡的人。邹平安坐在旁边的长木凳子上,埋着头,专心的剥着从路边买来的炒板栗。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两只手互相配合,栗子剥得又快又麻溜,动作熟练而漂亮。
没一会儿,一斤的栗子就全部剥好了,邹平安把栗子壳儿装进袋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外面把垃圾扔到了门口的垃圾桶里。他抬头看了眼医院墙上挂着的大钟,十二点半了。
他又坐回到塑料凳子上,目光投到病床上闭眼熟睡的人的脸上,皱了皱眉毛,长吐了口气。
早上他醒的时候,许伯瑜竟然还没起床,他奇怪的拉开许伯瑜的被子,才发现许伯瑜脸已经红得跟蒸过的螃蟹一样,鼻子里还冒出粗重的呼气吸气的声音,他立刻就晓得许伯瑜是发烧了。他连忙帮许伯瑜把衣服都穿好了,跟宿舍的人打了招呼让他们帮忙给班主任请假,就背起许伯瑜往县医院里跑。
一番检查之后,医生告诉他许伯瑜是由于疲劳过度加之高烧到三十九度导致的昏迷,问题不大,而后不紧不慢的给许伯瑜扎上了输液管,并嘱咐他随时注意药瓶子里的药的余量。
邹平安微微一笑,他倾身,把控制药液流速的开关调到了最大,许伯瑜右手插针头的地方迅速鼓起了一块包。他又将开关滑到最低端,片刻后,鲜红的血液从许伯瑜皮肉里倒流进输液管,邹平安冷冷的盯住许伯瑜显出痛楚的面孔,嘴角掠过一抹笑。直到许伯瑜受不住的手指抽搐起来,他才缓缓的将开关滑轮推到轮槽的中央。
身后传来塑料口袋摩擦的哗啦声,邹平安扭过头,陈兆阳右手提着三份盒饭和一大袋水果零食,左手抱着两本书,正脸色铁青的向他走来。他呆了一下,猛的将手缩了回去,对着陈兆阳不自然的笑了下。
“阳哥,你怎么才来啊,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陈兆阳把东西往旁边的一张空床上一放,僵着脸拿出一份盒饭递给邹平安,似是不经意的往许伯瑜插着针管的手背瞥了一眼,随后挨着邹平安坐下来,低头默然不语。
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邹平安端着盒饭,慢慢的埋下了头。一时间,病房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两人各自想着心事,谁也没看见许伯瑜两只眼皮忽然急促的跳动了下。
许伯瑜在一片迷雾的梦境里游荡着,只觉得浑身都像被磨盘碾过似的,又痛又软,全身跟被抽了筋儿似的提不起一点儿力气。他在梦里经历了许多惊险的事情,先是被邹平安从断崖上推到万丈深谷,接着又溺到了河水里,他在水下艰难的呼吸,大量的水从鼻子钻到肺里,呛得他难受极了。他拼了命的往水面上游,身体却像被谁攥紧了双脚往下扯似的一直往水下沉,他奋力的蹬着脚,急得忘记了呼吸。等他终于浮出水面的时候,他又看见他的爷爷奶奶拿一双黄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看,手里一人拿着一根铁棍子对准了他朝他砸过来,他惊恐的瞪大眼睛,怕得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他的额头和眼睛被猛的砸中,瞬间涌出大量的血,他痛得全身一麻,接着捂住剧痛的眼睛想也不想的钻入了水里。
血液融进水里氤氲散开,身体逐渐沉入黑暗深渊,许伯瑜难受得张嘴哭起来,可是谁也听不见他的哭声,谁也不来救他。就在他绝望的准备放弃生命的时候,一道惊呼雷声一般在他耳边炸开。
“许伯瑜!你怎么啦!”
许伯瑜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杨杙一张充满关切和慌乱的脸。一刹那,他的眼眶湿润了。巨大的绝望笼罩着他,他猛的伸手搂住杨杙的颈项,‘啊’的一声咧嘴哭了。
陈兆阳和邹平安对视一眼,两人都晓得许伯瑜肯定是做噩梦了。杨杙憋红了脸由着许伯瑜搂住他哭,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许伯瑜哭着哭着就觉得不对劲儿起来。他松开手,揉了把眼睛,向四周看了看,才醒悟到他是在医院,而不是在做梦。直到此时他才觉到右手有针扎一般的痛,那是被他突然的动作扯落的针管划破他的皮肉所产生的疼痛。许伯瑜‘嘶’的倒吸一口凉气,陈兆阳已经叫来医生重新帮他扎针了。
“啊呀,我咋进医院啦?”许伯瑜一边茫然的问整齐的立在一边的三个人,一边慢慢的坐起身,陈兆阳走过去把枕头竖着贴放在许伯瑜后背上让他倚靠。
邹平安说,“你发烧了,叫不醒你,我就把你送医院来了。”
许伯瑜用左手摸了下自己的额头,说,“我记得我没有发烧呀,我自己摸过的。”
陈兆阳说,“你的手跟你头一样烫,你当然摸不出来。”
许伯瑜恍然,然后不好意思的笑了,“现在几点啦?你们都不上课吗?”
