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成双》木卯乔乔安

2、就像得罪了命运

　　乌鸦的呜咽，像婴儿的哭泣。
　　院子里黑漆漆一片，原森林拉开树下的灯，闲坐在楠木摇椅上。这个院子跟Homey原本是同一个园子，是外婆留下来的遗产。三年前，他带着米以恩回到这里，把前院开放为Homey，后院作为住家，两个院子间隔了一道门和一条鹅卵石甬道。这里的装修没有做任何改变，每一处都存着儿时的回忆。
　　客厅里的钢琴有些老旧，是母亲和小姨使用的。外公是钢琴教师，英年早逝，给外婆留下年仅五岁的母亲和小姨。从那以后，外婆对女儿最严厉的要求就是每天必须练琴。当然，长大后的母亲和小姨都没有从事钢琴方面的工作。到了他们这一代，原森林凭着兴趣一直学习钢琴，米以恩因为性格散漫，加上父母们的宠溺鲜少碰琴。不仅如此，每当他练琴的时候，她总是故意惹他分心，他懊恼极了，抱怨妹妹过于活泼！
　　他看了一眼漆黑的房间，现在的妹妹却是太过安静！她房间的灯在夜里从不点亮，她把自己的生命放置在黑暗里，也许，惩罚自己才能给她一点点的安全感吧。
　　三年以前，二十多年的岁月里，他们是以表兄妹的身份相处的。米以恩是大姨和姨夫的孩子，两家人的关系十分要好，亲密无间地让人错觉这是一个有俩父俩母俩孩子的大家庭。他们住在隔壁，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出游，一起回到曖岛过暑假和寒假……纵然抱怨米以恩过于活泼，他其实很喜欢这个小表妹，后来他才明白，他对米以恩的好感天然而生，他们同父同母的血缘至亲啊！
　　这个真相以世界上最残酷的方式被揭开。那天，他从比赛现场匆忙赶往医院的时候，大姨和姨夫已经死亡，父亲在手术台上停止了呼吸，唯有母亲身负重伤，靠着意志强撑着等他来。母亲抓着他和米以恩的手，说了他们是亲兄妹的事实，从此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母亲要他们承诺守望相爱。
　　消毒水的味道和着血液的腥臭，他浑身如火烧般焦灼，脚步千金重，身子如鹅毛般轻，他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走入人间地狱。父亲，母亲，大姨，姨夫，四具冰冷的尸体，四双不再睁开的眼睛，四颗永不复活的心脏！毫无预兆地，不容否认地，彻底消失了。
　　米以恩完全崩溃，几度昏厥，从噩梦中惊醒，继而情绪失控。最严重的那晚，下着倾盆大雨的夜里，她一个人跑出去，在雨中歇斯底里，口中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把这一切悲剧都归咎于自己的错！
　　三年了，曖岛的日子过得很平静，米以恩的生活几乎与世隔绝，表面上看她沉着冷静，他却知道她的情绪在黑暗中封闭，正如她房里永远不亮起的灯。
　　开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米以恩从黑暗的房间里走出来，轻摇秋千。
　　“他们会在曖岛久住，今天住这里只是为了暂时甩开励姐而已。”米以恩主动说起这个话题，原森林挑眉：“我在说程迦南和李蔚然，你们刚才已经见过面了不是吗？”
　　“哦，可是你比我想象的还早知道他们要来？”原森林说的是肯定句。
　　米以恩没有否认，继续道：“励姐也来了，他们要在这里办Speed分公司。”
　　原森林不着痕迹地撇了撇嘴，米以恩是宣传部的民主顾问，消息自然灵通。
　　“他们想跟曖岛旅游局合作，拿下曖岛的广告代理权。”米以恩表情平淡：“宣传部开会，我回了他们，不同意用Speed。”
　　“为什么？”
　　“过分的商业化不适合曖岛，励姐和李蔚然的为人，我信不过！”
　　原森林笑了，米以恩并没有公私不分，曖岛是个自然的小岛，适合安静地买醉，过分的商业化会吞噬掉曖岛原有的魅力。至于励姐和李蔚然，或许米以恩确实有资格批评他们的人品。
　　励姐，五十岁，未婚，长卷发和烈焰红唇是她的标配，处理起公事来雷厉风行绝不含糊。一双大眼可柔可媚可狠，瞬间变换万种风情，在广告界中也算是独具一格的人物。三年前，米以恩和程迦南，还有李蔚然同时在ｓｐｅｅｄ实习，老总正是励姐。对于刚刚毕业的实习生来讲，见到她能站稳了捋直了舌头说话已经是最好的表现。
