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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   四个人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一点半。邹平安最早醒过来,当看到躺在身边的是杨杙而不是许伯瑜的时候,他吓了一大跳。昨天晚上他虽然醉得厉害,但对做过的事还有些印象。现在想起来,他貌似把杨杙当做许伯瑜抱住乱亲了一顿。
      邹平安脸色有些发绿,他看了眼还睡着的杨杙,那小子咂吧着嘴一副餍足的表情。他再凑近了看,杨杙嘴唇果然有些肿。掀开被单,就看到杨杙颈项和胸上一大片红紫的痕迹。
      他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穿好自己的衣服,到隔壁卧室叫陈兆阳和许伯瑜。他暂时不想面对杨杙。
      许伯瑜一看表,脸刷的惨白。他急忙穿好衣裤鞋袜,边紧着脸叫陈兆阳他们快些收拾,连声催促杨杙快点开车送他们回学校。
      杨杙慢吞吞系着鞋带,漫不经心的说,“饭都没吃,急啥急,反正都逃了一早上课,大不了再逃一下午。”
      许伯瑜震惊的看着他,“你觉得逃课没啥大不了?”
      杨杙撇嘴说,“你这种人真的好没意思呀。”
      许伯瑜冷笑着还嘴,“你这种人更没意思。”
      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下,杨杙小声嘀咕了句,“恶心。”
      邹平安猛的看向他。许伯瑜皱眉说,“你这话过分了啊!我怎么恶心了?”
      杨杙没听见似的起身开门,陈兆阳走过来拍许伯瑜的肩,“别跟他较真,走吧。”
      许伯瑜回学校后并没有再回宿舍,而是直接到了教室。他掏出课本,打算自学落下的功课,结果发现课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课堂笔记,字体隽秀端正,十分有特色,每划竖笔下面都坠着一道弯勾。许伯瑜脸色不自然的合上书,心里说不清什么感受。
      他因为经常帮语文老师收改作业,对班里同学的字迹都很熟悉。帮他做笔记的,是兰永梅无疑。明明表现得那么明显,他不想跟她有过多的交往,她却直到现在都还没死心。
      许伯瑜找出笔记本把兰永梅写的笔记重新誊抄了遍,完了之后将写满兰永梅笔记的那几页课本全都撕下来扔到了垃圾堆里。不这么做的话,许伯瑜蹙了下眉,邹平安知道了肯定会借机跟他闹一顿。那后果比他这样要严重得多。
      邹平安脾气不能说不好,可也算不上好。别看他平时模样轻浮,笑嘻嘻的跟谁都能打得热闹,但一沾上许伯瑜的事儿,尤其是如果有男生想要接近许伯瑜,他就跟要吃人的老虎似的,一副凶神恶煞的神情,谁见了都绕道儿走。若是女生的话,待遇要稍好一些。邹平安通常不给女生难堪,而是渐渐地将女生们对许伯瑜的注意引到陈兆阳身上去,再暗地里狠狠惩戒许伯瑜。
      许伯瑜知道邹平安对他独占欲十分强烈,每次也就顺着他不和其他人来往,而且他认为这样更有助于专心学习,也就默认了邹平安的这种做法,将自己的人际关系交由邹平安操控。但其实有时候许伯瑜也有些不能理解,邹平安不允许他和别人多说一句话,他自己却可以和其他同学自由交往。或者是他觉得自己对他没有占有欲,还是因为他可以任性的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呢?
      许伯瑜趴在桌子上,心里忽然有些厌倦。至于为什么厌倦,厌倦什么,他自己也不清楚。
      “许伯瑜!”
