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崖之下》顾望而之

8、第八章 刘奔 第八章刘奔

　　第八章刘奔

　　四名管理人员中，有一个名叫刘奔的学生，因为成绩不好，始终没有毕业，如今已留级三年，成为名副其实的留级专业户。刘奔个头高出其他同学一头，满脸的肥肉，一看就像个猪脑肥肠的家伙，学生们都很怕他。自习课上只要轮到他管理班级，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说话的。他的身体似乎已发育完全，腰背长得近乎成人，站在讲台上冷眼一扫，所有人都不敢抬头与他的眼神对视。

　　班级里有几个学生与他关系很好，经常喜欢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凯哥凯哥”地叫着，还常从家里带来馒头、腊肉等送给他。他很得意自己受到别人如此礼遇，越发趾高气扬地在班级里耀武扬威，就连同为管理员的班长也怵他几分。刘奔管理班级没有其他方法，一是吼，吼声震天，只要他面目狰狞地一吼，同学就胆战心惊地乖乖就范；二是打，对不听话的同学，他有时会不讲情面地上去就抽两个嘴巴，你要是露出不服的脸色，他甚至会拳打脚踢，直到你屈服为止。一开始大家都忌惮陈国栋的柳条教鞭，后来慢慢变成了忌惮他们的同学刘奔。

　　对于他的这种恶劣行为，同学们敢怒不敢言，一想到陈国栋老师抽屉里的柳条，就都咽下了这口恶气。陈国栋并不知道刘奔的行为到了如此地步，看到班级风平浪静、自习课上鸦雀无声，他对自己所实施的班级自主管理方法沾沾自喜。

　　罗宝成就吃过刘奔的亏。一向倔强的罗宝成在面对刘奔的吼叫时，他高傲地仰起他的脑袋，直视刘奔的眼睛。一向横行霸道惯了的刘奔见此情景，觉得在同学面前丢了面子，他怒火中烧地走上前去，举起右手想抽罗宝成的嘴巴。没想到罗宝成早有防范，预料到他会来这一招，身子一闪，躲了过去。刘奔见罗宝成闪了他一掌，更是恼羞成怒，又一个巴掌扇过去。这次，罗宝成没有躲闪，硬生生地抓住他袭来的手腕，眼里喷出火来。刘奔想从罗宝成紧攥的手里抽出手腕，却不料罗宝成死死地抓住，一点都没有放手的意思。

　　他与罗宝成对峙了几秒钟，看到罗宝成眼睛里透出的鱼死网破的决心，嘴里愤恨地骂道：“操你妈的罗宝成，你要和老子对着干，是吧？行，老子今天放过你，你给老子等着瞧。”说着使劲一抽，从宝成松开的手里抽回被勒得生疼的手臂。

　　刘奔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给陈国栋老师，并要求其他学生也不得在陈老师面前提及，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来惩治这个欠揍的罗宝成。

　　第二天，罗宝成早早地背着书包来到学校，今天他是值日生。当他走到座位上的时候，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他皱了皱眉头，低下头去查看，只见一坨大便正恶心地堆在他的桌肚里。他差点吐了出来，强忍着即将喷涌而出的早饭，环顾了四周。班级里空无一人，教室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不远处流动的小河发出潺潺的水声，河边的一排柳树默默无言地晃动着刚抽出嫩叶的柳枝。

　　他捂住鼻子，冷静地想着，他心知肚明这是刘奔对他恶俗的惩罚。他从包里拿出卫生纸，包住那堆大便，尽量小心地从桌肚里掏出来，然后捧着一路小跑到厕所，将粪便丢在便池里。他又来到小河边，从河里吸出一口水来含着，急急地赶回去，将水喷在桌肚里，拿着卫生纸用力地擦着。来回跑了几趟，满脸淌汗的他终于在同学即将到校之前把桌肚里的污秽弄干净。他再也支持不住，狂奔到厕所，“哇”的一声吐出早上吃的稀饭、榨菜和鸡蛋。

