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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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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两天,许父许母终于从遥远的外省赶回来。许伯瑜拉着许伯珏去接他们,帮他们把东西搬回家。傍晚时,大爸幺爸也陆续从外面回来了。
许伯瑜因为奶奶的死,已经恨伤了许父许母。他始终认为,如果不是他们不孝顺,奶奶不会那么大年纪还起早摸黑照看田地,也不会累得生了重病,如果不是他们太没用,在外打拼这么多年什么钱也没赚到,奶奶也不会因为舍不得花钱而不肯上医院看病,而早早的死去了。
但许父许母给的零用钱和新衣服,他照例收下了,并且为他得的钱比许伯珏的要多而沾沾自喜。
这两天所有人都在忙着过年的事儿。许召荣老人用长竹竿绑上扫把一一清扫墙壁的蛛网烟尘,大爸幺爸去街上购置年货,许父许母在家一块儿一块儿清洗早先腌熏过的猪鸭肉,其余的小孩子有的打扫屋子,有的帮忙爨火烧水,许伯瑜被安排了劈柴的任务。
劈柴是个力气活儿,尽管十二月的风冷得叫人牙齿发颤,但对于已经劈了一上午柴的许伯瑜来说,真是热得不行。他穿件毛衣在外面,毛衣边儿扎在裤腰里,撸着袖子用力抡着斧头往粗柴上砍,满脸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滴,跟雨住时滴屋檐水的光景一样。
许伯珏殷勤的在许伯瑜面前跑来跑去,额头也出了一层汗。他把许伯瑜辛辛苦苦劈的柴整整齐齐的堆成小捆,然后胳膊一伸,那堆柴火就像有意识般陆续滚进了他的怀里。
从意识到七岁的许伯珏只是个无辜的,可怜的孩子始,许伯瑜对他的态度变得稍微好了一些。不仅允许许伯珏挨着自己睡,有时候还温言给许伯珏讲解习题。这可把许伯珏高兴坏了,他好多天心情快活,高兴得直跳。然后整天围在许伯瑜身边打转儿,还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些他自认为的好东西拿到许伯瑜面前献宝,并且每次喊许伯瑜‘哥哥’都要重复的喊无数次,直到许伯瑜恼羞成怒吼他一顿才停止。
过年那天,天气尤其好。房屋田地像是被被阳光裹挟着一样,泛着温暖的白光。积雪悄声融退,绿意渐现。许召荣老人起了个大早,他用事先调好的糨糊把房子大门都贴上成副的春联,然后提猪食桶去喂刚买了不久的猪崽。许家大人里面,女人们忙着准备饭菜,男人们在叠给祖先上供的纸钱。孩子们今天活儿很轻松,只是帮爸爸妈妈洗菜择菜而已。
许伯瑜很清闲,偶尔去灶屋帮忙打个下手,或者往灶孔里添根儿柴火,或者看一下锅里烧的菜熟了没有。其余时间,他基本处于闲逛状态。
上午十点左右,邻近院儿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接连炸响,许伯瑜家才刚蒸米饭。等美味而丰盛的鸡鸭鱼肉摆满了桌儿,碗筷饮料摆好之后,许伯珏和另外两个弟弟妹妹就坐在专门为小孩子准备的小方桌上望着门的方向,巴巴的盼着去上坟的大人们赶紧回来。等许召荣老人在自家门前点响火炮儿,许伯瑜一声令下,小孩子就欢天喜地的开始抢夺自己爱吃的菜。
许伯瑜本来想坐在大人们的那一桌,他自认为他已经是能顶天立地的男人,但他爸爸不许,板着脸把他赶到了弟弟妹妹的小桌子上。许伯瑜不平的剜了他爸爸一眼,然后坐下来,往口里猛灌啤酒。
许伯瑜学他抱起一瓶子酒往嘴巴里灌,只灌了一口他立马苦了脸,抠着嗓子眼儿干呕。许伯瑜嘲笑他,“丁点儿大也学大人喝酒。”
许伯珏红着脖子顶嘴,“你都可以喝我为啥不能喝!你以为你是大人吗!”
