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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宝成 第六章 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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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宝成
自从给女孩取完名字后,老罗一家算是真正地接纳了这个捡来的孩子。但老罗的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顾忌,他担心刘家村的村长家会不会突然哪一天冒出来,要求接走这个被他们丢弃的孩子。尽管这个事情没有得到任何确切的证实,但是老罗前前后后地去过刘家村几次,暗访了好几次那里的村民,从村民的口中得知的消息,让他认为这事情八九不离十。如今他把冬梅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对待,慢慢地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这种感情不是刚开始的同情和怜悯,而是在流水的日子里渐渐生根的亲情。
亲情,不仅止于血缘,它超出血缘这一传统的纽带,紧紧地把老罗家和冬梅连接在一起。当冬梅在眼前一天天地长大,从呀呀学语到蹒跚学步,看着她每一天的变化,老罗的内心充溢着无比的喜悦。他像疼爱亲生儿子一样,疼爱这个可爱的小家伙,甚至比自己的儿子还要多爱一点。俗话说女儿和爸最亲,虽然冬梅是捡来的,但老罗觉得冬梅就如上天赐予的女儿一般,带给他无限的乐趣。尤其是当冬梅开口说话,第一句就叫“爸爸”的时候,老罗激动得都要流出泪来。他把困扰自己的顾虑深深地埋在心底,就连媳妇陈菊花都一句未说。
不仅是老罗,媳妇陈菊花对女儿冬梅也产生了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她还没像老罗一样那么喜爱这个孩子,作为女人,她还是有点心存芥蒂。但这并未影响她对孩子的付出,她还是从孩子一点一滴的变化中,体会到做母亲的甜蜜。况且,儿子宝成对这个捡来的妹妹也是疼爱有加,喜欢用他的小嘴亲妹妹粉嘟嘟的脸蛋,喜欢用他稚嫩的手臂抱着妹妹跑前跑后。一家四口其乐融融、无风无浪地过着平凡的生活。
冬梅一天天地长大,宝成也一天天地长大。日子飞逝,转眼冬梅已经脱离了搀扶,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走。宝成也已到了上学的年纪。
宝成第一天到学校上学,老罗心里既忐忑又高兴,他满怀希望地摸着宝成的头,不停地嘱咐宝成到学校要听先生的话。陈菊花则将早就缝制好的布包斜挎在宝成细小的肩上,包面上精巧地缝着一个“宝”字。
宝成对于上学充满着一种莫名的期待,看着母亲将崭新的书包挎在他身上,他很开心地摆动了两下身体,布包弹起又落下,轻打着他的大腿。幼小的他简单地想着学校就是杨春哥哥说的,有好多好多小孩的地方,他可以尽情地玩耍。
忙定完一切,老罗从媳妇手里接过学费钱,送儿子到三里外的村小上学。交完学费后,老罗像其他许多家长一样,幸福满满地站在简陋的教室外面看着坐在座位上的儿子。透过窄小的玻璃窗子,宝成看见一脸笑意的父亲,调皮地向他做了一个鬼脸。
老罗指了指站在讲台上一脸严肃的老师,示意儿子听老师讲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去砖厂上工。
傍晚时分,老罗从砖厂一身疲惫地急急赶回来,心想着要问问宝成第一天学习的情况。回到家,老罗却不见儿子宝成,只见媳妇陈菊花在厨房里煮饭,女儿冬梅正在蹲在地上玩着泥巴。
这小子,一定是到哪里玩去了。老罗抱起冬梅,拍了拍女儿手中的泥土,心想。
放学归来的孩子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从门前小路上经过,老罗试着向他们询问,有没有看见我家的宝成?
孩子们都回说没看见。直到宝成班级里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经过他家的时候,他才知道,宝成被老师留在学校里了,说是宝成打碎了班级的玻璃。
这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一听儿子闯了祸,感到很羞愧,没想到儿子第一天便惹出麻烦事,和媳妇要了几块钱,急匆匆地赶到学校去。陈菊花在老罗身后喊,别和孩子生气,孩子还小,不懂事。
一路上脸色难看的老罗在见到儿子的教书先生时,连忙转换成一副笑脸,一面笑脸盈盈地向老师赔不是,一面拍了几下儿子的脑袋。宝成一脸惊恐地站在老师面前,看到父亲来了,眼泪立马刷刷地流了下来。
教书的陈老师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刚沏好的菊花茶,瞥了一眼跟前的一对父子,悠悠地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孩子调皮,下课的时候在外面和其他同学玩耍,扔了一颗石子,砸中了教室的玻璃。”
老师的语气不像是严厉的责备,老罗听后,更觉得不好意思,瞪了一眼还在哭泣的宝成。然后,他低声地说:“那老师,玻璃我们赔。”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来,一毛的、两毛的、五毛的纸币在老罗的手里揉成了一团。
陈老师看也没看一眼,说道:“赔肯定是要赔的,这是公家的东西,钱我是不收的,你自己找人切块玻璃装上吧。”
老罗刚要伸出去的手停住了,又慢慢地缩了回来。老罗站在儿子旁边,见老师没让走的意思,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儿子宝成肩膀一耸一耸的,还在抽泣着。
陈老师顿了一会,又继续说道:“孩子小呢,是小,事呢也没什么大事,但是要是石子砸中其他孩子,尤其是砸中眼睛的话,就不是什么小事了,要出大事的。我们也担待不了这个责任。”刚才还语气温和的陈老师突然严厉了起来,“孩子你先带回家去,得好好教育一番。”
老罗低下头,好像是自己犯了错误似的,连忙点头:“老师说的对,宝成,听到老师的话没有,记着,石子以后不能再扔了!”
