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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变 ...
令非绛听话地在原地等,望天。原本晴朗的天骤然风云变幻,四面八方聚了几团浓重的黑云,天空立马变得灰扑扑,朝着地面压下来,她闻见了湿重的泥土味,风刮过林间,将树叶吹得簌簌作响,是大雨将至。
空气中那种令人心慌的气氛也越来越浓,她不停摩挲着师兄留下来的白玉,有股莫名其妙的窒息感,梗在喉头,不上不下。
令非绛越等越不安,在原地徘徊了一会儿后,怎么也不见师兄下来,心知有异,便不顾师兄的吩咐,兀自探上去。
越走近,刀剑声越响,她的心越悬越高。
方丈山上,原本有三间竹屋三间木屋,竹屋是师徒三人起居之地。木屋用作柴房厨房还有出恭及沐浴之所。师父还在屋后空地,栽种过几株桃树,年年夏至,桃子尚未红透,师兄跟她便等不及,偷偷摘了尝鲜,每每被涩掉牙。
令非绛上来的时候,那几株桃树已被放倒在地上,青青的桃子滚了满地。
正见师兄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猛地坠下来,砸到竹屋房顶上。随着师兄而下的,还有一柄沾了血的横刀,以所有人望尘莫及的速度,准确无比地插|进了师兄的左胸,心脏的正中。空地里,一百多个白衣刀客将这块地方团团围住。
目睹这一瞬,她惊得不由后退一步,自己的心仿佛也被刺穿了,脑子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躺在那里被刺穿的人是谁啊?不是师兄吧?
当然不是师兄!怎么可能?!
是吧,师兄?
……师兄?
师兄青色的衣裳很快被喷洒出来的血染黑,同时也染红了面前那人的一身白衣,而白衣上不止沾着他的血,更多的已经凝结成块。令非绛顺着刀往上看。
白衣,横刀,令人惊艳的眉眼。
祭月。
他抽出横刀,后退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师兄,脸上是令非绛不曾见过的戾气。
不,她见过。是那日对着连祁的演戏的戾气,那时便令她害怕。而这次,几乎要让她肝胆俱裂。
师兄还想起身,兀地从白衣刀客里飞出一人,照着师兄的胸口又砍了两刀,转身对祭月谄媚笑道:“祭月公子,您出手还是太轻了。此等祸害何必一刀给他痛快?不如由我来善后,公子也少些麻烦,您说是不是?”
祭月带着嫌恶的眼神看了看那人,转身跳下房顶。
而师兄听闻祭月这个名字后,眼睛猛地睁大。似乎是不敢置信。
他忍着剧痛想站起来,面前那人狰狞道:“都他妈已经要死了!还敢妄动!不知死活!”言罢,杀出几刀,将师兄砍成了血人,他身上的青衣已完全变黑,身下的血流下房顶,滴成一线。
师兄已经完全不能动了,他还是朝着祭月的方向伸出手去,那人一刀砍断了他的手,血也将那人的脸染得全红,他还是不放弃,半截胳膊对着祭月的方向。
令非绛如魔怔般,眼看着这个画面,一动不动。
是幻觉,她不信,是幻觉幻觉幻觉……!!!
那人跳下房顶,没事人一样洗了洗脸,擦了擦刀上沾的血。又对祭月殷勤道:“祭月公子,山下那些乡野村夫说除了高诗和这个男人,他还有一个女徒弟,我们还需多待几日,抓住这条漏网之鱼,以绝后患哪。”
师兄听得这番话,原本微弱下去的呼吸声又急促起来,他念及阿绛还守在山中,他们若是下山,必然会遇见她,阿绛怎会是这人的对手!他奄奄一息,艰难发出喃喃的哀求:
“放……咳咳、放过……我师……妹————呃呃啊啊啊啊啊!!!!!”
那人又翻上房顶,一刀插|进他的脖子,他整个人被灭顶的痛楚激得身躯不由自主乱颤,一声狂吼,如厉鬼嚎叫,鲜血狂涌,窜起丈高。那惊雷般的嘶吼将令非绛从恍然中炸醒,眼泪顿时决堤。
然后慢慢地,血凉了,安静了。人,不动了。
那人犹将刀转了转,碾磨着,又引起鲜血狂喷。方才起身,一脸轻描淡写道:“这么快就死了,真弱。啐!”言罢,一脚将尸体踢下竹屋,师兄的身体滚落尘土,碰到另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叠在上方。是师父,原本银白的发色沾血,黏成了一片。
温柔慈悲,风暴中将她捡去,擦干她泪痕,背着她一步一步回山的师父,如今颓然躺在地上,昔日整洁的仪容被摧毁,总是爱惜不已的长发散落下来,沾着尘土和血。
那幅伏羲祭天图,也沾了泥土,散开掉在地里,露出伏羲华丽的长袍。
这不是幻觉……是我的师兄啊……我的师父啊……
她终于发出一声恸哭。
痛极怒极,悲狂交加。
这声嚎叫仿佛是一个引雷,在暗云翻涌天空中埋入一枚火药。几声震怒的雷霆狂搥后,倾盆大雨瞬息而下,将所有人兜头盖脸浇得透湿。
只见她发狂般冲进人群,随手夺过一人的刀,挥舞起来。刀客们猝不及防,被她砍翻一片,立马吼叫着前后涌上去厮杀。
她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杀杀。是这些人杀死了师父师兄,他们一个都不能活,统统要去陪葬!杀了他们!
“此女肯定就是那高诗之徒,不能放过,快杀了她!”
