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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菊花 第三章菊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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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菊花
陈菊花一直强烈地要求把孩子送给别人家来养。这些天,她除了忙着照顾自己五岁的儿子,还要操心那个襁褓里嗷嗷待哺的婴儿,心力交瘁,疲惫得无以复加。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倒也罢了,偏偏这是一个捡来的孩子,她的心里始终不是个滋味,一个劲地埋怨丈夫多管闲事多吃屁。但埋怨归埋怨,喂奶、换尿布、洗尿布倒是一样不落地做着。
陈菊花也快是四十的人了,身体不像年轻时候那么能够扛得住,尤其是生了儿子宝成以后,坐月子也没有好好地养着,休息了几天就下地干起了农活。邻居们看到她这个样子,不停地夸老罗娶了一个好媳妇,她听着邻居的夸赞心里一阵酸楚。谁不想好好地坐月子,享几天清福,可是家里的农活总得有人干啊,看着丈夫不仅要在田地辛苦地忙碌,还要一大早起床去很远的地方割猪草喂猪,她怎么能不心疼呢?当时他们还养了一大群的鸭子,丈夫忙完所有的农活,顾不着好好地吃点东西,随便扒拉着几口饭,就又撵着鸭子去不远的小河里放。虽然当时老罗因为生了儿子很开心,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但看到丈夫每天一倒在床上就累得呼呼大睡,她心里还是非常舍不得,想着尽可能地给丈夫分摊一点是一点。过早地下床和劳累,让她的身体不久就出现了背痛的症状,后来因为痛得厉害,特地去医院去看了一下,医生让她多休息,多躺床上,少动。她在床上休息了两天,背部略略好了点,就又下床帮忙干着一些比较轻便的农活。
这几天的忙碌和半夜不定时地醒来给哭闹的孩子换尿布、喂奶,又让她背部的老毛病犯了。老罗看着媳妇日渐憔悴的脸,心里过意不去,对媳妇提出要送走孩子这件事也不提反对意见。
孩子一天天地长大,食量也渐渐增大,每月的奶粉钱也是家里不小的开支,使得本已拮据的罗家生活更加艰难。陈菊花一边忙着照顾孩子,一边抓紧时间在本村和周围较近的村子里寻找合适的养父母。一有时间,她就四处打听,还四处托人帮忙询问,看看哪家有条件的愿意收留这个可怜的孩子。
周围的邻居看着老罗家的不易,也尽量地帮衬着,今天他家烧个鸡,送一碗过来;明天别家包个饺子,送一碗过来;后天又有人家杀猪,送来几斤新鲜的猪肉。周围邻居都不是什么富有之人,能帮的也很有限,送来的东西尽管不作什么多大的用,也都是邻居们的一片心意。陈菊花接过好心的邻居送来的东西,嘴里说着感激的话,心里热乎乎的,就差流下泪来。每次吃完东西,她都用心地把碗洗得干干净净,给人家送去。
有时,周围的老大妈们也来家里串门,热心地帮着菊花带带孩子,抱着婴儿又是亲又是逗的,好不开心。陈菊花看着他们欢喜的神情,旁敲侧击地说给他们带回家去养。一说到这个,所有人都苦笑着说,菊花啊,我们这么大把岁数了哪有精力带,家里还有儿有女的,还有孙子孙女要带,你这是开玩笑呢啊。大妈们说的也是实话,听他们这么一说,陈菊花哈哈哈地一笑:和你们开玩笑的,你们能来帮我带带,就很感谢你们了。
孩子送人的事一直没有个信。这年头养活自己尚属不易,谁家愿意再多一张嘴。虽然村里人常说,多个孩子无非就是多双筷子、多碗水,但说归说,一旦落到自己头上,而且还是养着别人家的孩子,话就不是这么说的了。
婴儿的事情一搁再搁,这让陈菊花烦躁不已。她又想起当初老罗抱着孩子走进家门的情形,不禁又开始数落起自己的丈夫来。
老罗听着媳妇的唠叨,沉默不语。冬天的田地里没有什么特别要干的农活,他便很早地出门找寻可以干的工作,也正好躲避媳妇无止境的数落和怨妇一般仇怨的眼神。有那么几次,他偷偷来到刘家村村长家的附近,想着要不要劝劝他们领回自家的骨肉,但还是停止了脚步,摇摇头走开了。
