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痘》陳佳木

6、青春是那份理想化的志愿书

　　十一长假结束后，校长或是教导处主任总是会在周一晨会上给高三生专门开高考动员大会。又是一次周一晨会，高一高二的学生举行完升旗仪式后就都回教室了，只剩下高三生们站在操场上，这周是教导处主任主会。
　　“累死了，讲这些东西有屁用啊。”陈达飞站在队伍里抱怨道，他恶作剧式的推了推站在前面的金振泰“喂，我亲爱的小泰泰，想不想去上厕所啊？”
　　“不想”金振泰说。在高三换座位后金振泰越来越感觉陈达飞很奇怪，似乎做什么事情都喜欢拉一个人跟他一起，刚开始觉得或许陈达飞只是想跟自己变熟一点，但慢慢的发现其实只是陈达飞不喜欢一个人去做什么事情。
　　“喂，你都不觉得烦吗？天天说什么‘高考决定未来’，有病吧”陈达飞看金振泰似乎有点不想搭理自己便用右手手指戳了戳金振泰的腰。
　　金振泰立即将陈达飞的手打开，转身看着他说“别老弄我”
　　“喂，你干嘛，吃火药啦？”陈达飞走到金振泰身边看着他。
　　“你不用高考，你当然会觉高考不重要啊。”金振泰用一种很阴沉的语气说道。
　　金振泰这几天一直觉得莫名的烦，特别是在上周五林国庆发了高考志愿目标书让所有人回去写之后。整个周末金振泰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对着那个目标书发呆，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的目标。他去问过金振馨，当初她是怎么填的，金振馨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目标书后，笑了笑“随便填的啊，清华啊北大啊之类的，没人会去在意这个东西的啦。”于是金振泰便回到房间，拿起笔，但是他想了一圈都不知道自己该填什么，即使像金振馨说的一样随便填，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填。他又去问林薇薇，林薇薇说她的学校从来不发什么目标书。最后金振泰失眠了，他想了一夜了为什么自己活到先从没有为自己的未来有过设想，可能跟小时候生过大病有关吧，爸妈或者是姐姐从来不去对自己做什么要求，只希望自己健康的活着就足够了，因此家里人也从没有问过类似于自己长大后想去做什么这样的问题。小学的时候上课注意力总是集中不了，爸妈被学校老师叫来学校好几次，但爸妈始终都没有责怪过他，他还记得以前班里有个胖胖的女孩因为一次考试没上九十分放学的时候被她的妈妈在教室外直接骂哭了，当时他看着那个女孩，然后看看自己试卷上七十几分的分数觉得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个女孩的妈妈要骂那个女孩。上了初中后喜欢上看漫画，总是逃课去漫画屋看漫画，也一样被老师叫了父母好几回，但爸妈依然没有骂过他，反而鼓励他如果喜欢看漫画要不要试试去学画画。林薇薇总是会跟金振泰说“真羡慕你，有对这么通情达理的父母，不会逼着你要去做这个去做那个的。”上了高中后，开始发现身边的人似乎都在认真读书，好像自己也不能再吊儿郎当了。就这样一直随遇而安的活到现在，没想过未来，似乎也从没有去回忆过过去。
　　晨会解散后回到教室，林国庆便让班长把目标书收起来拿起办公室，金振泰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但依然一片空白的目标书。
　　陈疏看了一眼说“你怎么没写？”
　　“我不知道该写什么学校好。”金振泰说
　　“随便写吧，反正也只是随便给班主任看看的。”陈疏拿出自己的目标书让前面的人传上去
　　“你写了什么？”金振泰问
　　“嗯……中戏，北影还有上戏”陈疏一边说一边从抽屉里掏出第一节课的笔记本和课本，然后看向金振泰说“你也随便写吧，你是美术生，应该是中央美院、中国美院……还有什么美院啊？”
　　陈达飞将自己的目标书丢到金振泰桌上说“帮我传上去”
　　金振泰拿起陈达飞的目标书打开看了看，陈达飞写着“哈佛大学，剑桥大学，牛津大学”，陈疏也靠过来看了下，然后回头对陈达飞说“你也是蛮不要脸的啊，别人最多写写清华北大，你还直接写哈佛剑桥了。”
　　陈达飞拍拍自己的肚子说“人嘛，还是得有点理想的啊，说不定我一不小心就能上哈佛呢……喂，吴衍新，你写了什么学校啊。”
　　吴衍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陈达飞桌上，陈达飞拿起打开，上面纸上乱七八糟密密麻麻的写着英语单词数学公式，陈达飞拍了下吴衍新的大腿说“诶，你这是把目标书当成草稿纸了吗？”
　　“嗯，发现草稿纸用完了，就拿这个写了。”吴衍新说
　　金振泰微微扭过自己的身子偷瞄了一下吴衍新，原来吴衍新和自己一样都没写目标书。