　　Speed竞争很激烈，同期实习的除了程迦南，李蔚然和米以恩之外，还有四个实习生，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有出色的工作表现才有可能被留下来，只有博得上级的赏识，职场之路才会更明朗。米以恩是市场总监的助理，李蔚然是总助的助理，也就是励姐助理的助理，程迦南是设计部的。年轻的他们对未来充满美好的想象，心中藏有梦想，动力源源不绝，他们的工作表现虽然略显青涩却是无可挑剔的。
　　临近实习期结束的某一天，米以恩被市场总监指派到励姐办公室送文件。还没进办公室，就遇见在门口返回的李蔚然，李蔚然支支吾吾称自己有急事，请她进去自行把文件放在桌上。米以恩走进办公室，却听见励姐和一个男人的争吵。只听励姐说了句“我牺牲了青春跟了你这么多年，你难道还不信我吗？”门被打开了，西装笔挺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米以恩进退不得，三个人正面相对，尴尬难言。那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ｓｐｅｅｄ的最大股东。
　　那天以后，励姐是集团老总情人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随后，所有的实习生都收到了转正通知，除了米以恩……
　　米以恩背了黑锅，市场总监利用了她，可李蔚然呢？作为大学的同窗好友，她为什么不提醒自己，还让她走进办公室？而她很快为自己的单纯付出更大的代价。
　　离职那天中午，有些人出去吃饭还没有回来，有些人正趴在桌上睡着了。一场突然的大火袭来，烟雾流窜，警报声此起彼伏。同事们惊醒后四处逃窜，米以恩因为担心程迦南往设计部办公室跑去，出来后被浓烟呛得缺氧，只感觉身后热气腾腾，喉咙越来越紧，渐渐地失去知觉……艰难呼吸的时候，保洁阿姨递给她一条沾湿的毛巾，拉着她逃了出去。
　　当她们前脚踏出大楼，头顶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和着碎片轰然而下。周围人声沸腾，无数种嘈杂声交织，空气中笼罩着一层灰色。米以恩抬头看，火舌冒出窗口，黑色的浓烟不断往外蹿，那是他们每天工作的地方啊，位置比较偏的办公室里，同事们都安全逃出来了吗？程迦南是否安全呢？头晕目眩袭来，她颓然倒地，感觉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她看到了，亲眼看到了，远处拥挤的人群中，程迦南与李蔚然相拥相吻，他们在庆贺劫后余生吗？自己刚才还想跑回去找他，那么担心他的安危。原来，真相是这么惨烈！原来，自己是这么的愚蠢！
　　不知是否因为吸入烟尘的缘故，米以恩难过得胸口快要炸裂，眼中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看着被抬出来的人，身上黑乎乎的，渗着血也不知是哪里的伤口。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消防员在救火，警察在维持秩序，人群在议论和哭喊……米以恩全身都失去了知觉，唯有脑子还剩一丝清醒。她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工作，没有友情，没有爱情，没有手机，没有钱，就那样流浪在华城街头，黑夜似乎来了很久，很久，她却怎么也等不到黎明……
　　米以恩陷入痛苦的回忆，双手不自觉攥紧秋千绳子，勒出两条深深的血痕，她却攥得更紧了。身体的痛苦永远比不上心里的痛。那场大火将像一场告别仪式，把华城中关于她的一切都烧毁了。她没想到的是，痛苦并未结束。爸妈和小姨、小姨夫执意开车来华城接她，让她永远永远地失去了最亲的人。
　　如果程迦南和李蔚然没有背叛她，如果没有那场大火，如果自己不是那么绝望，父母们就不会来华城，就不会发生那场车祸！是啊，如果当初没有跟程迦南谈恋爱。可是这些都是不可能回去的如果，就像得罪了命运一般，永远地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