虽然媳妇在家里骂着自己,但他却一点不怨自己的媳妇。婴儿的事说到底还是怪自己,怪自己心软,怪自己不识时务,自己穷得叮当响,还偏要揽上一件麻烦事,没有细细地考虑过后果。事到如今,他被媳妇说得也有点松动了,本想着就算多养个女儿也是好的,可是现实生活却如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来。儿子再过两年就要上学了,学费也要尽量地给他存起来,虽然自己没上几年学,大字不识几个,但他知道只有学习才是农村人跳出龙门的唯一出路。后来又想到一旦家里的女孩长大,以后的上学、吃穿用都需要钱,他的头嗡地一声大了起来。
农村里除了收获的季节里可以帮人干点农活挣点钱,其他真没什么工作做。老罗找了几天都没有找到,心情低落到了极点。
这天,他像往常一样闷闷不乐地从外面走回家。儿子宝成一蹦一跳地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服,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爸爸,爸爸,家里来了个叔叔,带了糖果给我吃。”宝成张开另一只手给他看,开心地说。
老罗看着儿子手里五彩的糖果一头雾水,想着家里估计来了什么亲戚,便跟着儿子,走进家中。
屋里站着两人,一个是同村的葛大妈,另一个是不认识的男子,男子看上去岁数不大,比老罗小,穿一件长款羊绒大衣,不怕冷地敞开着,露出里面浆洗过的灰色西服。
葛大妈见老罗进来,脸上堆满了笑,走过来握着他的手臂,说:“老罗,好事,好事,有人来接你家的小娃了。”
“啥?”老罗一时没会过意来,呆呆地看着葛大妈。
正好此时陈菊花怀抱着熟睡的婴儿从里屋出来,老罗一瞧,这才明白过来。
“你们也别光站着,坐,坐。”陈菊花迅速地将婴儿送到老罗手中,忙把家里的长凳搁在年轻男子的面前。男子动了动脚,没坐下。
陈菊花又赶紧地去给客人倒茶。
“菊花,别忙了,别忙了。”一旁的葛大妈见菊花风风火火地来回走着,忙道,“今天来呢,就是瞧一眼孩子,中意了呢,过两天来接。”
陈菊花终于停了下来,双手在围裙上使劲地搓了两下,然后从老罗手中抱过孩子,走到陌生男子的身边。
“你瞧瞧,这孩子多可爱啊。两个月来,我们一顿可没亏待他,养得胖嘟嘟的。”陈菊花将手中的孩子伸到男子眼前,男子伸手压了压翘起的被角,婴儿胖嘟嘟的小脸蛋映入眼帘。不知道怎么搞的,婴儿像是从睡梦中惊醒了一般,忽然张开嘴巴“哇哇哇”地大哭起来。年轻男子没想到孩子会突然地大哭,伸出的手吓得一下子缩了回去,然后皱了一下眉头。
葛大妈见状,急忙打着圆场,大笑道:“哭得这么敞亮,身体一定没问题。这声音,你听听,简直比喇叭还响呢。”
陈菊花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摸了摸尿布,干的。孩子睡觉前喂过奶,睡了没一会儿,怎么就嚎啕大哭了起来呢?她轻轻地来回摇着女婴,嘴里发出“哦哦哦……”的哄孩声。
老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的年轻男子,心里掂量着男人家一定是有实力的人家,婴儿要是给他家收养,不会吃什么苦头。他不知道媳妇陈菊花可没考虑这些,不管是不是富贵人家,只要有人愿意收养,对她而言都是极大的幸事。
孩子的哭声一直不停地在屋里回响,吵得陈菊花心烦意乱,可有外人在,她只好忍着性子继续地哄着孩子。年轻男子想要走,脸上显出一丝不耐烦。陈菊花想起来什么,唆使愣着的老罗到屋里取上次的检验报告单。
老罗进屋取出检验报告,交给葛大妈,葛大妈忙摆手笑着说,我大字不识一个,你让我看什么啊。
老罗尴尬地笑了笑,转身将检验报告送到年轻男子的手边。男子起初没有任何动作,见老罗举着,觉得这样并不礼貌,便接过递来的报告。检验报告一共三张,下面还留有胶水粘着的医院发票。男子随意地翻了一下,看了几眼检验单上的内容。
看完后,半天不说话的男子终于开了腔:“行吧,我回家再商量商量。”说完就走出了屋子。葛大妈很不好意思地朝老罗夫妻二人笑了笑,紧跟着出了门。
陈菊花原以为这事能成,见男子走了,心里一阵难过。怀中哭泣的婴儿竟渐渐停止了哭,哭得通红的眼睛像是两颗明亮的星星,忽闪忽闪地盯着陈菊花看。陈菊花对着怀里的婴儿说,你啊,早不停晚不停,现在停了,你这是真的要害我家啊。
男子走后,陈菊花心想此事估计是黄了。老罗倒很坦然,顾着媳妇的心情,绝口不提这件事。
三天后的晌午时分,葛大妈小跑着来到老罗家,喘着气告诉陈菊花那家人同意收养孩子的消息。陈菊花正在给女孩喂奶,儿子宝成则在外头和小伙伴们玩耍,老罗不知道又溜达到哪里去了。陈菊花欣喜若狂,生活即将恢复正常的感觉让她的身体顿时轻松得像一片羽毛。不抱希望的事情如今却又成了真,这让她有那么一刻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葛大妈看陈菊花痴痴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忙催促她赶紧地准备一下,那家人下午就要来接孩子。陈菊花从巨大的喜悦中缓过神来,这才想起要赶紧把这喜讯告诉给老罗。