　　噩梦才刚刚开始，刘奔对罗宝成的报复还远远没有结束。自习课上，即使罗宝成没有说话，刘奔也会来到罗宝成的身边，有节奏地用力敲着桌子；体育课上，在罗宝成跳绳的时候，刘奔会故意让其他同学去扰乱他的绳子，看他被绳子绊倒在地，刘奔远远地看着，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时，罗宝成发现自己的作业本无缘无故地消失，找了半天，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罗宝成忍气吞声地过着每一天，对刘奔恨之入骨，他不敢告诉父母，更不敢告诉他的班主任陈国栋。

　　直到有一天，罗宝成在语文书上发现了两排歪歪扭扭的字，上面写着：你妹妹是捡来的，你爸爸是捡来的，你妈妈是捡来的，你也是捡来的，你家全家人都是捡来的，后面还画着一个丑陋的猪头。那些字犹如威力巨大的电波，冲击着罗宝成每一根神经，他紧绷着身体，五指紧紧地握成一团，每个指关节都发出“咯哒”一声脆响。

　　他像一头疯牛，跑到坐在身后正和马屁精们谈笑风生的刘奔面前，嘴里喊叫着“操你妈的刘猪头”，然后抡起一拳重重地打在刘奔的脸上。没来得及反应的刘奔狼狈地跌倒在地，血从他的鼻孔里流了出来，流得满脸都是。几秒钟后，回过意来的刘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的他没顾着擦一下，咆哮着冲向罗宝成，与罗宝成扭打成一团。

　　力气和块头都比罗宝成大很多的刘奔，很快占了上风，把罗宝成死命地压在身下。他骑坐在罗宝成的身上，拳头如雨点般落在罗宝成的身上和脸上，罗宝成也不甘示弱，躺在地上不依不饶地誓死还击。仇恨之火在厮打着的两个孩子身上熊熊地燃烧。

　　一旁观战的学生们一开始还起哄叫好，后来见两人都不要命似的纠缠在一起，也都害怕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拉架。刘奔鼻子里流出的血止不住地滴落下来，落在罗宝成的脸上、衣上和嘴里。罗宝成的嘴唇被打破了，鼻子里也流出血来，嘴里裹着浓浓的血腥味。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无畏的英雄，终于恶狠狠地报了仇。

　　班长见情势不妙，赶忙撒开腿跑到班级后排的办公室去找陈国栋老师。陈国栋当时正捧着一本教学杂志仔细研读，一听班级出了大事，扔下杂志，就往教室里赶。

　　一见陈国栋老师来了，围着的学生迅速地四散开去，坐在座位上等着看陈老师怎么教训这两个学生。

　　刘奔和罗宝成见老师来了，挥舞的双手停了下来，但仍寸步不让地死死揪着各自的衣领。

　　陈国栋阴沉着脸，看着地上两个满脸是血的孩子，厉声喝道，松手！

　　两人似乎没听到，一动不动地不撒手。过了一会儿，刘奔的眼泪先流了下来，接着罗宝成的眼泪也从眼眶里流了出来，流过眼角，流过两鬓，濡湿了头下的一小片地面。相互扯着衣领的手也松开了，两个孩子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呜呜地哭了起来。

　　陈国栋上前一把拉起刘奔，解放出躺倒在地的罗宝成，然后从其他学生那里要来几张卫生纸，朝他俩扔过去。

　　“把血给我擦干净！鼻子堵住！”

　　两个孩子哭着擦干脸上的鲜血，堵住血流不止的鼻子。于是，在所有人好奇的目光中，跟着陈国栋走出班级，来到办公室。

　　陈国栋从未想到班级会出这档子事，满肚子的怒气想要发泄。看着面前两个哭哭啼啼的孩子，尤其是矮小的罗宝成，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罗宝成在班上成绩数一数二的，自从三年前用柳条惩罚了这个曾经调皮的孩子，陈国栋可喜地看到罗宝成的变化，不再那么调皮捣蛋，不再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在某种程度上，他甚至对罗宝成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期望。都说严师出高徒，罗宝成便是他眼中的高徒，他还幻想着罗宝成以后有出息了，还能记起他这个严师来。

