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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国之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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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北疆,坐落在天堑旁的雪回关。关内人口不多,只是傍着个小镇,这小镇也叫做雪回镇。
入夜后,白日尚存几分温情的天气急转直下,雪花大片大片洒落下来。街上本来便没有多少的行人都加快速度赶回家。实在是刺骨的寒冷,戍边的将士交班后已经筋疲力尽,纷纷赶到附近的酒馆喝杯烧酒暖身。
伙计端来一个火盆,为刚进店的几个兵士取暖。他们取下厚重的盔甲和御寒的稻草,抖落一身雪水,围着火盆大声唠起嗑来。
烧酒和酱牛肉一上桌,更添助兴,有人唱起北国的民谣来,众人纷纷为他打着拍子。
“
……
把那故土想嘿
种一片白杨
把那双亲想嘿
再开桂花酿
把那姑娘想嘿
恁教我断肠
……
”
“好!”连连鼓掌。
那歌声高亢绵延,直白地倾诉着思乡之情,听得许多人眼角湿润,老兵尚且借酒浇愁,新来不久的几个兵听得直哭。
原本坐在阴暗角落里,披着黑布斗篷默默喝酒的人,听了这歌,也停下了,似乎稍有触动。这人身上的斗篷与角落融为一体,动作也不大,吐息更是平缓。进来的兵士也没有一个发现他的。
还是一个伙计,添炭火的时候无意扫了一眼,注意到角落有人,责怪自己大意,竟没给客人拿个火盆过去。他从后厨拿了一个烧得正好的火盆过去放在客人脚边:“客官,烤烤火吧。”
那人点了点头,拿出一块碎银表示谢意。伙计摆摆手不肯收:“咱们这儿的规矩,烤火不收钱,小店没啥好东西招待你们,客官不嫌弃便是。”
他便将钱收了回去。那伙计看他一身斗篷,便劝道:“看来客官是从外乡来的,不熟悉咱们这的气候。您呀,在店里就甭披着这斗篷了,脱下来烤烤火,等到走的时候再穿,出门就不会太冷了,再说,烤着火多热乎呀,没一会儿就要出汗了。”
那人点点头:“有道理,多谢小二哥。”说着便将斗篷放了下来。
丹砂色的外套,未施粉黛,眼睛却亮的惊人。头发都拢在脖子处,想是为了御寒才将它放下来。
那小二心中惊叹了声好一个妙人。也不敢多瞧,只说了句:“有事您再招我过来。”便又去忙了。
此时店里将士皆因小二注意到了她。
北国路远,崎岖难行,这个时节更是大雪封路,雪回又是关内重镇,一向由不得马虎。游人侠客极少来此,大多都是出关做生意的人有来往。不似镇里平民见了外乡人顶多稀奇一阵,戍边的兵士们见了不熟的脸都会盘问一番,对待外乡人更是要将家底查个清清楚楚,连做生意的也被喝令不得滞留。
此番见了这女子孤身一人,极有蹊跷。其中一人便喝了碗烈酒,手持长矛过去盘问。
“例行盘问!姑娘,请你有问必答。”
她点点头:“请问。”
“姓氏,年纪,籍贯,来此为何?”
“易思旧,二十,宣南人氏,来此为寻人。”
“寻的是何人?”
“附近有名的铸剑师岑极。”
“岑极?从没听过此人!”
她皱了皱眉:“竟这般难寻……”
“老实交代!姑娘,你来此究竟为何?”
她无奈道:“军爷,我确是来此寻岑极的。你如果不信,我能怎么办呢?”
那人愣一会儿,道:“那便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去见将军!”
易思旧心道:这倒是不错,见了将军一切好办事,只是不信这将军有这么好见的。便笑眯眯道:“那麻烦军爷带路了。”
那兵士办事倒也认真,不留恋烧酒美食,穿了盔甲就走。倒是他的同伴一脸同情,往他怀里塞了一壶刚烫过一遍的酒。
易思旧乖乖跟着他走,走过关口,跟守卫打了声招呼,便继续前进。走了不多时,地平线上渐渐出现火光,才显现出几百个大大小小的营帐来。不少军士在其中有序地穿梭。那人带她走到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男子面前,停下,行礼:“将军。”
火炬照射下,看他穿得虽随便,但气魄仍旧在,身材魁梧,下盘稳如磐石,的确是将星之才。这将军,果然好见,大抵是北疆人豪爽惯了,不拘身份。
中年男子正就着磨石磨着剑,也不抬头,威严不减:“何事?”
“我带来一女子,此女称自己来寻一个叫岑极的铁匠……”易思旧提醒:“是铸剑师。”
“……铸剑师,但此地分明没有此人。属下怀疑她图谋不轨,将其押来见您。”
那中年男子方才抬头,鹰隼般的双眼上下打量着易思旧。
“先押下去关起来,我还有事要处理。”
“是!”
那兵士对易思旧说:“跟我走这边。”
易思旧欲言又止,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说:“将军,你这样磨剑极容易损耗剑的元气,虽一时更添利意,始终不能长久。”
将军饶有兴趣问了一声:“哦?那如何是好?”