老罗当时正在村东头津津有味地看村里的两个老头下象棋,正在一片厮杀之际,老杨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老罗孩子即将被领养的事。老罗赶紧起身往家里赶,两个老头也停止了厮杀,丢下一方即将将军的残局,兴致盎然地跟着老罗走了。
赶到家里时,陈菊花正把婴儿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收在一蛇皮口袋里,前些天缝的尿布也一块块齐整地摆进去。听到消息的邻居们凑着热闹赶来,站在屋里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老罗一进家门,没等葛大妈说话,邻居王桂香就语气兴奋地告诉老罗,那家人是城里的生意人,万元户,家里有的是钱,好像是因为男人不能生育,本想领个男孩,但一直没遇到,这才决定领养这捡到的女孩。上次葛大妈并没有明说那家人的情况,也是害怕事情不成,如今事情成了,就把这事告诉给了大家。老罗听着王桂香的话,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穿着大衣的男人形象来。
陈菊花终于把一切都收拾妥当,拍了拍手,站直了身子微笑着看着老罗。老罗看着媳妇开心的样子,觉着自己犯的错误终于得到了很好地改正,善事终于有了善果,这就是老天给的福气啊。
下午三点多钟,年轻的男子终于在大家的期盼下来了。男子看到老罗家老老幼幼地围着好多人,眉头紧皱,脸色颇有点不悦。他缓步走到葛大妈身边,对着她的耳朵耳语了几句。
葛大妈听后抬起头来,往肚子里咽了一口吐沫,对着大伙儿说道:“行了,这事也就这么定了。老罗家做了一件大善事,照顾孩子这么些个月,菊花她也没什么怨言地操心操肺地照顾着孩子,如今孩子又有富裕人家养着,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说完,她向陈菊花使了使眼色,示意她将孩子交到男子手中。菊花看懂了大妈的眼色,抱起睡在草窝里的婴儿,像交出心事一般交了出去。
这次婴儿没有啼哭。事情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办妥了。
男子接过孩子,一手抱着,另一只手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不说一句话就往菊花的手里塞。菊花知道是钱,推搡着表示不能要。站在一旁的葛大妈和邻居们都劝着菊花收下,这么多天照顾孩子,家里也花了不少钱,收下是应该的。听了邻居的话,菊花这才松开握紧的手收下红包。
男子见菊花收下红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葛大妈,然后对着菊花说,那我就走了。说着,就想抱着孩子走。
菊花一听要走,赶紧把地上的蛇皮袋提起来,要男子带走。男子忙摆手说,不用的,家里已经什么都买好了。
菊花不再说话,拎着装满衣物的蛇皮袋,看着男子向村口走去。老罗一直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一句话。
大家看着男子渐行渐远的背影,又和老罗两口子说了几句话,各自回家去了。葛大妈是最后一个走的,她见众人都散了,便低声对老罗两口子说道:“你们也是做了一件大善事,孩子的事就到此为止了。人家叮嘱了,以后啊,还是不要去打扰人家,和你们就没啥瓜葛了。”
陈菊花本想要好好谢谢葛大妈,一听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这话说的好像自己以后要干嘛似的。孩子自己是养了几天,但又不是送自己的孩子,她能指望着什么?原本开心的心情,被这么一说,变得有点不开心了,手里不禁紧攥着红纸包。
葛大妈见菊花脸色微变,知道这话不怎么舒服,笑着解释道:“也没别的意思,人家就是这么一说,本来就是捡来的孩子,咱们过咱们的,他们就过他们的呗。”
一直默不作声的老罗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