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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老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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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老罗
老罗家捡到女婴的事情,像一阵风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村里人闲来无事,总喜欢凑个热闹,各色人等纷纷从四面八方地赶到老罗家。
老罗家从未有过如此地热闹。
最先知道的是老罗的邻居老杨家。老杨家就住在老罗家的东隔壁,仅一墙之隔。当天老杨的媳妇来到田埂边的长绳上晒被子,看到陈菊花正在自家的长绳上挂尿布,一块块尿布夹在绳子上逐渐连成一排,在阳光下发出强烈的信号,挠得老杨媳妇心里痒痒的。老杨媳妇很是诧异,忙问陈菊花,陈菊花一五一十地将发生的事情告诉老杨媳妇。老杨媳妇回家说给正在喝茶的老杨听,老杨丢下喝茶的大瓷缸,兴致浓厚地同媳妇赶到老罗家瞧瞧正在熟睡的孩子。
老杨站在老罗家的床边看着婴儿,像研究稀奇物件似的左看看右看看。
“孩子,没缺胳膊少腿吧?”老杨试探性地问。
“没,检查过了,都好的。”杨菊花答应道。
“会不会有什么病的?”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看这孩子蛮好的。”
“最好还是去检查一下,要是有什么病,死在你家可就不好了。”老杨说这话的时候,老杨媳妇扯了扯老杨的衣服,使命地丢眼色。
老杨装作没看见,依着经验继续说道:“你想啊,好好的一个孩子居然被人丢在寒冷的冬天里,不是畸形就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现在虽然大家不富裕,可也没到养不起孩子的地步啊。况且我们这里计划生育查得不严,我也是给你老罗媳妇提个醒,要是真出个什么事,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老杨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杨菊花听了连连点头,本就不太舒服的心被老杨这么一说,突然有点隐隐的刺痛,于是更加埋怨起老罗来。
后来老杨去大队里办事,一路上就把老罗捡到婴儿的事情和村里人说了。很快,村里人都知道老罗捡到婴儿这件事。
等老罗从城里回来的时候,屋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些人就站在屋外聊着天,地上随处可见抽完的烟头。一见老罗回来,一帮人都围了过来,虽然陈菊花已经和大家伙说了早上的事情,但他们总觉得要亲耳听听当事人的话才作数。
老罗见大伙这么热情,心头一热,又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细细讲述了一遍。大家伙听得津津有味,有的人连连叹气,有的人则小声地咒骂丢弃孩子的父母。尤其是上了岁数的人,更是义愤填膺地斥责,住在村顶东头的老寡妇徐二妈看着漂亮的婴儿,居然默默地流出泪来。年老的女人是心思超级敏感的高级动物,最易动感情,看电视剧《渴望》都能流泪流个半天。
“徐二妈,你这是干嘛呢?”一旁的人看到徐二妈流泪的样子,赶紧用胳膊捣了捣她。
徐二妈掏出手帕,抹了抹红红的眼睛止住了哭,朝着人群也不知对谁说:“这是造的哪门子孽哦。当年自然灾害的时候,我都没听过周围有丢孩子的事,谁家没三四个娃,就是吃草啃树皮,也硬着头皮养活一大家子人哪。”
“世界大着呢,你只是不知道罢了。”老杨媳妇王桂香在一旁插嘴道。
“这娃有福啊,好在被老罗碰着了。也不知道啥时候丢在村口的?”
“谁知道呢?这大冷的天,没冻死就拜天拜地了,女孩的命可真大。”村里的会计张路戴一副黑色老花眼睛,伸过头来瞅着婴儿说道。
大家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起初还目标专一地谈着女婴的事,后来话题突如其来地变来变去,忽而转到女婴身上,忽而又谈到各自的家事,再后来满屋子里都是嘈杂的谈天说地声。老罗捡婴这件事犹如一帖号召力强大的召集令,很难得地把村里大多数人家都聚拢在了一块。
话题像是打旋的风急速地转换,每个人都没有想走的样子,这让老罗一家很是尴尬。好在婴儿的哭声适时地响起,及时平息了一屋子脱离主题的谈话。陈菊花坐在床沿,从被窝里小心地捧起哭闹着的女婴,将准备好的裹着厚布的奶瓶放入婴儿嘴巴里。婴儿大哭着,一边在空中胡乱地挥着一双粉嫩的小手,一边摇着头不愿奶嘴放入口中。
老寡妇徐二妈离孩子最近,见此情形,连忙伸过手从陈菊花的怀里接过孩子。说来也怪,女婴一送到老寡妇手中,便停止了哭,张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
“吆,这娃敢情和二妈亲啊。”陈菊花的心里不知怎么回事,竟生出一丝醋意。
徐二妈憨笑了两声,左手抱娃,右手持瓶,用奶嘴逗着孩子,婴儿张开小嘴“格格格”地笑。一屋子的人似乎被孩子的笑声所感染,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
只有老罗和媳妇陈菊花心情沉重无比,之前他们盘算着该如何寻找这个婴儿的父母,希望婴儿的父母能够回心转意领走孩子,这是最好的结果了。如果实在找不到,就要看看哪家愿意收养这个婴儿,毕竟他家的实力负担不起另一张嘴。如今看着屋里乡亲们的举动和反应,他俩感觉乡亲们在承认老罗义举的同时,也一同默认了老罗收养这个孩子的事实。
老罗看着屋子里的乡亲们,决定还是不要让村里人误会才对,于是清了清喉咙,声音洪亮地把他和媳妇商量的结果通告给大家。听了老罗的话,屋里的人都点头赞成。
太阳已落下西山,天渐渐地黑了起来,从远处赶来的人又说了一会话就走了。屋子渐渐空旷了起来,只有几个老邻居还坐在板凳上唠着话,直到天完全地黑了下去,才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回家去。
第二天一大早,老罗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婴进城去检查,棉衣里的衣袋揣着两片尿布和一个装满奶水的奶瓶。