杨杙抢着回答说,“现在一点了。我跟老班请假了,我下午不去上课了,我在这儿陪你。”
邹平安说,“我也不去了,等你好了再跟你一起回去上课。”
许伯瑜看向陈兆阳,“阳哥你要回去上课吧?”
陈兆阳微微点了下头,转身拿出一份盒饭打开递给许伯瑜,“一早上没吃东西,先吃点东西。”
许伯瑜笑着接过,但立即就发现了问题,“我右手活动不了呀!”
邹平安一只脚刚迈出半步,陈兆阳已经拿起许伯瑜手里的饭一口一口细心的喂许伯瑜吃饭了。邹平安一下子变了脸色。
杨杙绕过陈兆阳凑到许伯瑜面前,问他,“你刚刚做什么梦了,抖得那么厉害,醒了看见人就抱,抱了还哭?”
许伯瑜脸腾地一下涨红,他急忙咽下嘴巴里的饭菜,而后一停一顿的把刚才做的梦告诉了他。
杨杙说,“你做的梦怎么这么吓人。”他快速瞟了一眼邹平安,接着笑着打趣说,“别一梦成真呀!”
许伯瑜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点半的时候,陈兆阳回学校上课,走之前把特意带来的两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一齐交给许伯瑜,说,“医生说你还要留院再观察两天,你无聊了就读一读。下午我有事来不了,等晚上有空再来陪你。”
剩下的三个人无事可干,就凑到一起拉了会儿闲话。许伯瑜趁杨杙上厕所的当儿,问邹平安医药费的事儿,邹平安说是他掏钱付的,许伯瑜才放了心。
下午五点半,邹平安打发了杨杙出去买饭,他坐在许伯瑜床边的矮凳上,提高音调唤了声正埋头专心看书的许伯瑜,但许伯瑜陷进书里太深,听不见他的声音。他于是又连着喊了两三声。
许伯瑜惊醒,思绪从书里抽离出,回到现实中。他偏头不解的看向邹平安,问,“咋啦?”
邹平安笑说,“你不应该反省自己吗?”
许伯瑜有些糊涂,“为啥?”
邹平安说,“你学得太过了,不注意身体,结果把自己弄生病了,这不应该好好反省吗?”
许伯瑜瞪大眼睛,“你乱说什么?我生病是因为天气变冷,跟学习又没有关系。”
邹平安说,“但医生说你疲劳过度……”
许伯瑜打断他说,“你别说了,我晓得你啥意思。但是安安,你知道我的目标是北大呀。你知道考北大有多难吗?咱们学校,一千个学生里面只能考进两个,我要是不努力,那我怎么办呀?”
邹平安沉默了,过了会儿才说,“你可以考别的学校,好学校又不是只有它一个。”
听他这样说,许伯瑜神情有些激动,“可是我爷爷奶奶就只看得起它。我自己也想冲一下,看看自己的本事。”
邹平安只能对他妥协,“那以后多注意身体,不然又弄病了,你就要浪费好多时间来养病了。”
许伯瑜点点头,说,“晓得。等这瓶液输完我就不输了,我烧都退了。一会儿就回学校上课。”
邹平安说,“不行,医生说了要留院观察两天。你病好没好又不是你说了算,等医生说没事了再出院。”
许伯瑜说,“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晓得呀?我奶奶说了,医生硬把你留在医院,其实你啥病也没有,是他们想你在医院多花钱呢。”
邹平安说什么也不愿意,他盯住许伯瑜,眼睛里面显出凌厉之色,看起来像是生气了。见他这副神气,许伯瑜心里有些发凉,他于是皱起眉毛,说,“我本来就没啥大毛病,本来就用不着在医院待那么久。”
邹平安坚持说,“不行,你万一没好全,回去又生病了怎么办?”
许伯瑜说,“我觉得我啥问题也没有。”
邹平安瞥他一眼,冷冷的说,“不行就是不行。你别跟我犟。或者我去叫阳哥来?叫他跟你说,你反正喜欢听他的话。”
许伯瑜恼火的瞪着他说,“你啥意思?就算阳哥来跟我说我也要回学校上课。”
见他生气了,邹平安火气冒得更旺了。他的脸泛起愤懑的红色,口气不快的说,“我为你好,你还跟我发脾气?”
许伯瑜说,“我晓得你为我好,但是安安,你咋都不理解我呢?”
邹平安冷笑说,“你咋不理解我呢?让你听医生的话养好自己的病,我还害你了?”
许伯瑜闷声闷气的还口,“今天的课都落下了,你还不让我回去上课,你还不是害我?”
听到这一句,邹平安气乐了。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和许伯瑜说下去了。最后,他对许伯瑜说了句“随你,我不管你了。”,接着就起身,走到旁边的空床边儿上,‘砰’的一声倒上去,像是故意做给许伯瑜看似的,他用枕头蒙住脸,从鼻孔里发出粗重而响亮的‘嗤嗤‘声。
许伯瑜呆了两分钟。两分钟后,他若无其事的翻开才看了一半儿的书,瞥了气得不想跟他说话的邹平安一眼,而后埋头,继续品读起书里的人的生死哲学。
这场冷战刚持续五分钟,杨杙从外面买饭回来,同时还带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