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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国栋 第七章国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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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国栋
罗宝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给陈灵芝讲小时候的故事。那些故事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里,像一根永远也无法解开的藤蔓,紧紧地缠绕着他、束缚着他、雕饰着他。藤蔓一节节地生长,上面长满了他不堪回忆的过去。在无数个无法入眠的夜晚,他躺在冰冷的床上,冷静而痛苦地回想着成长道路上的每一步,每一步都迈得那么艰难,每一步都无声无息地引着他走向现在的自己。他设想过无数个如果,如果自己不是那么调皮,如果他的父亲并没有把厚望寄托在他的身上,如果没有遇到那个叫陈国栋的语文老师,他是否会成为另一个自己,他不知道。命运,这个晦暗如谜的词汇不停地闪现在他的脑海,他知道时间已无法倒流,一切的一切冥冥之中似乎早有定数。
当他故作轻松地给美丽娇小的陈灵芝讲述少年时代的故事的时候,他有意地没有提及他与陈国栋之间的关系。陈国栋在他的嘴里变成了一个丑陋的符号,被他轻描淡写且笼统地称为那个老师。
陈国栋就是他第一天上学时留下他的那位老师。
年幼的宝成一直以来都未适应上学的节奏,刚升到三年级的一心贪玩的他总是给既是语文老师同时也是班主任的陈国栋带来无尽的烦恼。虽然宝成的学习成绩还算不错,可是他常无缘无故地旷课和迟到,还经常把捉来的□□、青蛙、蚂蚱等等活物带到班级里来,有一次甚至还带来一条青绿色的小水蛇,吓得班级的其他同学哭声一片惊叫连连。凡此种种的恶劣行为,让身为班主任的陈国栋很是不爽,看着宝成像是电视里哪吒闹海一般地闹得班级不可开交,陈国栋看到的不是一个天资聪颖的调皮孩子,他看到的是一个麻烦,一个超级大麻烦。
于是他决定好好惩治一下这个麻烦孩子。当他拿着从学校小河边的柳树上掰下来的新鲜柳条走进班级的时候,罗宝成并没有意识到严酷惩罚的来临,嬉笑着和身后的同学说着今天放学后到哪里去玩。
陈国栋一脸怒气地走到他的座位旁,眉毛拧成了一团,声色俱厉地说,站起来!
宝成看到老师难看的脸色,心中惶恐不安,眼睛里充满着巨大的恐惧,他极不情愿地、慢腾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手伸出来!陈国栋的声音里透着教师特有的威严和不可抗拒。
宝成将脏兮兮的右手小心地伸了出来,似乎知道会发生什么,哀求地看着面前怒气冲冲的老师。
陈国栋对宝成的哀求熟视无睹,他一言不发地拉直宝成那有点蜷曲的手掌,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甩出手中的柳条,狠狠地抽在宝成的手掌上。
那是一根细长且柔软的柳条,新摘的柳条发出淡淡的柳木气味。富有弹力的柳枝无情地鞭打在他的手掌上,而后又一次抽在他细嫩的手背上。宝成浑身猛烈一颤,他急速地抽回手掌,嘴唇紧闭,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伸出来!又是一声怒吼。
宝成无助地再次将手掌伸出,眼前“嗖”地划过一条柳条的影子。
又是一鞭!力道比上次更大,更用力。
柳枝像一条毒蛇用它那独有的牙齿噬咬着他的手掌和手背,锥心的疼痛让他身上的每一处肌肤都感同身受。他紧闭的嘴唇再也控制不住地张开,哀嚎的哭声响彻在整个教室里。所有孩子大气不敢出一声地默默看着他受罚。
