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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Introducto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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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目光所至并没有那双把自己从无际的旷野之中带走的温暖的手,也没有那双手牵着他走过的那些十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村落城镇。只有葱郁的山林和从高大的树木与矮灌木丛的间隙中透出的细碎却夺目的阳光,雀鸟从他的脚边跳跃着过去了,灰色与褐色的野兔从鼠尾草堆成的居所中探出它们长长的柔软耳朵,翻涌的流云仿佛要从头顶被树叶遮蔽得只露了些零星浅蓝色的天空中滴落似的。
他躁动的心安定了。大概这座山并没有什么不属于人类的威严吧,他看着呈球体状蹲在他的靴子皮面上的小型鼠类,这样想着。
有人来了。从他的身后传出这样的声音,而那些动物们却没有任何一个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声吓跑。
从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并不算响的窸窣声,那些并没有被刚才的四个字吓跑的动物们霎时间没了踪影,只剩下那只蹲在他靴子皮面上的小型鼠类依旧睁着它溜圆黑亮的小眼睛看着他。它们不是不怕人的,他想,它们只是不怕我而已,这座山大概也是吧。
一袭黑色的长袍映入了他的眼中,漆黑色的长袍底下掩着一双棕色革制长靴,即使是长袍边缘隐约闪烁着的灿金色也无法使那双长靴显示出什么高贵典雅的风采,它看起来真是太旧了,简直让人怀疑它被穿在脚上的时间足有那黑色长袍的主人存在于这世界上的年岁那么长久,他瞥见了那雪白的长得快要拖到地上的胡须,它跟那双靴子不同,看起来不像胡子,反倒像是什么精致得足以被称之为艺术品的什么东西似的。
那人蹲下来,伸出双手,小型鼠类耸动了下鼻子,跳进了那双布满了褶皱的手中,他顺着那只小动物的运动轨迹望去,看见了那人充溢着暮年之气的脸和如同朝阳般锐利的目光。
于是他牵住了那件黑色长袍的一角,老人向他投出毫无波澜的目光,仿佛从没有认识过他似的——我们本就素不相识,他这样想着,却想起了那双温暖的手的主人从第一次见到他时就从不吝惜赠予的近乎于虔诚的眼神。
这座山,这个人,与他曾经所遇见过的都不同。
老人牵着他的手,缓慢地往山的上部行去。一路经过了无数的山林,无数的溪流,无数的雀鸟跳跃,无数的野禽奔跑,无数的流云翻涌,直到太阳金色的光辉近于无形,夜幕悄然无声地攀上了山岩的表面,他们才止住了脚步。
那是一座黑色的高塔。他恍惚着,看见高塔的门打开,他脚边的夜色刚要溜进门缝里去,门却停止了开启的趋势,从门缝里露出了一张稚嫩的脸,他看不清楚那脸上是什么神色,也看不清楚那人的衣着打扮,只看见了那将那人左半张脸完全遮蔽的斜长刘海和那人右半边脸上的褐色眼睛。
小型鼠类径自奔入了门中,老人拉着他,也走入了塔中。
塔里并没有什么装饰物,镶嵌在墙壁上似乎能把塔尖撑破的书架散发着巨大的压迫感,长长的螺旋式阶梯并不像他时常见到的那些一样用洁白的石料精心雕琢而成,而是由将近腐朽的木板铺起。老人拉着他和本来躲在门后不愿出声的孩子上楼去了,他本以为那楼梯会在他踏上去的一刹那发出极度锐利的尖叫声,为此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迅速让他身后的那位好朋友捂住他耳朵的打算。
然而并没有尖叫声。不仅仅没有尖叫声,塔里的一切都异常地安静,似乎是由于这个原因,以致于他看着这座黑色塔式建筑与它的外表如出一辙的黑漆漆的内部时竟产生了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的错觉。
他们走到了塔尖的部分,他这样想着。那是一间小小的阁楼,两张床被摆成床脚对着床脚的样子。
在登上塔尖的过程中那孩子似乎与老人达成了什么协议,只是他的注意力实在不能集中在与自己无甚关系的谈话上面,毕竟他在这世界上还只经过了那么五六个年头的时间。
……等等,五六个年头?
他开始感觉到似乎有哪里不对了。
那孩子躲在老人黑色长袍的背后,如他来时一般拽着老人的衣角,怯生生地用左半边脸上的褐色眼睛看着他,开口说:“你好,我是……”
突然从塔顶之上炸起了一声如惊雷般的钟声,一声,两声,把那孩子的声音严实地遮蔽在了老旧金属部件的歌唱中。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白色与金色交织的天顶。
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