      许伯瑜听见有人叫他。他抬起头,班主任站在教室门口,有些责怪的看他。他立即抖起精神站起来。
      “你们几个早上干什么去了?也不来上课,也不跟老师请个假。”
      班主任声音很温和。他不仅是他们班的班主任,也是他们历史课的任课教师,是个快六十岁的小老头儿,姓王,因为长相慈蔼,为人和善,班里同学都亲切的叫他老王。老王人老,心态却很年轻。他知识渊博,人也风趣,一些枯燥无味的历史事件,经他改下说法儿,就变成一部部精彩的历史故事,使同学既高兴笑一场又增长知识又受到思想教育。老王管理学生也很民主,该严则严,该宽则宽,从不胡乱责罚学生,做事也多为学生利益考虑,在学生心中,他像母亲,也像父亲,是大家心目中公认的好老师。
      许伯瑜不愿意在班主任面前撒谎,就把实情跟他坦白了。
      “哦,这样。”班主任点点头,脸色缓了缓,“难怪你身上大股酒味儿。其他的我不多说,一千字检讨下午放学后交给我。你知会他们几个一下。”
      “晓得了。”
      班主任满意微笑,接着转身离开,没迈两步又回头说,“哦,还有,今天早上你爷爷来找你,等了你一早上,没等到你回来,就走了。”
      许伯瑜心情立刻紧张起来。
      心不在焉过完这一天,他想不到爷爷找他为什么事。
      第二天早自习,他背书正背得专心,邹平安忽然抽走他手里的书,用眼神示意他,“鱼仔,爷爷找你。”
      许伯瑜扭头望向门口,爷爷正绷着脸看他。他站起来走出去,还没开口爷爷就连珠炮的责问他,“你昨天早上干啥去了?一早上都不见你人。别个都在学习,你就不好好上课?是不是没人管你你就想上天上天想入地入地?没学行就学飞,你这个样子对得起哪个?”
      许伯瑜埋下头,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儿,没敢说话。
      许召荣老人停了下,才继续说,“你人大了,又在城头读书,我也管不到你。只是你爹妈拿钱是供你读书不是喊你来乱耍的。”他又停了片刻,接着哑着嗓音低声说了句,“你这样子还不如不读书。”
      许伯瑜心里一突,抬头看向爷爷。爷爷正用一双粗糙的手掌揩脸上纵横的泪水。心脏瞬间像被铁锤砸了般,猛的涌出一股强烈的委屈的罪恶感。鼻头一酸,他低低的说,“我以后不这样了。”
      许召荣老人从外衣口袋里拿出一叠钱塞到许伯瑜手里,“这是你奶奶叫我给你的。她叫你在学校把生活开好点儿,叫你好生读书,给她争气,以后考上清华北大,她脸上才有光。”
      许伯瑜“嗯”了声,把钱还到爷爷手里,说,“我钱够用,钱你们各家拿去买点儿好的补下身体。”
      许召荣老人硬把钱塞到他手里,严肃的说,“给你你就拿到。我马上要到车站赶八点半回去的车。”
      许伯瑜攥紧钱,目送爷爷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觉得爷爷整个人变得苍老了,他的背驼起来,像半落在山头的夕阳,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可怜,那么的让人心疼。
      许伯瑜是在放寒假回到家才知道奶奶已经去世的消息。他回家之后一整天都没见到奶奶,觉得很奇怪,就问许伯珏。许伯珏瞪着眼珠看他,说,“奶奶早没了。”
      许伯瑜一时没弄明白,“没了?奶奶去哪儿了?”
      许召荣老人坐在一旁抽闷烟,听他问,看他一眼,接着哑着声音缓缓的说,“那次我去学校找你,你奶奶就已经病得起不来了。但她不让我跟你说,怕打扰你学习。你爸爸妈妈大爸幺爸回来,她也不准他们去找你。我回来没两天,她就走了。
      脑袋里‘嗡’的一声震响,许伯瑜瞪圆眼睛,不知道该作什么反应。半会儿,他低头,猛然间眼泪汹涌。他这时才意识到爷爷上次跟他说的话是奶奶给他的遗言。
      许伯瑜一连消沉了好多天。他每天回想奶奶生前的好,他去奶奶坟前祭拜,跟奶奶说了很多掏心窝的话。说他对奶奶的爱,对这个家的爱,说他一定好好学习,给她争气。他也悄悄跟她说他喜欢男生的事,说他心里的恐慌,说他的绝望,祈求奶奶保佑有一天他的病能好起来。