昨晚陈菊花把老杨的话复述给老罗听的时候,老罗的心里一阵慌乱,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检查一下为好。陈菊花的心里是气不打一处来,昨天老罗去城里一趟,捎带着买回一袋奶粉,这就不说了,这次到医院去肯定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心里更是一百个不愿意。可事到如今,村里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家捡到个女婴,不去检查的话,真要出个什么事情,就是有一万张嘴也说不清楚,仔细一想,菊花最终还是勉强同意了老罗的决定。
来到城里的医院,老罗抱着婴儿在浓烈的药水味中奔来奔去,跑得满身热汗。在医院大厅等待检查的时候,手里的婴儿突然啼哭了起来,老罗赶紧从衣兜里掏出尚还温热的奶瓶,将奶嘴送到婴儿的嘴里。婴儿似乎并不饿,嘴巴撮了两下奶嘴,小舌头一顶将奶嘴吐了出来,接着婴儿的啼哭声响亮地回荡在大厅里。
正在等候的人们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老罗抱歉地回应着他们的目光,他显得很无奈,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他随意地抹了一下脸,手掌顿时湿漉漉的。婴儿哭了一阵,声音似乎都有点嘶哑了,老罗站起来轻轻地晃动着孩子,可还是不管用。坐在他旁边的一位中年妇女实在看不过去了,提醒他是不是孩子尿了。老罗连忙伸手去摸尿布,尿布的确已全被湿透。他很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中年女子,投去感激的目光,然后一边哄着孩子,一边给孩子换上干净的尿布。婴儿终于停止了哭闹。老罗把奶嘴塞到婴儿嘴里,看着婴儿用力地撮着,长吁了一口气。
“罗焕生,罗焕生,谁是罗焕生,到你啦!”一位穿着白衣大褂的戴眼镜的护士冲着等待的人群喊道。
“这里呢,这里呢。”正喂着孩子的老罗大声地应道。
检查结果显示婴儿一切正常。老罗拿着医院的检查报告,黝黑的脸上就像被春风拂过的湖面一般,漾起微笑的涟漪,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罗笑看着怀中可爱的小脸蛋,伸出食指温柔地逗着小女孩,突然食指被婴儿的小手紧紧地攥着,他的心里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意来。
就在老罗离开医院即将回家报告媳妇消息的时候,在医院门口遇到了住在刘家村的同姓二叔。二叔是他远房的亲戚,说亲也不亲,这些年两家并没有什么来往,还是五年前儿子出生时请他来家里喝过一次酒,之后就各过各的日子。这几年,听人说他好像在外面和人跑生意,在大城市广州贩卖一种叫雀斑霜的化妆品,腰上的口袋逐渐鼓了起来,回老家盖了两层小楼房,成了众人眼中的有钱人。
老罗听到有人叫他,停下脚步来向四周看看。二叔骑着一辆擦得锃亮的凤凰牌自行车从远处过来,行至他身边停了下来,岔开一只脚来撑地,身体半斜着扶住自行车。
看到老罗手中的婴儿,老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焕生,孩子啥时候生的?也不请二叔喝酒。”
焕生听出二叔话语里讥讽和生气的味道,连忙摆手解释,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二叔听。
二叔听完,够过头去细细端详着焕生怀中的孩子,油光发亮的脸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红光。看了一会,二叔略有思索,然后凑过头去在老罗的耳边小声地说道:“这倒也巧了,前些日子我们村长家的女儿和人私奔,还没逃出县城就被家里人逮住了,后来一直被锁在家里。听人说那女孩怀了四个月的身孕,起先没看出来,家里人也没太在意,等到肚子渐渐鼓起来,家里人才明白过来。可是已经晚了,打胎会伤及生命,医院死活不肯做人流手术。最近这些天,好像看到村长的女儿出了门,如果传言是真的话,这孩子可能是他家的。”
老罗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怀里的孩子被刘家村的村长家无情地抛弃,他心里十分清楚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女孩被领回的机会十分渺茫。即使前去请求领回孩子,如果人家死活不肯承认,拿人家也没任何办法。既然人家不顾农村人仅有的一点面子狠心地抛弃孩子,一定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而且二叔的话都是传言来的,尽管可信却没有说服力。到头来不仅不落好,相反还会惹怒刘家村的村长一家。虽说刘家村离葛庄村十几里路远,但关系却没有远近之分,到时刘家村的村长要给老罗家一点颜色看看,也不是不能做的。老罗深知人情世故这东西,有时会要人命的。
罗焕生告别了二叔,一路上想着二叔的话,不免心灰意冷。一村之长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他是怎么也没想到。朴实的老罗在村里一直是老好人一个,从不为任何事情和村里人拌嘴吵架,他记得老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吃点亏是福气。这么多年来,能吃的亏他都尽量往肚子里咽,就算在他和媳妇陈菊花几年都未种出果子被村里人嘲笑的时候,就算是村里布置的出工任务给他安排多了的时候,他都没有生过任何一个人的气,他依然每天乐呵呵地和每一个人和平地相处。日子过得贫穷,他也没有任何怨言,依然像父辈们一样,默默地耕耘着自家的田地。
福气。这个词又一次闪进他的脑海,如果说吃亏真的是福气的话,那么上天赐给他一个可爱的儿子,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福气吧。那这个怀中的婴儿呢,难道也是上天赐给他的福气?
他一面想着,一面不觉抱紧了怀里的婴儿。他决定不把今天知道的事情告诉媳妇,就让这一切都烂在自己的肚子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