　　最后金振泰始终没有把自己的目标书上交，在第三节林国庆的课时，林国庆拿着全班的目标书气冲冲的走进教室，将拿在手上的那叠纸狠狠的往桌上一砸说“我上星期说什么了？让你们回去之后认真思考过再写，现在你们一个个都在写些什么啊？全是什么清华北大，你们弄清楚清华北大是干什么的吗？还有卓文斌，什么霍格沃兹魔法学校啊！”
　　“老师，我从小到大的理想就是当一名合格的巫师，真的”卓文斌在最后一排叫道。
　　全班一阵哄笑。
　　“全部给我安静，我在跟你们开玩笑吗？现在你们一个个都快十八岁，都要成年了，在法律上要开始负刑事责任了，一个个还天天在混日子，从没想过以后自己要怎么过吗？真的是一滩烂泥扶不上墙。”林国庆讲得双耳发红
　　金振泰低着头担心林国庆会提到自己的名字因为他没有交，但林国庆没有再继续骂，而是又重新发了一张目标书。
　　“这张你们都给我好好写，知不知道？给你们一个星期考虑的时间，下周一交给我。”林国庆说完便开始上课。
　　“一星期，纸都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吧。”陈达飞小声嘟囔着。
　　下午放学的时候，陈疏叫住准备要走的金振泰“等我一下，我也要走，去上表演课”陈疏站起来背好书包。
　　两人一起走出学校，走到公车站等车，金振泰着马路对面，心里依然在想目标书该怎么填的事情，越想越奇怪这十七年来自己在干嘛。
　　“金振泰”陈疏用手臂碰了碰金振泰的手臂
　　“怎么了？”金振泰问
　　“星期三是不是你生日？”
　　“星期三？是几号啊？”
　　“20号”
　　“对啊，是我生日耶”金振泰说，然后心里开始奇怪为什么陈疏会知道。
　　“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送给你……啊，对了，你最近脸上的痘痘看起来好多了，看来我给你的祛痘霜还蛮有用的啊，用完了跟我讲，我再给你……”
　　“陈疏……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是在10月20号的？”金振泰忍不住打断陈疏的话。
　　“怎么知道的……嗯……好像是……帮老师发体检本的时候看到的，体检本上不都写着大家的生日吗？”陈疏笑着说，虽然一直在掩饰自己的尴尬，但依然被金振泰看出来了
　　“陈疏……”
　　“啊……我的公交车来了，拜拜”陈疏没等金振泰讲出他要讲的话，便急匆匆的上了停在眼前的公交车。
　　金振泰看着那辆远处的公交车，心里越发的觉得郁闷。他现在感觉自己的生活一团糟，不知道该怎么填的目标书，画画时总是不在的状态，还有陈疏……为什么最近会突然靠近自己。金振泰坐上去画室的公交车，在学校的下一站，他看到陈疏居然走上来坐在了公交车的第一排，显然她没有看到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的自己。金振泰看着陈疏的背影，瞬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于是决定在陈疏发现自己之前下车。公交车到了下站，金振泰马上以最快的速度走到下客门下了车。
　　陈疏刚才说的全是假的，因为自己在体检本上的生日是“1.1”，那个时候爸妈工作太忙一直没有时间帮自己去派出所登记户口，所以后来干脆让姥姥帮忙去登记，姥姥记性不好记不住自己的出生日期，于是就听派出所的人写了个一月一号。所以金振泰真正的出生日期是“1994.10.20”，但登记在派出所户口信息里的日期是“1995.1.1”，因此体检本上或者学籍档案里写的出生日期都是“1995.1.1”。那么陈疏到底是怎么知道的？现在在学校里知道他真正生日日期的只有余婷婷一个人，难道陈疏去问了余婷婷？但是她为什么要去问余婷婷自己的生日呢？
　　于是一整个晚上，金振泰画画时又不在状态，最后讲评时又是一顿骂。
　　“你十一长假过完之后真的……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变得好差”在回家路上林薇薇一边走一边说。
　　“我也知道，就是……每天都感觉好烦”金振泰叹了口气
　　“你不会还在烦那个什么目标书该怎么填吧？”
　　金振泰点点头，目标书该怎么填他的确也在烦，但现在更让他烦的是陈疏是怎么知道自己生日的，不过他并打算告诉林薇薇。
　　“你就是活得太舒坦了，所以一问你以后的事情就立即不知道该怎么办……哎，真羡慕你这种活一天算一天的心态”
　　“不要嘲笑我了”金振泰皱着眉头说
　　“我说的是事实啊，所有人都会去想自己的以后，虽然都是理想化过的，可是你连个理想化的未来都不肯去想，不是活一天算一天那还是什么啊？”林薇薇嘟着嘴说
　　金振泰听了没说话，因为林薇薇说的的确有一点道理。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当警察，但我的身体条件完全不允许我去报考警校”林薇薇轻轻的说