      邹平安每天都来安慰他,帮他做饭洗碗,帮他到地里干活儿。许召荣老人到现在才明白邹平安是个好孩子,他改变了态度,开始对邹平安亲切起来。许伯珏却还是跟以前一样讨厌邹平安。
      许伯珏现在七岁,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但还是差许伯瑜好远。他常常在背后偷偷踢、推邹平安,有几次差点让邹平安把头摔破。许伯瑜没注意到,邹平安也不说,许伯珏胆儿就越大。有一次,邹平安在地里帮许伯瑜除杂草,许伯珏拿着小点锄趁他没注意照着他的右脚攒劲砍下去,邹平安立即发出一声惨叫,血从鞋子里渗出来,把地染红了一大片。
      那次许伯珏不仅被许召荣老人狠狠教训了道,更被许伯瑜揪着毒打了一顿。许伯瑜恨红了眼,把他绑到柱子上脱光了衣服,用金竹条儿抽他,许召荣老人在旁边绷着脸看,也不帮他说话。许伯珏哭着就是不肯认错,他仰着头瞪许伯瑜,嘴里不停地骂邹平安,骂陈兆阳,骂许伯瑜,他把责任全部推到许伯瑜身上,怪他不把他当弟弟,怪他不爱他。
      许伯珏怨恨的眼神直刺进许伯瑜的心里。扬起的手猛的顿在空中。他忽然意识到七岁的许伯珏仇恨许伯瑜就像七岁的许伯瑜仇恨许伯珏一样。鼻尖涌出一股辛辣,他一个激灵,像碰着毒蛇一样迅速甩掉手里的金竹条,解开许伯珏,颓然的蹲到地上哭了。
      二零零一年的第一场雪,下在邹平安从县医院回来那天。许召荣老人叫许伯瑜拿上五百块钱,五十个土鸡蛋,五袋豆奶粉,一背篓的水果饼干去邹平安家里赔罪。
      十年来,许伯瑜头回跨进邹平安家,既紧张又显得局促不安。
      这么些年,邹平安从来不许他到他家去,也很少跟他提他家和家人的情况,他有时候提出想去他家玩玩儿,都被邹平安黑着脸拒绝了。
      他顶着满头的雪,被邹平安妈妈请进家。邹平安妈妈只穿了件红色毛衣,散着头发,脸色苍白,神情憔悴,目光涣散,无焦距的看他,说话语气十分冷淡。
      “这么早,你来看安安?他在睡屋。”
      许伯瑜尴尬点头,余光扫了周围两眼,邹平安家用石灰刷得洁白,地板贴的是米色印花瓷砖,他踩到哪里,泥黄的鞋印就跟到哪里。他把东西放到他家桌子上,然后低下头跟邹平安妈妈说,“阿姨,对不起。”
      邹平安妈妈没有回他,径自领着他到邹平安卧室,接着就离开了。
      邹平安穿了件米色高领毛衣,手上扎着输液管,靠在床头,偏着头,安静的望着窗外。听见他来了,也没有回头看他。
      许伯瑜走过去,看邹平安受伤的脚。他的右脚露在外面,整只脚浮肿着,脚趾下面一厘米的地方,横跨脚面,一道月牙形的伤口,用线密密麻麻的缝了起来,怵目惊心。
      许伯瑜心里一阵发紧。他走到邹平安面前,半蹲下,对上邹平安的视线,强迫他看自己。他认真的跟邹平安道歉,他说,“安安,对不起。”
      邹平安嘴唇动了下,许伯瑜凑近了听,听见他说,“你赔我。”
      许伯瑜说,“只要我赔得起,你要什么,我都赔你。”
      邹平安直视他,沉默了片刻,片刻之后他弯起眼睛,微笑着跟他说,“你赔我一辈子。”
      许伯瑜怔了下,而后他笑起来,“赔就赔,这个不难。”
      邹平安好笑的看他,“你不要反悔啊。”
      许伯瑜说,“不反悔。谁反悔谁是王八蛋。”
      邹平安笑得更厉害了,“那你去写份保证书来。”
      许伯瑜当真就找出笔纸写了份保证书给他。邹平安要他念给他听,他就坐到他旁边一字一句小声的念给他听。念完之后,邹平安把它小心压到枕头下面,而后坏笑着看许伯瑜说,“鱼仔,是不是以后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啊?”
      许伯瑜看出他已经恢复成原来的邹平安,心里一高兴,随口就答应了。邹平安得逞一笑,叫许伯瑜去把卧室门反锁上。
      “锁门干什么?”许伯瑜按他的要求锁上门,扭头不明所以的问他。
      邹平安不回答,把许伯瑜叫到他面前,“鱼仔,你把衣服脱了。”
      许伯瑜一顿,“脱衣服?”见邹平安点头,他皱眉,迟疑的将外套脱了下来。
      “……我是叫你脱光。”邹平安不满意的眯起眼睛,“你别跟我找借口,反正你刚刚答应了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说话要算话,快点儿!”
