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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谶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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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将一堆物件交给她,淡淡道:“回去准备一下,明日起事。”
得手之后,怕夜长梦多,肯定是连夜奔逃了。令非绛有些不舍得走,回去搁下东西想了一阵,决定去跟易家兄妹道别。
多日不见,易霜远远就扑上来。令非绛稳稳接住了易霜,说明了来意。
三人上了酒楼,令非绛透过窗户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易霜问及下次何时来京。
她摇摇头:“不会再来了。”
如无意外,此生长留师父身侧,远离喧嚣尘世,岁月无波。她咬咬唇,压下心里突然冒出来的那股不甘。告诫自己不要再想。
“啊?!”易霜失望透顶,“为什么?”
“我会回到师父身边,不再入世。”
易霜更加不解:“令姐姐,你不嫁人生孩子什么的吗?京城中的女孩子倒也罢了,就连江湖上那些侠女,也大多有家室呢。你是不是要学那云女,终身不嫁?”
令非绛说:“不知道,我也很迷茫来着。”
她也想过师父将他们赶下山,未必没有要他们自己去挣前途的意思。可是又勒令他们不得在人前使剑,这就怪了。
她一路走来,见过,听过,凡所知他人的武功路数没一处跟师父教她是一样的。江湖上,有名门正派,自然就会有邪魔外道。她没见识过邪魔外道的路数,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邪魔外道。
即是说,这剑术一旦亮于人前,是要招来祸事的,到时候武林人人喊打,师父那么厉害,虽不至于应付不了,但想必也十分头疼,定会狠狠罚她。她以前做混事惹了师兄,顶多是讨到一顿好打,师父从不打她,但是罚得更狠。她要在某个时限之内将师父所授武学全部默出来。一本一本默,不默完不吃饭。
易霜见她发呆,伸出手晃了晃,将她的魂召了回来。
“令姐姐你家乡在哪里?我常跟着我哥做生意满天下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可以去找你玩。”
“我不能说,师父不准我们透露。”
“令姐姐你怎么这么神秘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神秘的师门。”
令非绛长叹一口气,支着头道:“不说这个了,吃菜吃菜。”
饭毕,易霜硬是拉着二人又去逛街了。想想大概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易家兄妹了,也要抓紧相处的时光。
然后他们就碰到了祭月。令非绛正要打招呼,易霜易雨却一反常态,十分戒备,易雨连腰间平日不轻易动用的佩剑都握住了。
令非绛好奇:“这是怎么了?”
祭月见了三人,只朝令非绛问了声好:“令姑娘别来无恙啊。”
“无恙!”
祭月眨眨眼看向戒备的易家兄妹:“怎么,又要动手?”
看来他们互相认识,至少是打过一架,不然怎么说“又”。令非绛朝祭月道:“你赶紧走啦,有事再找你。”说完嘻嘻哈哈将易家兄妹拉走了。
祭月望着三人背影,嘴角那抹明快的笑意在看向易雨时慢慢冷了下来。
令非绛转过一个街口,正要开口问他们跟祭月有什么恩怨,易雨反而先问道:“令姑娘跟那人认识?”
令非绛点点头:“认识,这个人挺好玩。”
易霜气道:“什么好玩,这个人空长一副好皮囊,内里全是坏水!”
易雨道:“令姑娘还是莫要与他深交为上。”
“为什么?他不坏呀。”这话说得心虚,那撩拨得方致远跳下悬崖的可不就是他么,可是……这混账事是他同她一起做下的,他如果是一肚子坏水儿,那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了吧……
“此人诡计多端,我在江南做生意时,曾着过他的道。”易雨道。
“就是就是,诡计多端!狡猾得跟狐狸一样。”易霜附和,“能在我哥这个老油条手上讨到便宜,那可真是狡猾得不得了!”