　　“为什么不允许？”金振泰很奇怪
　　“你忘了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金振泰摇摇头
　　“好吧，我们是在医院认识的，住一间病房，你那个时候得了脑膜炎，而我是先天心脏病，那个时候住院做手术……我不能剧烈运动，中考的时候体育都申请免考了”
　　“对不起，那个时候的事情都记不清了……生过病后很多事情都记不住了，而且记忆力也一直都不好”金振泰都点内疚，但是这也是事实，也许一年内两年内的事情他会记得一些，但如果问他五年前或是六年前的事情就完全是模糊一片了。这大概是他从不去回忆以前的原因。
　　“算了”林薇薇说。
　　晚上做完作业，金振泰躺在床上，一会儿在想陈疏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生日的，一会儿又在想自己想要什么样子的未来，就那样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入了梦乡。他梦见自己开了一家漫画屋，每天都有很多学生去他的店里看漫画，而他每天守着店安安静静的过着。
　　早上他被闹钟叫醒时，他看着天花板想，这是不是就是他想要的未来，如果这是他想要的未来，那么这和上什么大学有什么关系呢？
　　高考志愿目标书依然是空白。
　　周三早上，金振泰来到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时，看到自己的抽屉多了一套漫画书，是他一直想要去买的《无言歌》，他扭头看向坐在身边的陈疏，陈疏也看向他并且做了一个“生日快乐”的口型。中午陈达飞拉金振泰去吃饭，金振泰以没胃口的理由拒绝了，于是中午教室里只剩下金振泰和陈疏两个人。
　　“你什么都不吃不会饿吗？”陈疏从书包里拿出从家里带的蔬菜沙拉。
　　“陈疏，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的？是去问了余婷婷吗？”
　　“不是说了嘛，体检本上看到的”
　　“体检本上我的生日日期是一月一号，不是今天”
　　“不是问余婷婷的……该怎么说呢……”陈疏突然陷入沉默
　　金振泰看着陈疏突然变得暗淡的神情，心里有些后悔“对不起……是我太敏感了……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谢谢。”
　　“不对，我觉得我……我应该跟你说明白……”陈疏从书包找出自己的钱夹，从钱夹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金振泰的课桌上，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坐在秋千上笑着。金振泰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就是自己。
　　“那个小女孩是我……我们以前是一所幼儿园的，我一直都长得别的小孩高，所以在幼儿园的时候老是被那些小孩叫‘女巨人’，当时只有你一个人帮着我让那些小孩别这样……当时也只有你一个人愿意跟我玩……但是后来你突然就不来幼儿园了，我又不知道你任何的联系方式……说实话那个时候真的挺伤心的。上高中的第一天，我在新生班级分配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那个时候真的很开心，但是看到你矮矮的个子还有长满痘痘的脸的时候，我是犹豫了……因为我一直觉得你应该会长得跟吴衍新一样，高高帅帅的吧……我一直以为你会认出我，但是好像你根本就不记得我了，所以有一段时间我以为只是同名而已，但是看看照片，真的太像你了”陈疏断断续续慢慢的讲着。
　　“过了这么久，你居然都记得这么清楚……我得了脑膜炎，那个时候，病好之后，基本上没有几件记得的事情了，而且记忆力也一直不太好。”金振泰盯着那张照片说。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你生病了”陈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中午吃完饭的同学陆陆续续回教室了，陈疏收起那张照片后，开始吃刚才没吃的蔬菜沙拉，金振泰起身去小卖部买点吃的。
　　那场病真的夺去了自己好多东西，但是自己又能怎么样呢，在那段时间里被陈疏一直理想化的自己在陈疏看到真实的自己时，一瞬间都被击碎。
　　最美好的永远是被理想化的未来，最残酷的永远是那不完美的现实。
　　但即使最后一切都会现实击碎，但也得去幻想一下吧，金振泰从小卖部回来后，拿出那张目标书，在上面写下“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