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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老罗 第四章老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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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老罗
送走弃婴后,老罗家恢复了以往的生活,菊花不再半夜受冻起来给孩子喂奶,不再因为照顾孩子而常常耽误了煮饭,给儿子准备上学的钱也不用担心因为给婴儿买奶粉而用光。日子又如从前一样,平稳而缓慢地进行着。
年前,下了一场大雪。雪后,菊花趁着天晴在家里大扫除,清除着积留下来的灰尘,看到摆放在角落里的蛇皮袋,就想着把之前婴儿的衣物扔掉,被老罗及时制止了,说是扔了怪可惜的,还不如送人得了。最近村里并没有人家有孩子出生,于是本来整理好的衣物一动未动地装在那个蛇皮袋里,被老罗放在了柜子的最底下。
新年过得热闹而平淡,老罗一家人吃着一年难得吃几次的好饭好菜,逐渐淡忘了弃婴的事。
转眼,寒冷的冬天就接近了尾声。结着厚冰的小河慢慢地化了冻,没人敢在上面玩耍了;麦田里盖着的稻草被农家人悉数地收回家中,当着柴火烧了,麦苗茁壮地在地里生长;劲吹的北风也收敛了脾气,渐渐温和了起来,西南风马上就要吹过来了。
老罗听说前头的郎村要建一家砖头厂,现在正在招打胚工。过完年他已是四十岁的人了,虽说上了年岁,但庄稼人天天做着农活,身体硬实得很,这种体力活挺适合。因为一时也找不到其他工作做,他决定去试试。
一同去的还有同村的几个壮汉。招工现场很多人老罗都认识,他走过去一个个热情地打着招呼。面试很简单,两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一个一个地扫过每个人的身体,身体强壮的留下,其他人就叫他们回去了。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来招工,听说没被招到,满脸失望地走了。老罗是留下来的那批人里的一个,感觉很幸运。
砖头厂很快就建好了。作摆放砖头用的厂地平整而阔大,站在厂地中央,老罗第一次感觉自己像城里人一样有了一份工作。不远处的两座烧砖炉高高地耸立,像巨人一般直指天空,老罗感觉那砖炉就像是变大了几百倍的烟囱。
砖厂的工作是非常辛苦且累人的。老罗的工作就是把运来的湿土按照模具做好,然后在厂地里一排排地码好,晒过几天,土泥定型后,再一块块小心地搬上小推车,推到砖炉边,让烧砖的人放进炉内进行高温烧制。每天的工作还需要完成一定的数量,达不到那个量,工资就会被扣。工资不高,一天五块,对老罗这样的农村人来说,每月能准时准点地拿到一百五十块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当然这还要指望天气晴好,要是遇到刮风下雨天气不好的时候,就不需要出工,工钱自然也是没有的。
老罗做工很卖力,每天都超额完成,虽然老板说了多做的是没有额外钱拿的,因为如果大家都多做很多的话砖厂也卖不掉,但是老罗依然每天尽自己所能多做一些。老板也挺有良心,话是那么说,但看老罗这么卖力,每次给工钱的时候总会偷偷地多点老罗一点,有时是五块,有时是两块。这让老罗很满足。
老罗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有味。每次拿到工钱,老罗都会把钱悉数交给媳妇,陈菊花则会在拿到钱的那一天买上两斤猪肉或是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犒劳一下辛苦的丈夫。有时,陈菊花还会买回几斤猪肉剁成肉沫,摘些自家田地里的韭菜,包一顿香喷喷的饺子。她还不忘给邻居们送去一碗。余下的钱,她就把它们包在一块布条里,压在柜子底下。
日子像锅里的馒头一样蒸蒸日上。卖货郎又一次来到村里卖东西的时候,老罗这才想起一直都忘记给儿子买拨浪鼓了,赶紧买了下来,送给儿子。望着儿子开心地摇着拨浪鼓,老罗心里泛起层层幸福的涟漪。
儿子罗宝成是罗家的独苗,在老罗三十五岁生下他后,老罗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他希望儿子长大以后可以像村里老会计张路的儿子那样,在城里当一名老师,拿着国家的工资,端着一个铁饭碗,受人尊敬和爱戴。
满树的枣儿就指望他一个人红了。
老罗对他这个儿子疼爱有加,每次出工回来,无论多累,都会抱着儿子亲,还会和儿子趴在地上一起玩游戏。陈菊花看着这对快活的爷俩,心里美滋滋的。