易霜丝毫不觉自己把自己哥哥也骂进去了。易雨原本毫无表情的脸立即变得微妙起来。
插科打诨,把这段诌过去后,三人依旧是走走停停,不多时,令非绛手里已经捧了一大堆脂粉簪子。“阿霜,我快要拿不下了……”她探出头来道。
易霜:“好吧好吧,就这样吧。”
说完话一转:“那我们去放河灯吧!”没等令非绛回应,便将她手中的东西全扔给了易雨,拉着令非绛兴冲冲跑了。
易雨:“……”
上次是孔明灯,这次又是河灯,她很喜欢放灯呀。令非绛想。
河里已有不少灯悠悠浮在水面上,随着河流缓缓流走。重重花瓣皆托着中间的莲蓬台,一截红蜡兴致勃勃地燃烧着。天色已晚,星群亮了起来,在河面揉碎了光芒流动着。
她们买了两只河灯,跑到堤岸下小心放入河中,随着水流将河灯带得越来越远。
望着河灯,令非绛开口道:“明日我便走,相识一场,能遇见你们我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遇见令姐姐……”易霜瘪了瘪嘴。
“再见。”令非绛对着易霜一抱拳。
随后而来的易雨也冲她点点头。
走远时,不经意回头她还能看见易霜不停地朝她挥手,易雨托着盏河灯站在易霜身后的模样。
令非绛抱了一坛酒,翻上香倦楼。祭月不在。她将酒放下,下楼正好看见那天的老鸨在招呼客人。又将她抓了过来:“你们公子呢?”
老鸨见是与那天那小哥一般模样的姑娘,愣了愣方回答道:“公子?公子不在吗?我们做属下的可不敢打听公子的行踪,若是公子不在楼中,那便不知了……”
“那,他今晚会回来吗?”
“这……我也不知。”
令非绛泄气地将酒塞拍开,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
若是能长留此间,每日谈笑风生该多好。
她在灯下独酌了一个时辰,终于失望,取了纸笔来,下笔如狂风卷草般写了些字。
将剩下小半坛酒压在纸上,她失意地翻出了香倦楼。
京城郊外,人迹罕至的护城河边,天还未大亮。
令非绛扮成船夫,守在岸边,心中焦急,只好来来回回踱步。
突然城内冒起烽火,什么地方亮起了一片,映得半边天发红。隐隐有喧哗声传来。她顿时心一沉,想来是被发现了。正犹豫要不要回去查看情况时,师兄架着神偷向着令非绛疾行而来,背后背着一个卷轴,看来是得手了。
令非绛刚要欣喜地迎接两人,师兄突然一个不稳,差点从空中摔了下来。
此时距离近了不少她才看清,师兄身上有多处伤口渗血,嘴角也在淌血。师兄一脚踏上小舟喝道:“快开船!”
令非绛连忙用内力催动小舟,三人搭着疾行的小舟,渐渐远离护城河,向着支流飘去。
师兄喘了口气,将昏迷不醒的神偷放下来,卷轴解下来,自小舟上拿出伤药丹丸。
令非绛一面一刻不停地催行小舟,一面紧张地问道:“师兄你受伤了?”
“无碍,小伤而已。你专心点开船。”师兄简单包扎了一下自己的伤口,服了点药,便去扶那神偷。
神偷背部中了一箭,面朝下伏在甲板上,昏迷不醒。师兄面不改色,直接就将箭拔了出来,带伤口外翻,鲜血直流。那神偷唉哟一声,给痛醒了。那一声“唉哟”响亮、中气十足,浑不似耄耋之年的老人。
“……”师兄将血擦干,上了金疮药后包扎一番。此时神偷醒转过来,也顾不得伪装,唉哟唉哟地求他下手轻点儿。
令非绛又问:“怎么回事?怎么给发现的?”
“画连着机关,取画时触发了。……不该轻信这小子,以为他有什么真本事,结果倒过来害得我们狼狈不已。”
此时那年轻的神偷也回过味来了,心道原来自己早就被发现了。见师兄还肯背自己逃走,心下不免感激。他用回原声:“二位,真是感激不尽。”竟是清亮的少年音。
师兄冷哼一声道:“打着神偷的幌子,却原来是九流之辈!”