　　陈国栋一言不发地回到办公室，没有问任何原因，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许久未用的教鞭——柳条，然后各打五十大板地抽了刘奔和罗宝成一顿。罗宝成默默地忍受着手心传来的剧烈的疼痛，紧紧地闭着已经破掉的嘴唇，泪水无声地流过脸颊。而刘奔从未吃过柳条的亏，第一鞭下去，便嘶吼着哭叫，及至第二鞭抽在手上，他竟然抽回手掌，跑出办公室，边跑边回过头来冲着办公室破口大骂：“操你妈的陈国栋，老子不上学了，老子不上了，看你还敢打老子！”

　　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一个个抬起头来，惊讶地朝外面张望。等陈国栋气愤地追出去的时候，刘奔早已跑得无影无踪。刘奔真的再也没来上学。

　　罗宝成伤心地站在办公室里，望着自己又一次被抽的手掌，红红的血印又一次触目惊心地出现在眼前。他不敢像刘奔那样，尽管他也想呐喊，也想骂娘，但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罗焕生，想到了母亲陈菊花，想到了可爱的妹妹，父亲殷切期望的眼神浮现在他的眼前，父亲满怀希望的话语回响在他的耳畔。他忍住内心的冲动，倔强地站在那里。

　　陈国栋从外面气喘吁吁地回到他的身边，将手里的教鞭用力地往桌上一扔，声音有点疲惫地对低头流泪的罗宝成说道：“走吧。明天叫你爸来一趟。”

　　放学后，宝成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家，心中忐忑不安。一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欢笑着从他的身边跑过，以往他都会加入他们，而现在他眉头紧锁、心事重重，手心的疼痛渐渐忘却，萦绕心头、挥之不去的是一个需要立马解决的问题，他该如何向父亲开口，让他明天到校一趟。

　　他心中并没有恐惧，而是充满了愧意。如今六年级的他，并不害怕父亲的责罚，如果父亲能狠狠地揍自己一顿，让这件事情就此过去，那他倒也不至于如此心情沉重。他害怕面对的是父亲眼睛里流露的失望和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怨恨。上学以来，调皮的他常常给父亲带去痛苦和苦恼，后来他努力地压抑着内心的骚动，成为了一名众人眼中的好学生，学习用功，成绩不错。每当父亲在左邻右舍面前，夸赞着自己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给父亲带去了无上的荣耀，父亲满足而得意的笑容，让他认为自己真的是老罗家一颗将红的枣。但是今天，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甚至有点后悔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应该如此激动地与同学打架，从而导致自己面对如此的困境。

　　一想到父亲那种混杂着希望和失望的眼神，他的内心就痛苦不已。斜挎在肩上的军绿色书包越来越沉，这个书包还是父亲过年时到城里特地买来奖赏给他的。一直以来，他都用着母亲给他缝制的那只布包，当学校越来越多的学生背着那种军绿色厚皮书包上学的时候，他望着自己破旧的布包，望着被磨损得几乎看不到的“宝”字，心里羡慕不已。当他看到父亲将梦寐以求的书包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欢呼雀跃。父亲满含笑意地和他说，要好好学习，给你父亲争把脸，考到城里去，你看张叔家的儿子在城里的中学教书，多牛气。想起父亲的话，和那期待满满的说话语气，他的心里又是一阵难过。

　　他烦躁地踢了一下路上的一块小石子，石子一路翻滚着，骨碌碌地掉到了河里，传来一声细微的水声。他没有按原路回家，迈着步子走上了家附近的一条岔路。道路弯弯曲曲地向前延伸着，路的尽头是一条高高的大堤。路两旁种满了蚕豆，绿油油的叶子在夕阳的照射下闪着淡淡的金光，幽蓝色的小花点缀其间，有些花儿已经凋落，结出一颗颗小小的嫩绿色的豆子。

　　他来到大堤上，放下书包，一屁股坐在堤岸上。大堤两旁各种着一排肃穆的水杉树，水杉的下方流淌着一条名叫里河的大河，河水缓慢而平稳地向西流去。他面朝里河坐着，身后不远处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袅袅炊烟，他禁不住又一次流下泪来，不知晚上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