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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冬梅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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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冬梅
到了村口,老罗就被人告知家里出事的消息。他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没来得及询问,便踉跄着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家。
屋外站着很多人,村里的男男女女又一次集中在老罗家,眼尖的徐二妈看见老罗满头是汗地跑来,叫道,老罗回来了!
人群散开,自然地给老罗让出一条道来。老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慌张地跑进屋里。
只见屋里站着两位陌生女人,一个穿着一件薄款棉服,棉服上锈着几朵老罗不认识的花卉图案,年龄不大,脸上略略化了些淡妆,眉毛描得又细又长;另一个看上去和年轻女子有几分相似,年轻稍大,嘴巴紧闭,脸色沉郁。看她们的装束便知是城里人。媳妇陈菊花一脸痛苦地瘫坐在小板凳上,双手紧紧地攥着,眼眶红通通的,好像哭过似的。
陈菊花看到丈夫从外面回来,赶忙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地告诉老罗,她们把孩子送回来了。
“什么孩子?”起初老罗还以为儿子出了什么事,看到儿子宝成从内屋笑着跑出来,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个女孩,你捡回来的孩子!”媳妇见丈夫满脸疑惑的表情,怨气十足地叫道。
儿子宝成掖了掖老罗的衣角,笑容满面地告诉父亲,小妹妹回来了,在里屋的床上睡觉呢。
老罗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孩子为什么要送回来,发生什么事了吗?”老罗定了定神,平复了一下情绪,问道。这话不仅是对陈菊花说的,也是对站着的两位陌生女子说的。
两个女人都不说话,默默地站着。
媳妇菊花眼泪顿时就流下来了,哽咽着说:“她们也没说原因,就说这孩子不能养了,今天直接就抱家里来了。这孩子也不是我家的,抱我家来算哪门子事啊。”
老罗一听媳妇这话,显得有点激动,本来说好的事情怎么能反悔呢,况且这是收养孩子的事情,不是其他事,他生气地冲着两个女人喊道:“不能你们说养就养,说不养就不养!孩子是小猪嘛?”
乡亲们站在屋外堵在门口,一个个不敢进屋,伸着头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老罗见两个女子不开口,面朝乡亲们,说道:“大家伙儿说说,这事算什么事,哦,说养就养,说不养就不养,也不给个说法。”
恼怒的老罗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看到人群里的介绍人葛大妈,向葛大妈喊:“葛大妈,你说你找的什么人家,简直是胡来嘛。你得说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葛大妈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见大伙看着自己,嘴巴动了动,一脸无辜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啊。这家人也是孩子他二舅介绍的,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晓得。”
老实的乡亲们纷纷议论了起来,人群里有人说道:“把孩子送回来,也得说明原因啊,这不明不白的,让老罗家怎么接受。”
屋里的两个女子迅速地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过了一会儿,稍显年轻的女子脸上露出些许痛苦的神色,表情略显夸张地说道:“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我家男人四天前去世了。”
所有人听到女子的话吃了一惊,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遗憾和不可思议相互混合的表情。一直抽抽搭搭哭着的陈菊花也抬起头来,望着那说话的女人。
大家都屏住呼吸,等着女人继续说下去。
年轻女人的眼睛里滴下了几滴眼泪,声音里却没有一丝痛苦地继续讲述着,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原来,那天来接孩子的就是她丈夫,接回家后他们一直把孩子当亲生的养,奶粉吃最好的奶粉,衣服穿最好的衣服。夫妻二人结婚几年一直没有怀上孩子,到医院检查,说是男子不能生育,所以看到收养的婴儿长得很好看,她也很开心,每天精心地照料着。丈夫是做布匹生意的,前段日子生意上出了点问题,忙得焦头烂额。四天前丈夫到外地进货,在回来的路上,开着的车子与一辆超速行驶的货车相撞,丈夫不幸当场死亡。
说到最后,这个年轻寡妇竟在众人面前嚎啕痛哭起来,泪水沿着脸颊小河般流下来,妆也被泪水浸花。一旁的另一女人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劝她别哭了。
老罗看着女子哭得可怜,心中不禁对这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女人生了些许同情,他略显遗憾地看了女人一眼。刚刚还在哭着的陈菊花,被面前痛哭流涕的女人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她停止了哭泣,脸上的泪痕慢慢地干了。可是同情归同情,如今婴儿被人家退了回来,这让本来看到一丝生活曙光的老罗家有点儿为难。如今,他们该拿这送回来的女婴怎么办才好?
围观的乡下人发出一阵惋惜之声,在同情年轻女子的同时,也在替穷苦的老罗着想。邻居老杨一直看着屋里发生的一切,听完年轻女子的话,等嚎啕的女人渐渐停止了抽泣,提出建议:“老罗家也是没钱的乡下人,你们看看老杨这破房子就知道了。你们城里人有钱,收养一个女婴应该没有多大问题,况且你们都已经收养了,你就把这孩子领回家当女儿一样养,不也很好么?”
老杨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得到乡亲们一致地赞同。老罗和媳妇也都点了点头,带着一丝希望看着面前的两位女子。年轻的寡妇没有说话,脸上显出一丝无奈来,同来的另一个女子则有点高傲地露出一点瞧不起的神色,望着似乎有点不可理喻乡亲们,说道:“不是我们不能养,而是……你们也看到了,我妹妹岁数还小,丈夫死了,根本不可能一个人领养孩子成人,她以后的路还长呢,要是带着一个女儿,还是抱养的女儿找婆家……”原来这岁数稍大的女人是姐姐。
丈夫刚死不多久,就说这样的话,这让村里人很是不满,老寡妇徐二妈对眼前的两个城里女人更是瞧不起。早年因为闹饥荒,丈夫葛文才被活活地饿死,独自一人带着年仅三岁的儿子,从未想过嫁到别家,一直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到十五岁。不幸的是,儿子在夏天去乡下的河里游泳溺水而死,从此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村里过活,每逢到儿子和丈夫的坟上烧纸的时节都大哭一场。别人曾好心地给她介绍男人,都被她一口回绝。
徐二妈站在屋外,嘴里念经似的,小声地咒骂着城里这两个缺德的玩意儿。旁边的人听了徐二妈的话,叫她闭嘴,城里人有城里人的想法,哪像你,自己嫁给葛家,一辈子就是葛家的人?