宝成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陈老师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子,喝了一口茶,说:“行了,明天把玻璃装上吧。”
老罗带着宝成满脸歉疚地告别老师,他从未料到这仅仅只是宝成给他带来麻烦的开始。他曾想过儿子认真学习的样子,想过儿子摇头晃脑背书的样子,想过儿子拿着满分试卷回来的样子,想过儿子出人头地跳出龙门的样子,却没有想到儿子会给他带来无休无止的麻烦。
当儿子在他面前流利地背诵《三字经》的时候,老罗恍惚地以为儿子是块学习的料,能够在学习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事实也的确如此,宝成的学习的确不错,每次考试也都能考到班级前几,可是伴随着优异的成绩,麻烦也接踵而至。
许多年后,当罗宝成孑然站在父亲长满野草的坟头边的时候,他掏出一根烟点燃,嘴里喷出烟圈,忆起他第一次给父亲带来的麻烦,忆起年少时犯下的诸多错误,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每次都低头哈腰地给教书的老师赔礼道歉。他始终不明白朴实的父亲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他那老农民仅有的一点尊严。
年幼的宝成的身体里活跃着众多躁动的因子,那些因子在他的血液里四处穿行,激荡着他尚显年幼的神经。调皮而好动的天性,在他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像所有的农家孩子一样,做着农村孩子似乎必须要做的所有事情。他上树掏过鸟窝,下河逮过游鱼,因为做这些事情,而迟到过好多次。父亲总是一次一次地被老师叫到学校,低眉顺眼地向老师保证儿子再也不犯。
有一次,他到别人家的菜地里捕捉蜜蜂,因为玩累了的缘故,在油菜花地里睡着了,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太阳已近中天,等他抓起装着蜜蜂的玻璃酒瓶回到家中准备吃饭的时候,他才发现书包被他落在了油菜地里。等他赶到那片被他压弯了一大片的油菜地的时候,发现书包竟然不见了。他第一次慌张地向父亲撒了慌,说书包忘记在学校了。
他清晰地记得,当村里的徐二妈拿着书包来到他家的时候,他的父亲是多么地怒不可遏,他从未见到父亲如此地生气,以致一段时间内他的父亲说不出一句话来。黝黑的脸憋得通红的父亲,忍着心中的愤怒,赔给徐二妈十元钱,取回他的书包。送走徐二妈,他的父亲从屋外拿来一根木板,扒光他的裤子,狠狠地将木板抽在他屁股上。一共十二下,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他的父亲第一次揍他,揍得如此地用力,揍得如此地绝情。凄惨的哭声从他的嘴里嚎啕而出,他的母亲站在一旁并未阻止,只顾着拼命地流泪,而他幼小的妹妹似乎受到了惊吓一般,也大声地哭着。
当他将这个故事讲给陈灵芝听的时候,陈灵芝小鸟依人地枕在他的臂弯上,脸色酡红,一头瀑布般的黑色长发披散着,嘴里喷出淡淡的香气,笑得花枝乱颤。
“你父亲是恨铁不成钢啊,看来小时候,你就是个鼎鼎大名的调皮蛋。”陈灵芝本来清脆的声音变得软绵绵的,可能是刚办完事的原因吧。
罗宝成看着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从她的脑袋下抽出被压得有点发麻的胳膊,响亮地拍了一下她滚圆的屁股,然后一把抱住她光滑的身体,翻起身来压在她的身上。
“你还笑,看我不干死你。”
陈灵芝笑得更大声了,在他的身下使劲地扭动了两下身子。
“就你那本事,老娘我又不是没见过,来啊,谁怕谁!”
一听这话,罗宝成顿时没了兴致,望着面前这个他并不爱的女人,翻开身去,四肢岔开,仰头躺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块黑方格。
“怎么了?”陈灵芝小声地问道。
“没什么。”他敷衍地回答道。
这显然是假话,既然他不愿意说,陈灵芝也没多问什么,抓过来他的一只胳膊,抱着睡着了。
他侧过身去,看了一眼长得十分漂亮的陈灵芝,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块黑方格,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