她狂叫着,青筋暴起,平时使不出的力都使出了十二分,将平日里不甚惯用的刀舞出一片残影,残影所到处,血流漂橹。她杀红了眼,已失去冷静,身后毫无防备,有人砍在她背上、腿上,热血还未喷薄便被更浓一层血雾截断,是某人的脖子被她一刀斩断,她再递得深一些,一颗人头自身体处滚落。满身伤痕却毫无知觉,她只想要一刀刀凌迟所有人,骨肉斩断,筋血破碎,将他们全都撕成齑粉。刀势起落,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血雨,滴滴洒落在曾经与师兄嬉戏的这片故土。
渐渐她听不见什么声响,眼也被血污迷得睁不开眼睛,只是凭着感觉,如战场上的修罗一般不停挥着刀,每一次斩到血肉,都带起一阵震颤。是骨子里的嗜血天性被引发,饥渴地索取更多鲜血。
错了,什么都错了,她的世界,天地颠倒,日月倾覆,海水干涸。
“疯子!疯子!快!拦住她!”
“杀了她!杀了她!”
“祭月公子!快帮我们杀了这魔女!”
呼吸间,只有杀伐而已。
热血浸透她的衣裳,将师兄不久前留给她的白玉染得血红,此后,白玉渗进了一丝血,再也擦拭不去。
她只是不停挥刀、挥刀,在人群中不断地寻找着祭月的身影,要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恨不能食其血肉,敲骨吸髓!!
已经失去理智,已经无法可想,除了战斗别无他选。
被溃散的人群再次聚起来,挥舞着手中的刀,涌上来。
先前虐杀师兄那人就在不远处,她纵身飞去,一刀刺穿了他的喉咙。他惊恐的眼神还来不及变化,便如死鱼一般变得浑浊了。不够,她挑起他,仔细地翻转刀刃,碾磨着。
就像他折磨师兄那样折磨他,更甚是,砍下他的四肢,几脚跺下,将其踩成烂泥。
祭月的身影恍惚就在面前,她一路朝着他杀去。
祭月等着她杀过去,几番疾风骤雨般交刃之后,一个空中翻身,人消失在视线中。还未来得及回头,一柄刀便无声无息递进她的左背,发出没入血肉的啸叫。她缓缓低头,睁大双眼,看那柄刀。耳后,是祭月的吐息,他们以一个极为亲密的姿势贴在一处,宛如一双璧人,在呢喃低语。血气上涌,她吐出一大口血。
他抽刀,自她的胸膛退出。
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她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摔下。仰面摔倒在地,血水流进眼睛,她目眦尽裂,目力所及一片血红。雨水大颗大颗打进眼睛,打得生疼。
祭月俯视着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雨水混合着血水自刃间滚落,暴雨将他的刀冲刷干净。
此前,这刀沾了师父的血,接着沾了师兄的血,连着她自己的血一起,雨水洗一洗,便什么痕迹也没有了。人漫长的一生被它仓促终结,最终什么也没留下。
良久,他上前,缓缓抚上她的眼睛,将其合上。
转身,拂袖离去。
剩下还活着的白衣刀客,有些想上来再补几刀的,都被祭月拦下。一刀客暴躁道:“这臭娘们儿杀了咱不少兄弟,还不准咱们多砍几下出气吗!”
“就是!”众人应和道,“这臭婆娘简直就是疯了,一刀解决真是便宜了她!”
“回去!”祭月拂袖。见那刀客忿忿不平,似乎想阳奉阴违,将刀指向他:“或者你想跟我打一场。”
那刀客捏紧拳头,又畏于那连着扑杀三人的恐怖战力,还是退回去了。
“谁还想妄动,先与我过手。”祭月冷冷睥了众人一眼,见众人皆收敛,才收刀入鞘。
没有收拾,将自己人连着那三人的尸体留在山上,众人低语着下山。祭月在最后,离开时,侧头想看什么,又忍住了,垂下眼,终是走了。
山上已是一片尸山血海,几十把刀或插在土中或掉在地上,俨然是人间地狱。
暴雨还在下着,没有停止的迹象,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天地,让一切变得模糊。
急切热烈的雨声,令她陷入梦境,梦见师父将她捡回来的时候。也是六月初,恰好下了一场这样的暴雨。师兄回忆说,那时见师父背了个小女孩上来,跑上前欢天喜地地伸手欲抱她。她虽长得玉雪可爱,脾气却不小,胖乎乎的小手一伸,抓花了他的脸,伤口半个月才好全。
夏季的时候,时常有这样的暴雨天。每逢大雨将至,从土里钻出来许多泥鳅,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不停蹦跶着。师兄就帮她套好蓑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雨里穿梭,捉住滑溜溜的泥鳅,丢到木桶里,两个人比谁抓得多,师兄总是偷偷留个心眼,将泥鳅赶到她身边去,最后总是她赢。
而师父就立在檐下看他们胡闹,听着密集的雨声,再去厨房为他们煮一锅去寒的姜汤。那时她还挑嘴,嫌姜汤难喝。
这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昔日时光,已破裂为千亿碎刃,扎进五脏六腑,绞得人再难捱不过。
最后,什么也不剩,唯有湿冷、血腥、生机暗淡的如今。
大雨终于在半夜停了,云逐渐散去,给月轮腾出一条通天的路。月光温柔地撒向万物,天真得仿佛不知人间疾苦,让人觉得是在冲自己讥诮地嘲笑。
她慢慢睁开眼睛,挣扎半响,终于起得了身。
转头望向天际孤月。
好冷啊,师父,我想喝姜汤。
又哪里再会有人为她做。
终于挤牙膏一样挤出来惹0w0
观看时可以听寂灭长恨和恨爱交加0v0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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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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