许伯瑜眼睛一瞪,许伯珏就不敢说话了。他委屈的埋下头,夹起碗里许伯瑜为他挑的梅菜扣肉送进嘴巴,胡乱嚼了两下吞进肚子里。
过年最振奋孩子心的时刻就是夜晚了。许伯瑜从早晨盼到晚上,终于盼来许家大人的压岁钱。许召荣老人为了奖励他期末考试考进全班前五,特意给他封了一个大红包,里面足足有十张崭新的一块钱。许父许母因为察觉到许伯瑜对他们刻意的生疏,为了叫许伯瑜跟他们亲近一些,两个人分别给许伯瑜发了十块的压岁钱,许伯珏只有两块。许伯瑜大爸幺爸为了给孩子做榜样,也都给许伯瑜封了十块钱。许伯瑜瞬间成了孩子里面的富翁。许伯珏羡慕的看着他哥,暗暗的在心里发誓,以后要超过他哥。
发完压岁钱后,许家大人围着电视看春节联欢晚会。小孩子都没兴趣看,许伯瑜也是。他抱着一把礼花领着弟弟妹妹跑到天楼,一人发一根叫他们冲着天拿好,划燃火柴替他们点上。没过一会儿,礼花筒内‘哃’的一响,夜空中瞬时炸开五颜六色的火光。
弟弟妹妹都高兴得喊叫起来。许伯瑜仰头静静观赏那些漂亮的烟火,唇角浮起柔和的笑。许伯珏头一回看见他哥这么温静的笑容,不由看得呆了。斑驳的光影映照在他哥的面颊上,七彩流光交替闪现,他只觉得心脏被什么轻轻撞击了一下。那一抹笑是那样的温存美好,嚣乱中,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只有七岁的他并不理解心里忽然生出的那股想要落泪的柔软感觉是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他哥肯每天那样温柔的对他微笑,他死也愿意了。
那天晚上,许伯珏抱着他哥的胳膊,紧紧的,任他哥怎么威胁也没有松开。他深深的低头,心里不住的呼唤许伯瑜,“哥!哥!哥!”
许伯瑜烦了会儿,就不再理许伯珏。他在心里盘算自己的压岁钱从七岁到现在一共有多少。算来算去,他存在邹平安那里的钱都有一百二十多块了!他真的可以算是一个小富翁了。许伯瑜暗自得意,又算了下邹平安的账目,比他的要多五十块。
邹平安家是做服装生意的。许伯瑜原以为他们家很富有,但邹平安跟他说其实他们家很贫穷。他也听爷爷说过他们家的景况,也就天真的就信了,到前几天也还深信不疑,以为邹平安和他一样住的石灰剥落的破墙旧房。可去过他家之后,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周平安家虽然不大,但装饰舒适大方,比陈兆阳家差不了多少。那样的家庭怎么会穷呢?而且,每年的压岁钱邹平安总是比他多,生活上也不像他过得那样俭省。
许伯瑜皱了下眉,不明白邹平安为什么欺骗他。但他也没有很纠结这件事,他想到邹平安,自然就想到邹平安的脚。那天被邹平安爸爸轰出来后,他就没再敢去看过他了。邹平安爸爸身材高大,比他高了足足一个头。莱凤村很少有那么高大的人,那么高大的男人通常都有一副粗犷的面孔,但邹平安爸爸却长得相当俊气,一头自然卷长发扎在身后,长眉大眼,高鼻梁,宽肩窄腰,肤色比女人还白。邹平安的长相完全随他,但比不上他爸爸那股俏劲儿。村儿里人常常在背后议论他,说他生这么一张不男不女的面皮儿,注定是个只会招惹事端的风流浪荡子。
许召荣老人曾引邹平安爸爸的事情训诫家里的小孩儿。许召荣老人说,邹平安爸爸的爸爸在他们那辈是个走对了路的红人,因为他的缘故,即使在那段人心离乱的动荡岁月里,邹家也没遭受到任何迫害。邹平安爷爷在世时,一直安稳的发展家业,曾是莱凤村里有名的富商。直到邹平安爸爸出生,邹平安爷爷去世,邹家才开始衰落。邹平安奶奶是个妇道人家,不会做生意,就守着旧业坐吃山空。邹平安爸爸由邹平安奶奶一手浇灌长大,整日不学无术,到处豪赌,逐渐败光了全部家业,没落下去。许召荣老人讲完这一段,就没再继续往下讲。他教育孩子们,“不准像邹平安爸爸那样败家,否则打断你们的腿!”
许伯瑜当时很为这事同情他的好朋友邹平安。他跑去安慰邹平安,却被邹平安打豁了一颗门牙。
他还从其他大人嘴里听说邹平安爸爸爱和村子里的年轻姑娘勾三搭四,净干荒唐事儿,经常闹得张家女儿跳河,李家女儿上吊。而且性格凶狠,脾气暴躁,就算人家闹上门,他拿把刀立在门槛上跺一跺脚,谁也不敢找他理论。邹家的名声被他毁坏,邹平安奶奶劝不听他,最后被邹平安爸爸给活活气死了。
由于被邹平安打掉过门牙,许伯瑜就不敢再问邹平安他家里的事。小时候,邹平安经常带着一身伤出现在他面前,到了四年级情况才好些。因为四年级的时候,邹平安爸爸跑到外面浑去了。
许伯瑜见到邹平安爸爸的那一刻,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邹平安真是像极了他爸爸。这个奇怪的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他甚至没来得及细想是什么意思,就已经忘了他要思考的是什么了。
那天邹平安爸爸一听是他把邹平安害成那样,立马就凶着一张脸粗暴的叫他滚,并作势要拿东西赶他出去。他慌张的看向邹平安,却看见邹平安红着眼死死的瞪着他爸爸,眼眶里不住的滚出泪水。
许伯瑜决定年初二再去看望邹平安。年初一他跟许伯珏要和许父许母一起去给邻近村的外公外婆拜年,要在外公外婆家住一晚上,初二早上才能回家。
可还没等初二回来,他就从外婆那里听到邹平安爸爸溺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