老罗和陈菊花听了姐姐的话,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站在原地叹着气。倒是儿子宝成似乎很高兴,眨着一对机灵的小眼睛不明就里地看着屋里的人。
大家都沉默不语,气氛很尴尬。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般,挤得每个人都很难受。
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从里屋传来,打破了外屋里的尴尬。陈菊花走到里屋,抱着哭得凄惨的婴儿出来。几个月不见,婴儿大了许多,小脸蛋长得比以前更肥嘟嘟了。望着媳妇怀中哭闹的婴儿,再望望眼前表情十分坚定、无动于衷的两个城里女人,老罗心想,既然现实已经无法挽回,那么就只有努力地面对了。
他走到媳妇身边,伸手抱过孩子。奇怪的是,孩子一到老罗手里便停止了哭闹,两只小手在空中无规律地舞着,嘴里咿咿呀呀地,睁着一双比以前更加清亮的眼睛看着老罗。老罗伸出一根食指摸摸了孩子的小脸蛋,然后用手轻轻拭去孩子脸上的泪,心里一横,对着面前的两个女人,也对着村里的男女老少们说道:“既然这样的话,今天我老罗就算生了一个丫头,从此以后,这女孩就是我老罗家的女儿了。”
大家听老罗这么一说,都很开心,脸上都绽开了事情终于得到圆满解决的笑容。只有陈菊花嘴里像是赌着一块抹布一般,吐不出来又吞不下去。
女婴以这样一种方式又一次回到了老罗家。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人见到老罗和他媳妇都夸老罗这件事情做得漂亮,做了一件积善行德的事,老天一定会看到的。听到乡亲们的赞扬,老罗只会憨憨地笑,而陈菊花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压在柜底的蛇皮袋被拿了出来,不好穿的婴儿衣服被菊花拆开来做成了尿布。她又被逼无奈地回到几个月前的生活轨道上去了。但她没有说一句让老罗难过的话,也不像之前那样一个劲地埋怨自己的丈夫。她默默地操持着这个家,默默地照顾着一家四口人,让家里四张肚皮吃饱饭,是她现如今最为重要的职责。
老罗家有一个人是打心眼里喜欢这个婴儿,那就是老罗的儿子宝成。严寒的冬天里,父亲把婴儿带回家的那天,五岁的宝成就很高兴自己有了一个妹妹。邻居老杨家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儿子杨春比宝成大三岁,宝成总喜欢跟在杨春屁股后面玩,看见杨春带着自己的妹妹在外面快乐地跑来跑来,幼小的宝成就幻想着自己也能有一个妹妹。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妹妹不见了,他伤心地哭过一次,好几天都追着母亲陈菊花问妹妹到哪里去了。如今,妹妹又回到家中,他自然十分开心,整天围在床边叫女孩开口喊哥哥。妹妹哭了,他还拿出自己心爱的拨浪鼓,把拨浪鼓摇得震天响,哄着妹妹开心。
陈菊花看着儿子那么喜欢这个捡来的妹妹,心里好受了许多,渐渐默许了这个女婴的到来。老罗见陈菊花没有责怪自己,偶尔还看见媳妇满眼笑意地哄着女孩,心里对自己作出的决定还颇有点自得。家里多一个孩子,不就多一双筷子一只碗嘛,那种乡下人朴素的生活思维让老罗暂时忘却了生活的艰难和不易。
这天,老罗做工回来,脱下满是泥灰的外套,和正在厨房里煮饭的陈菊花说起女婴的事。儿子宝成不知道跑到哪里玩了,婴儿在房里睡觉。
“菊花。”老罗喊了一句正在往灶堂里塞着稻草的陈菊花,他想说谢谢你,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他傻愣愣地站在土锅旁等着菊花回应。
“啥事?”菊花往灶堂里塞了一把稻草,灶堂里的火熊熊地燃烧着,火光映红了她那略显苍老的脸庞。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老罗,然后又从身后的稻草堆里取出一把稻草,准备往灶堂里塞。
“我在砖厂突然想起来,孩子还没个名字,我们得给孩子取个名字。”老罗试探性地说道。
“恩。”菊花用长长的火钳翻了翻灶堂里燃烧着的稻草,烟灰从里面喷了出来,她歪了一下脑袋躲避开,“这事你想,你读过几天书,我是个大老粗,不会。”
“这女孩是冬天捡的,要不就叫她冬梅吧?”老罗商量道。
“冬梅,罗冬梅。”陈菊花没有停下手中的事情,轻轻念了一声,然后点了点头,说道,“名字蛮好听的,行,就叫冬梅吧。”
老罗见媳妇同意了,黑黑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他们将这事告诉回来吃饭的儿子宝成时,宝成高兴得手舞足蹈,蹦着跳着跑到还在睡觉的冬梅身边,叫道:“冬梅,冬梅,醒醒,你有名字啦,快起来叫哥哥。”
望着儿子天真的笑脸,夫妻二人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从此,老罗家盛开着两朵花,一朵菊花,一朵腊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