陈国栋似乎还不解气,他不想就这么简单地放过一而再、再而三闯祸的宝成,再一次将柳枝抽打在他的手上。
宝成的手掌和手背上肿起五道红红的血印,每一道热辣辣的血印似乎都能冒出血来。
当宝成哭肿着双眼回到家中时,他努力地想要隐瞒自己被打的事实。然而,他哭肿的双眼终究没有逃脱母亲陈菊花的眼睛,当看到他那只肿得老高的发紫的右手时,他听到母亲发出“啊”的一声。父亲从砖厂回来,面对哭泣的儿子,看着那只受罚的手掌,正如宝成所预料的那样,他没有得到一句像样的安慰,不,连一句安慰都没有。更为严重的是,他的屁股再一次得到了木板的伺候。
父亲一边打着,一边叫道,让你不听话,让你不听话,让你不听话。
那一刻,他不是想着以后要好好学习,不再贪玩,而是想着要报复陈国栋。他的心里悄然萌发了一颗仇恨的种子。
第二天,他高烧四十多度,无力地躺在床上,屁股和手上的疼痛恍惚消失了一般。母亲陈菊花请来村里的郎中,给他治病。郎中告诉母亲没什么大碍,只是发烧而已,于是开了几副药,给他挂了两瓶水,走了。
父亲老罗没有去砖厂上班,一大早就到鸡圈里捉了一只老母鸡,用绳子绑着双脚,扔在地上。家里一共养了四只母鸡,这个时候正是下蛋的季节。每天早晨母亲都会从鸡窝里掏出几枚热乎乎的鸡蛋,煮两枚给他和妹妹,另外两枚就存起来,存到一定的数量,她就会让老罗拿到城里卖掉。一只会下蛋的母鸡在陈菊花的眼里显得尤为珍贵,它不仅是孩子每日营养的主要来源,更是可以贴补家用的生钱机器。
“要不,到邻居家买只公鸡送过去?”陈菊花看着地上扑棱着翅膀的母鸡,心疼地问道。
“不了,人家肯定会问原因的。我不好意思开这个口。”老罗穿上外套,整了整衣领,然后拎起地上母鸡的双脚,装在布袋里,说完就拎着袋子出了门。
那只母鸡,后来在陈国栋家的桌子上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宝成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模模糊糊地听到屋外母鸡扑腾着翅膀拍打地面的声音,他以为父亲今天要炖老母鸡汤给他喝。冬梅很懂事地陪在他的身边,望着挂在床头的空药水瓶,嫩声嫩气地告诉他父亲捉了母鸡的事。妹妹将小手伸进被窝里,轻轻地握着他依然肿着的右手,一丝细微的疼痛从手上传来。
“哥,疼吗?”冬梅眨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尖声尖气地问道。
他强装英雄似的,忍着疼痛轻轻捏了一下冬梅温热的小手,说道:“不疼,哥不怕的。”
“爸说你在学校不听话,才被老师打的。学校的老师对不听话的孩子都这样么?”妹妹歪着脑海,天真地问。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脑海里浮现出昨天陈国栋老师愤怒扭曲的面孔,心里一阵颤抖,手里的血印也突然地刺痛起来。他没有回答妹妹的话,眼前扎着两条小辫的妹妹的影像渐渐模糊,脑海一晕,昏睡了过去。中午吃饭的时候,桌上并没有看见鸡汤,连一根鸡毛都没看见。他有点失望,也有点疑惑,但他并没有问母鸡的去向。受伤的右手不能握住筷子,母亲用汤匙一勺一勺地喂他。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正在低头吃饭的妹妹,眼睛一热,泪水流了下来,滴落在母亲端着的饭碗里。
陈菊花心疼地看着满脸泪水的儿子,从怀里掏出一方格子纹手帕,擦拭儿子脸上不停滚落下来的泪水。
“怎么了?还疼么?”陈菊花关切地问。
宝成低着头一言不发,慢慢地嚼着嘴里还未咽下去的饭。陈菊花见儿子并不作声,以为儿子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轻声地叹了口气,说:“自己知道错就好,以后上学要好好上,听老师话,知道么?”