      许伯瑜往窗外一瞥,雪团一阵接着一阵,落得正急,有的甚至从窗缝儿溜进房间,扑到地板上,积起一座小雪山。
      “这么冷的天,你让我脱光,你想冻死我?”许伯瑜穿上自己的外套,走过去将窗户关上,而后转身,捧住邹平安的脸颊,轻轻的用自己的嘴碰了碰邹平安的嘴唇。
      “你看你嘴唇都冻紫了。”许伯瑜往邹平安嘴唇上哈了口热气,邹平安还是一副不乐意的神情。
      “你就这么糊弄我?”
      许伯瑜笑了下,从内兜里掏出爷爷交给他的钱递到邹平安面前,“爷爷叫我拿来赔你的。”
      再多的钱也不可能让邹平安的脚恢复如初,他的脚注定要落下残疾了。并且五百块连邹平安的医疗费都够不上,但许召荣老人心里过意不去,好歹要赔点儿什么给他,以表诚心。五百块已经是许召荣老人能拿得起的最多的钱了。
      邹平安深深的把眉头皱起来,直直的盯住许伯瑜,“我们之间用得着这样?”
      许伯瑜维持着递钱的动作,知道邹平安已经生气了,就小声支吾说,“爷爷叫我一定给你。”
      邹平安沉默了片刻,而后他仰头,扯嘴笑了笑,接过钱,语气尖刻的说,“可以啊,我收下,这样你们就不用自责,就可以心安理得的继续活了。”
      许伯瑜心里咯噔一下,邹平安小心眼儿的毛病又犯了。
      “你怎么……”许伯瑜说不出话了,邹平安看他的眼神那样冷漠,他恼怒的把钱抢回来,“不给你行了吧!我们一辈子都对不起你行了吧!”
      邹平安瞪他,“不行,你给我!”说着倾身过来抢,许伯瑜往后退了两步,邹平安动作过急,一下子从床上翻滚到地上。混乱中,输液瓶同邹平安一起倒下来,哐啷碎了一地。
      许伯瑜赶紧扶他起来把他摁回到床上,“你有病是不是!”他拔掉邹平安手上插着的针管,打开门喊邹平安妈妈。
      “你别喊她,你过来。我脚流血了,好痛。”邹平安嘶嘶的直吸气,因为伤得严重,浮肿一直延伸到了膝盖以上,他连最基本的抬脚都做不到。现在,缝伤口的线因为一时不小心裂开了些,血浸透药线冒出来,脚内神经传出剧痛,整只脚又烧又痛,他疼得出了一身冷汗。
      许伯瑜忙过去查看,邹平安整条腿都在打颤。他心里着急,邹平安是真的很痛苦,死咬着嘴唇压制呻,吟,眼睛发红。但他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减轻邹平安的疼痛,十分无措的站着,只是干着急。
      “愣着干什么你,快帮我吹吹啊!痛死了都!”邹平安无奈的白了许伯瑜一眼。
      许伯瑜连忙蹲下身对着邹平安的脚呼气。凉气打在脚上,邹平安这才觉得好受了些。
      邹平安妈妈进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又默默地离开了。半会儿,带来一位穿棉大衣的医生。医生重新帮邹平安打好吊瓶,并严肃叮嘱邹平安半个月之内不准下床。
      邹平安眨巴眼睛,问,“那我上厕所怎么办?”
      医生剐他一眼,冷哼,“憋着!”
      午饭时,许伯瑜坚决要回家,但邹平安不允许,要他留下来一起吃,顺道喂饭给他吃。许伯瑜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吃饭的时候,邹平安妈妈把饭送到房间,语气依旧很冷淡,“吃完了喊我。”
      许伯瑜悄悄问邹平安,“你跟你妈妈怎么弄的?两个人好像陌生人一样。”
      邹平安冷笑着说,“别跟我提她,她不是我妈。”
      许伯瑜看他脸色不好,不敢再往下问了。他舀了一勺饭送到邹平安嘴边,忽然想到一件事情。
      “你脚肯定要好几个月才好得起来,要不要我帮你给学校请假?”
      邹平安不赞同的摇头,“别,麻烦得很。开学之前我应该可以下地走路,大不了柱个拐棍上学嘛。”
      许伯瑜睁大眼睛看他,“这么励志,我得向你学习啊。来,嘴巴张开——”
      邹平安听话的张开嘴巴。
      大雪连着下了四五天才停下,许伯瑜每天冒着风雪探望照顾邹平安,也不觉得厌烦,甚至觉得宽慰。邹平安的伤本来就是他的责任,这些全都是他该做的。直到一月十八那天,邹平安爸爸回来,他被无情的撵出邹平安的房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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