“此剑用料上乘,剑心气傲,应寻同种铸材相互打磨,不仅平添锋华,于其寿命更是有益。”
将军赞赏道:“倒是颇懂养剑之道。带下去吧。”
易思旧在军牢中,细细咀嚼着送来的饭菜。北疆果蔬难活,当地人擅长猎雪狼,将肉储在挖的雪坑里,烹饪时取出狼肉,随便翻炒几下,连盐巴也放得少。
面前这一盆红红黄黄的东西,就是炒狼肉。
送饭的兵大大咧咧在她面前从盆里拎起一块狼肉放进嘴里嚼:“食物放心吃,目前啥也没给你查出来,咱们雪回营恩怨分明,在没给你定罪之前,不会亏待你的。”
她瞧那兵嚼得挺香,也颇有兴趣往嘴里放了一块肉。半晌,艰难地咽下去了。心道果然是虎狼之军,这也能下得了口。不过她一路前行,体力被大雪剥蚀得所剩无几,方才在酒馆也并未进食,再不吃点东西怕是熬不过这寒冷的天气,难吃归难吃,一定要吃。
看顾囚牢的兵士不时看她一眼,见她虽眉头紧皱,还是坚持吃着,顿时来了兴趣。守关将士多多少少在面对广袤空旷的雪原之时,特别想要与人说些话,内心其实都是挺话痨的。
“喂,你怎么进来的?”
易思旧:“叫我吗?”
“这里只有你,不叫你叫谁?”
“哦……我在酒馆喝酒,有位军爷觉得我可疑,便将我拘来这。”
“就猜到是这样,那帮人老给我找事儿做,今儿个要没你,我也早就去喝酒喽!……我瞧你吃得挺不习惯,那干脆别吃了,这狼肉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吃得惯的!我刚来那阵儿啊,吃得是上吐下泻……”
“将军有令,带那女子过去见他!”一兵士撩起帐帘喝道。
他悻悻停了口,懒洋洋地去找钥匙开牢门。她被带着去了中军帐,除了将军还有几位副将,看样子刚议完事,各自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易思旧站定,作了一揖。
将军拂退众人,一时偌大的中军帐里,只有易思旧与他相互对视。一个高高在上执酒杯坐在首座,一个带着镣铐不卑不亢跪坐下方。炭火烧得正旺,劈啪作响。
将军问:“你找岑极做什么?”
易思旧:“求他铸一柄剑。”
将军:“本将姑且不问你是从何知道岑极就在此地,不过岑极乃当世铸剑第一人,你一个无名小卒凭什么让他肯为你铸剑?”
易思旧明白将军有意套她的话:“只要找到他,焉知他不肯?”
将军突然大笑起来:“狂妄!若我施令,你便是将这附近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你要的人!”
易思旧沉默半响,问道:“将军何必如此与我动气,难道将军知道岑极的下落?”
将军反倒不说话了,饮尽杯中酒。
“你的通关文牒我已派人查过,没有问题,稍后会派人送你回镇上。”
“将军!”易思旧上前一步,“若是你真的知道岑极的下落,能否告知我……”
“住口,即刻下去!”
易思旧无法,只得退下。外面风雪更紧了,吹得人脸发痛,先前与她搭话的兵士解开她的镣铐,领她出大营。
正当时,猎猎雪风中急急奔出一黑影,一人驾着匹马朝着大营而来,丝毫不减速。
守营的兵士们警觉起来:“谁人胆敢擅闯军营重地?!拦下!”
易思旧停了脚步,察觉来人气息不稳,渐渐微弱下去。兵士们架好了鹿砦,大声喝道:“停步!!”
那人仍然没有减速,或者说是勉强维持着在马上的平衡已然竭尽全力,再没有力气拽缰绳了。
眼看连人带马要冲进鹿砦与长矛间,她当机立断,飞身上前将人拎远,鹿砦刺入马腹,马儿当场气绝。入手是满手粘腻,将人放下来借着雪回营的灯火才看清,这人身受重伤,浑身淌血,能将人冻死的天,尚着单衣,血大半都要结冰了。
“你怎么样?我找人来救你!”易思旧将外套脱下覆在他身上,抱起他就转身往大营走。
“军医!有军医吗?此人受了重伤!”
守营将士们拦在营外,不肯放行,一人道:“已去通报将军,尔等在原地等候!”
易思旧道:“就不能先让我们进去?这可是一条人命!你们快叫军医出来!”
她身量并不高大,却是抱得怀中男子稳稳当当,似乎有出离常人的焦急。她见兵士仍旧将她围成一圈长矛相指,铜墙铁壁般不动,脚下欲暗暗发力。
正僵持着,将军带人赶到:“怎么回事?!”一见易思旧怀中人,大惊:“阿敏!”
又见他浑身浴血,气息奄奄,胸口一滞:“夫人他们……!”
阿敏咳嗽道:“将、将军,夫人和少爷……被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