看着孩子一天天的长大,老罗盘算着要给孩子提前学点东西。老罗没上过几天学,字也不认识几个,但他忆起以前在旧学堂里学过的《三字经》,虽然大多数内容都已忘却,前面的内容他倒是记忆犹新,顺口溜似的还能背上来一部分。于是早上当儿子宝成赖在床上不肯起来的时候,他就躺在被窝里搂着孩子,教宝成背《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宝成很聪明,学得很快,基本上听几遍就能鹦鹉学舌似的地背诵上来,这让老罗惊喜连连。老罗教得更起劲了,先在床上教,后来一有空闲就教儿子背。宝成似乎很喜欢学,每天也不知其所以然地人之初性本善起来。老罗见儿子如此聪明,心里得意得很,邻居来他家串门,他会让宝成在邻居面前背诵刚学的《三字经》。
才刚六岁的宝成起初有点不好意思,后来在父亲一个劲的鼓励和怂恿下,终于愿意张开嘴巴。邻居们大多是不识大字的农民,看着幼小的宝成顺溜地背书,都不吝啬溢满之词夸赞宝成,羡慕老罗好福气,生了这么一个聪明的儿子。老会计张路更是把宝成拉到身边,抚摸着他的小脑袋,问愿不愿以后张成城先生教你学习啊。张成城是张路的儿子,在城里中学教书,找了一个城里老婆,两年前刚生了一个女儿。一年里接乡下的父母亲到城里住两次,八月半一次,过年一次,这让村里人羡慕不已。要说教宝成,那是老会计说的客套话。
老罗听到邻居们质朴的赞美,心花怒放,心想宝成将来一定是个读书的料,宝成拿着粉笔站在教室里上课的模糊形象浮现在老罗的脑海里,要真是那样的话,我老罗家的祖坟可算是上了一支高香。
很快老罗就无可再教,他能背上的内容极其有限,于是他拜托老会计张路给他找来一本。当张路将那本不知摆放了多久没动的发霉的《三字经》交到老罗手上的时候,老罗像看到了儿子的前途一般,小心翼翼地翻着。那本书已不能称之为书,四周破破烂烂的像被老鼠啃过,封面早已脱落,书页与书页粘在了一起,需要小心地扒开。内容是竖版印刷,毛笔字体,估计是浸过水,字体模糊不清,个别地方甚至都已看不见了。老罗捧着这本发霉破旧的书,像是欠了多大人情似的,一个劲地向张路道谢。张路临走时,老罗从家里拿出几个鸡蛋塞在老会计的手里,张路也没推辞,对老罗说,好好教,你家宝成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老罗又继续教宝成背着《三字经》,对于看不清看不见的字,他想到了城里那家门头很高的新华书店。
他向砖厂请了一天假,揣着那本借来的书,来到城里的书店,心虚地对照着书架上崭新的《三字经》,用五分钱买来的铅笔依葫芦画瓢似的画上看不清看不见的字。书店里有三个营业员,站在柜台里面磕着瓜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几个人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
老罗吃了一惊,抬起头看向她们。书里好些字不认识,他犹豫着要不要去问问她们,在他眼中书店里的营业员应该也很有知识。最终他狠一狠心,还是决定厚着脸皮上前去问,怪只怪他不好,偏偏拿着自己的破书去问。一个脸上长满痘痘的女营业员看着老罗手里破旧不堪的书,尖声叫道,你这不是我们这的书啊?看你不像来买书的,你来干嘛的?
女孩的话里带着质问的语气,让老罗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一阵阵发烫,嘴巴嚅嗫了两下说,我就想问你们几个字怎么读。
让我们认字?认啥字?旁边那个磕着瓜子的尖下巴的女孩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将嘴里瓜子壳取出来,放在柜台上。柜台上堆着一小堆嗑好的瓜子,瓜子的香味直扑老罗的鼻子。
老罗见尖下巴女孩有想教的意思,连忙走近几步,把手中的书摊到她的面前,翻着书一处处地指给她看。
没翻几页,尖下巴女孩赶紧捂住鼻子大叫,哇,你这书怎么一股怪味?拿走,拿走!
老罗略显抱歉地笑了一下,收起书本说,这书是借的,时间长了,是有点霉味,不好意思。
看你这书是《三字经》,你个老农民学这个干吗?一直没说话的女孩轻声问道。
老罗才四十岁,并不算老,听人家叫他老农民,心里有些不悦,但还是回答了,想着给家里六岁的儿子读,但是字又不认识,害怕读错。
这样吧,你要是买我们店里的书,我们就告诉你。尖下巴的女孩不屑地斜了一眼老罗,提议道。
老罗走到刚才的书架旁,翻开新书一看封底:3.9元。老罗难过地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总共就两元钱,失望地把书又放了回去。他看了一眼站着的三个姑娘,转身迈步想出去,正要推开门,只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温柔声音,别走,别走啊,看你也是为孩子好,我来教你。
老罗掉头一看,是刚才那个轻声细语的女孩。另外两个女孩在一旁叫她不要多管闲事,她似乎没听见,走到老罗身边。
老罗感激地望着她,翻开书求教。有几个字女孩也不认识,特地找来书店里的字典教老罗。老罗在心里一遍遍地记着那些生僻字,学完后,千恩万谢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老罗一边啃着买来的两块烧饼,一边想着今天的遭遇,觉得天底下还是好人多,心里暖暖的。
此刻,他并不知道家里的媳妇正焦急地等着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