少年讪讪。
催发内力极其耗神,舟却行得飞快,不消半日,京城已远在百里之外。令非绛勉强让小舟靠岸,便躺倒在甲板上动也不动,直喊累。
少年道:“我看我们已经离得京城这么远,追兵应该不会赶来了吧?不如今晚上岸歇息一下。”
师兄点头道:“弃舟上岸。”
上了岸后,沿着河边再走了几里便有个不大不小的镇子。三人买了些伤药便去客栈住下。夜里,三人聚在客房里说话。
“之前瞒着你们,是怕你们看我年轻,瞧我不起,其实,我是神偷的弟子,他老人家,已经去世多年了……”
少年低着头,缓缓说道。
师兄淡淡道:“早就知道你不是了。既然你坦白了,我倒也不会揪着不放。不过,之前与你的约定 ,是约给神偷他老人家的,现在既然他不在了,就作不得数了。”
少年抬起头,忙道:“不作数不作数。我本意便是想借着师父的名头干一票大的,谁知棋差一招,失手差点被擒,说起来还是多亏大侠救我,否则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一番你来我往下,师兄很快没了脾气。三人渐渐聊得开。这少年叫徐莫,十五六岁,是个孤儿。从小被神偷收留,习得一手冠绝天下的撬锁功夫,可惜的是,神偷未能将平生所学全部相授便死去了,他从此便以给大户人家做短工为生。
师承神偷遗志,绝不偷穷偷弱偷善,走的是劫富济贫这条路,从未给自己留点什么,日子过得依旧是穷困潦倒。
令非绛听得佩服,但又觉得徐莫缺心眼儿。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小哥呀,自己都吃不饱了,还管别人呀?”
徐莫道:“能帮一个便是一个,师父便是这么教导我的,他生前也很穷的。”
师兄道:“阿绛说的不错。”
徐莫:“……”
如此十几日,三人走走停停,跋山涉水,到了告别之时。面前那条路,往左可以走向方丈山,往右则是通往徐莫家乡,两地相去千里。
“告辞。”
两人对徐莫道别后,走了左边。
令非绛一路上磨磨蹭蹭,东窜西走,一会儿踹踹树干,一会儿又去打个水漂,原本离着方丈山不过十日的路愣是磨了十五日。师兄无奈,怎会不知她的心思。
“阿绛,就快到了,你给我好好走路。”
“急什么,师父还能没了不成~”
“真是胡闹!”
方丈山脚下,两人驻足观望。
“终于回来了。”师兄叹道。
令非绛有些心不在焉:“是啊回来了。”
“阿绛,待会儿见到师父,不管他怎么赶我们走,都决不能放弃,这画便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师兄背着卷轴,捏了捏带子。
“……师兄啊,你有没有想过,师父当时赶我们走,八成是想我们自立门户。毕竟,我们不能一辈子跟着师父啊。”
“这个时候,提这个做什么?……自然是想到了。师父待我们那般好,怎会舍得我们走,只是少不得念着我们的将来罢了。”
“你甘心在山上呆一辈子吗师兄?”
“阿绛!”师兄斥道。
“师兄,我只是在想,有没有另一种选择。我们可以游山历水,也可以陪在师父身边。……我们将师父劝下山罢。”
师兄叹了口气:“不可能的,师父不会下山的。”
“又没试过,怎么知道不可能?”
“……此事容后再提罢,现在先上山,好吗?阿绛。”
令非绛也觉得自己说得多了,在这个时候说也不甚合适。“好吧。”
一路上到山腰,两人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山路崎岖,虽然樵夫上山砍柴,猎人打猎是常事,可是一路行来,见到许多杂乱的脚印,近日淫雨霏霏,才下过一场雨,想必是新留下的脚印。
而空气中也隐隐透出一股肃杀之气。
师兄比令非绛警觉许多,立刻拦着她,两人停了下来。
“有些不对劲,阿绛你先留在这儿,我去看看。”师兄道。
令非绛不知道为什么也颇为不安:“是朝廷的追兵……?”
“追兵自然是追着画跑,怎么会专门在山上设埋伏?不要多想,或许没什么要紧的。”
“那我要跟你一起上去。”
“安心,不会有事的。”师兄说着,从脖子上解下一块白玉给令非绛戴上,“先借你戴会儿,免得你不高兴。我去去便回。”
令非绛愣愣地低下头看着那块白玉,师兄摸摸她的头,就朝山上去了。
这玉是师兄的宝贝,从小到大,说什么也不让碰,任凭令非绛软磨硬泡也不答应,后来师父告诉她,这玉是师兄家人留给师兄唯一的一件东西。
令非绛张了张嘴,想开口留下师兄,回神看师兄施展轻功无声无息掠过林间,已经看不见了。
“我去去便回。”
那是师兄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