宝成咬着下嘴唇,没有回答。妹妹冬梅见哥哥莫名地哭泣,丢下饭碗,走了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他泪眼婆娑地看了一眼妹妹,点了点头。
宝成在家休息了几天,发热完全地从身上消退后,老罗便迫不及待地送他到学校上学去。在老罗的眼里,宝成的功课可不能因为几天的生病而落下,已经落下来的功课他已经给陈国栋打好招呼,让陈老师多多照顾一下,课后给他开个小灶。
宝成回到班级的时候,几天不见的同学像是看到新同学一般,一个个好奇地打量着他,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尤其是课后,一些调皮的同学有意无意地来到他的身边,每个人都探头探脑地看向他肿起的右手,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宝成很生气,想要发作,可一想起陈国栋就在后面的办公室里,他便按捺住内心的不满,耷拉着脑袋,把右手整天藏在口袋里。更为不幸的是,他无法像其他同学一样写字、做作业,看着同学们在课堂上做着老师布置的作业,他再一次深深地感到无助和不安。
自从上次惩罚了罗宝成这个麻烦以来,陈国栋在学生心目中的威信大增,所有调皮的学生似乎一瞬间都变得乖巧起来。他感觉自己终于做了件正确的事情,一根柳条居然附着如此巨大的魔力,让所有的孩子都俯首陈臣。看着班级最闹腾的孩子罗宝成每天乖乖地坐在座位上,即使是下课也没有迈出班级一步,他顿时觉得原来老话说的真对,严师出高徒啊,对待这帮猴子们就要使用最严厉的手段。从此以后,柳条就成为陈国栋手里的必备教学武器,新鲜的柳条被他摸得光滑油亮。每次上课前,他都郑重其事地将柳条摆放在讲台上,柳条的威慑力深深地烙在每一个孩子的心上。对于宝成而言,摆在讲台上的柳条则像一条不动声色的毒蛇,随时会出其不意地弹跳起来喷出吓人的蛇舌子。
期末考试时,他所带班级的各科成绩竟然考出了极高的分数,尤其是他的语文成绩更是让全校所有的老师大吃一惊。因为期末进行的是全县统考,所以试卷被送到县里进行批改阅卷,分数出来后,就连县城里的人都自惭形秽,他居然考了全县第一,领先了第二名高达四分之多。一时间,陈国栋和所在的学校成了整个县教育界的热门话题,县教育局很关注这个横空出世的乡下学校,也很关注这个教出令人刮目相看的分数的老师,还专门组织过县里的教师下乡到学校进行考察学习。
村小校长赵仁和从未得到如此的待遇,心里乐得开了花,在学校开会时,不吝溢美之词大大地表扬了陈国栋,平时到县城里开会,也总会把陈国栋带在身边,还常不无惋惜对陈国栋说,国栋,你还年轻,好好教,照这样下去,我们这庙小人少的村小恐怕是留不住你了。陈国栋听了校长的话,心里很受用,教起学来更加起劲,还订阅了好几本教育杂志阅读,尝试撰写教学论文向外投稿,可惜的是,每一篇稿子都石沉大海。但这并未扑灭他燃起的进城的火焰,既然文章自己弄不来,那只有用实实在在的成绩让县里多多关注他,从而敲开县区小学的大门。
陈国栋从县中师毕业后就被分配到葛庄村的村小做老师,正是罗宝成上学的第一年,如今算来已有六个年头。当初他挤破脑袋考上中师,目的就是想要留在县城里当个城里人,可是毕业时的分配却让他失望透顶、心灰意冷,谁让他家里的大腿没别人粗,就连胳膊也没别人粗呢,看着中师的很多同学都找人托关系进了县区的小学,他的心都碎了。来到破旧的村小,一段日子里他心如死灰,但很快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想要在农村这广阔的天地里大展身手,从而真真正正地实现成为一名城里人的愿望。
六年中,他在乡下娶妻生子,生下一个聪明伶俐的儿子和一个乖巧讨喜的女儿。在那些最为风光的日子里,陈国栋一心想着到县城教书。他陈国栋不是没这个能力,而是一直没这个机遇。如今,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机遇来得恰到好处,他不愿放过这个机会。
在一次县里组织的全县优秀教师的学习培训会上,休息期间他遇到了如今在县小教书的中师同学王知如,王知如对他所带班级的成绩早有耳闻,不停地夸他有能力,是他们学习的榜样。临走时,王知如告诉他要想更上一层楼,不仅要在教学上有所建树,更要在教学理论上下功夫。陈国栋听了连连点头,满怀感激地与老同学作别。
回到家,他从书桌底下掏出一摞落满灰尘的教育著作和教学杂志,又一次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还花费一个月的工资订阅了最新的教育杂志,给自己充电。他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能量,像一台电动小马达,哒哒哒地开着。
一天,他捧读着一本刚到的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教育杂志,上面的一篇文章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论班级自主管理的重要性》。文章并不严谨地对班级自主管理进行了充分且必要的认证,让陈国栋大开眼界。陈国栋读着读着,心潮澎湃,立马就着手准备在他的班级里实行当时村小还未有人做过的班级自主管理。
他依照着书中的办法,精心挑选了几名学生做自己的助手,彻底地放权,让学生管理学生。以班长为首,带领着三名留级的学生,像模像样地管理班级。这招很有效,班级管理得井井有条,班级工作也开展得有声有色。作为有效教学武器的柳条,被他很放心地收在了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