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与神之时》鎏篆

2、Chapter1．神的孩子

　　“那该死的老式挂钟，为什么老布鲁克不早些拆了它！？”
　　我的孩子，这话说得太大声了吧？敬爱的乔治·布鲁克大主教要是听见你叫他老布鲁克的话……
　　“……该死！”
　　好了，老布鲁克还得活上那么四五十个年头呢，为了能够不把那本令人糟心的教典再抄个十几二十遍的，说话轻点儿声，孩子。
　　“你可别忘了你刚才管那家伙叫什么。”
　　……你明白我的表面是完全与你相同的，更何况作为神，我将永远站在我的孩子这一边。
　　“可你不是总在念叨着些礼仪啊教养啊之类的无聊东西吗……”
　　穿着长至脚踝的浅灰色长裙的侍女在长长的回廊里不安地往前走着，她总觉得好像从走廊的另一头听见了什么大陆通用语以外的声音，她甚至感觉手中洗衣篮里的脏衣服都像是动了那么一下似的。
　　但是当她看见从走廊的拐角处露出的那一小撮略带卷曲的金色头发之后就松了口气，然后那撮金色头发的主人向她走过来了，和头发相同颜色却温和许多的暖金色眼睛和青年在这种场合看来显得有些不合礼数的笑容从她身边毫不停留地擦过去，只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风。
　　她怔愣着目送那身影踏着大步远去了，直到他的短披风边缘金色的流苏随着脚步声一同拐进了回廊的另一个拐角处，连带着那双深褐色皮靴也没了影子之后才回过神来，连忙抱着洗衣篮离开了。
　　等到终于听不见侍女的脚步声了，金色头发的青年才又开始他的长篇大论式的抱怨，但他的朋友却在他开口之前吐出了一句话：“她看不见我。”
　　“那是当然的，这世界上能看见你的难道不是只有我吗。”青年并没有犹疑，毕竟这件事早在他童年之时就已经昭然若揭，他的友人——与他的样貌几乎一模一样的无名无姓者——在这世界上似乎只能被他一个人所见。
　　但这样的近乎于毫无意义的抱怨式句型已经很久没有从友人的口中听到过了，于是他接着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说这个了？”
　　“稍微有点烦躁吧，不知道为什么。”
　　“噢……”
　　正当两人都恍惚着，从走廊的另一头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径直撞到了青年身上，青年的身体被冲击得产生了那么点儿无伤大雅的弧度，嘴角挂着状似优雅的笑意看着气喘吁吁的少年：“有什么事吗，小杰克？你知道跌跌撞撞总是不好的。”
　　“呼，抱歉，博瑞……沃……”杰克喘着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伊莱亚斯·G·博瑞沃尔顿，虽然这姓氏在我本人看来也稍微有点长得过分了……”当然了，我可知道你小子，一个可以在庆典上被一群护卫犬追着跑了内城区十四圈还能毫发无伤地被老布鲁克捡回来的家伙，怎么可能因为在走廊里跑得气喘吁吁而说不上话呢？伊莱亚斯垂下上眼皮以掩饰自己近乎于鄙视的眼神。
　　“博瑞沃尔顿先生，”杰克像是回过气来了，“布鲁克大主教让我来找您，说是庆典的事情……”
　　伊莱亚斯·G·博瑞沃尔顿突然僵住了，连带着他身后的友人一同。
　　“……又到了这个时候了啊。”自友人的口中逸出一声浅短的叹息。
　　“是呢……杰克你先走吧。”博瑞沃尔顿挥了挥手，示意少年可以离开了。
　　“好的，愿您的光辉永远照彻神的子民。”杰克嘟囔了一句礼仪性告别用语之后就离开了，像是很不情愿跟伊莱亚斯多待上一小会儿似的。
　　“他走得倒是有够快。”伊莱亚斯撇了撇嘴，向走廊的出口处那扇沉重的白色石门走去。
　　“得了吧，现在还有时间想这种无聊的事情吗我的孩子，”他的友人开始四处张望起来，“既然他刚说了庆典这个词……”
　　“我知道……”伊莱亚斯漫不经心地推开了门，却看见从斜刺里伸出来一只金质权杖。
　　“伊莱亚斯。”
　　伊莱亚斯和友人同时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该死。”那该死的老布鲁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人看着那根金色权杖和它那位浑身充满了所谓神圣气息的主人，扫视了一遍他一个褶子都没有的教袍，一粒灰尘都没有的黑皮靴，一个翘角都没有的领巾，最后把视线定在了他那一根头发都翘不起来的大背头上。
　　“有什么事吗老布……亲爱的布鲁克大主教？”我亲爱的友人啊，我真希望不能被任何除我以外的人见到而能在此刻对着这浑身上下都像是被那该死的不知名胶状物体糊成了一整块儿似的老布鲁克大笑不止的你……能够理解我的痛苦。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友人发出一声轻蔑的笑，“毕竟我跟你的恶劣程度也如出一辙不是吗，亲爱的小伊莱。”
　　这种共同点我其实不是很想要，真的。伊莱亚斯痛苦地咽下了卡在喉咙里的“老布鲁克”。
　　“就是这样，”主教说完了自己要说的，用略带些怀疑的眼神看着伊莱亚斯，“博瑞沃尔顿阁下，你有听见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哦，当然。”当然是没有了，谁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庆典上要念诗，就是上上次抄了二十几遍最后用三颗偷存下来结果忘了吃掉的精灵杂果干贿赂了小杰克才勉强完成了罚抄七十遍定额的那首。”友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出现在他身后。
　　抄了几遍那个就不用说了谢谢，伊莱亚斯如是想着，念起了那首诗：“世界之意志呀，入梦中歌唱/浸入星光的诗，在神的手中成为辉煌/汪洋与陆地哟，皆是我故乡……这个吗？”
　　“嗯。”布鲁克主教松了口气，他可真的不想再把刚才那一大段有关于庆典的杂七杂八注意事项说一遍了，虽然这家伙似乎只听懂了颂诗仪式这一项。
　　但愿神保佑这孩子不要出什么差错……布鲁克看着眼前这个总是突然不知道跟什么人开始交谈的金发青年，感觉被自己小心地遮在黑头发后面的白头发大概又悄无声息地增添了许多新成员。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世界上唯一的神子……真正无可争议的神的子民。布鲁克皱了皱眉，决定在伊莱亚斯的日程表里添加一项行为规范课程，用以维护实际上并没有什么特殊用途的神的威严。
　　虽然这项计划已经失败过很多次了，嗯，在全神殿人员的通力合作下。
　　今天的神子大人还是比太阳更加帅气，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