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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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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他想再见他一面。至于见面后如何,倒是没有多想。
但是那人想要不见他,比他要得见岂非容易得多。
他见无法可想,便拿起琴来。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回到棺材铺的后院时,令非绛还堵着一口气,也不同师兄说话,径直回房去了。
师兄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
她关好房门,也不点灯,摸着黑贴着门口坐着,仔细听着师兄那边的动静。
师兄房间的灯亮起来了,悉悉索索的,是在脱衣服了,有轻微的水声,是打水洗脸了,杯盏相碰的声音,是他喝了口茶。最后灯灭了,师兄盖上了被子。
她才点亮灯,然后打水洗脸,喝了口茶,换了套衣裳,把被子弄出些声响,吹灭了灯。然后继续贴着门细听师兄的动静,果然师兄的呼吸声在她吹灭了灯之后才慢慢变得绵长,那是真正入睡了。
再接着等了一会儿,她才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轻功飞上房顶跑了。
开什么玩笑,师兄回绝方致远也就算了,还不准她帮忙!她很想成全方致远,至少不要让人家这样苦苦耗下去了。
等着吧,她这就夜探香倦楼。
三更天了,街上萧索许多,只有更夫和夜香郎出没。
令非绛按照记忆走到了香倦楼前。
香倦楼,刨开它的用途不说,其实也是幢美轮美奂的高塔。登上最高处,想必京城景色尽收眼底。是时,家家都熄了灯火,这楼上有些窗户仍亮着灯,因为要做些皮肉生意。
方致远说过,那人回回宿在最高层的西面。
她打定主意就飞檐走壁,很快到了最高层。
高处夜风更大,呼呼的风声衬得夜晚更加静谧。令非绛爬到一面阳台,犹豫了片刻,觉得这正是西面。阳台是独立在房间之外的,此刻有一扇窗户半掩着,里面没有点灯。
她正要凑近窗户凝神细听,于窗口之中,忽然伸出一只手,勾住了她的夜行衣,一用力便将她拽了进去。
令非绛:“?!”
毫无防备被拽进去摔到地面,却没有预想的疼痛,原来这地板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毛地毯,触感十分舒适。令非绛立即就被点了穴保持着狗吃|屎的姿势动弹不得,剑也瞬间被人拿走了。
大意了,没想到这青楼之中也有高人,竟能察觉她的气息,出手拽她那一下也是让人反应不及。她还全当他们是群酒囊饭袋呢。
当她被拽进房间,瞬间她就明白自己找错房间了,一个成天混迹脂粉堆的公子哥儿哪有这么厉害。
灯被点亮了,捉住她那人穿好了中衣拿着烛台走过来。厉声问道:“是谁派你来的?!”
令非绛一听这声音就呆了。那人将她翻过来,她才得以看清,果然是几个时辰前问他们借过的公子。眼下他不束头发的样子也很好看,手执烛台,以俯视的姿态审视着她。
那人似乎也认出了她,说了一句:“是你?”
令非绛极为尴尬,脑子一涨,想到什么张嘴就来:“公子见笑,我就是飞累了在外面歇歇脚而已。”
他愣了愣,然后收了锋芒毕露的姿态,勾了勾唇角,盯着她挑眉道:“歇脚?”
“千真万确。”
他将她身上的穴道解开了,扶将起来。指向令非绛摔进来的窗口。
“你再飞一个我看看。”
令非绛傻了。
骑虎难下,她很想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哭丧着脸爬出窗户,抓着栏杆,迎着风探头望下去,默默地计算高度,还好还好,能控制住,免不了会有些擦伤。
她默默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他是谁,便问道:“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眨眨眼:“我以为姑娘会认得我。”
“什么?”
“前段时日,姑娘在云县身陷官非,事皆因我而起,故曾遣家仆去致歉。”
令非绛瞪大眼睛:“你是……祭月?”
先前是自己孤陋寡闻,待到后来她才知道祭月的传言。
来历成谜,神出鬼没。不知出自何门何派,武功之高却世所罕见。
曾经点苍派落难之际,被十数门派寻了由头上门抢夺派中珍宝。祭月因时在苍山游玩,目睹掌门为救门下弟子身中数剑惨死,是以仅凭一人之力斗败三百多人,救点苍于危难之中。点苍派自此奉他为座上宾,也是这件逸闻传遍武林,令他声名大噪。
又说他形容俊美,武林之中,有不少女子暗自倾慕,本人却不近女色,有自愿侍奉于他者,都被一一回绝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乱七八糟甚为离谱的传闻。
“看来‘劫剑’姑娘还记得此事。”
令非绛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给自己起的诨名,生出一股羞耻感。
“劫剑什么的,叫起来太羞耻了。我叫令非绛,号令千军万马的令,非常人的非,绛红色的绛。”
祭月想起花灯会那晚他拾到的灯,笑意更浓:“令姑娘有礼。”
她点点头又奇道:“可我听说祭月不近女色,可你却宿在青楼啊?”
祭月无辜道:“此楼落成之时,这里就是我的卧房,怎么能说我宿在青楼呢?”
令非绛也不傻,立刻就明白了,敢情这香倦楼是他家的产业?心情复杂地看着祭月:“原来你是这青楼的老鸨。”
“噗。”祭月被她逗笑。
“那你跟着我混吧,我捧你做花魁。”
“呸!”
……
令非绛看看天色,时间不多了,一定要赶在天亮之前回去,不然就会被师兄发现,至于夜探香倦楼,等明夜再来。于是抱拳道:“我还有要事,下次再聊,告辞。”
祭月道:“慢着,你的配剑还未拿。”
令非绛跨出去的腿又收了回来,等着祭月把剑递给她。祭月掂了掂那把剑,突然说:“若我把剑还你,你大抵不会再来了吧。”
冲着那张脸她也想天天来青楼,不过不好意思说。她又急着走:“把剑还我吧,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此处也是看日出的好去处。”
“……”令非绛斜瞅他一眼,对方此刻带着纯良无害的笑容看着她,倒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被美色所惑:“……好吧,我明日再来找你,这把剑也算是朋友送的,你别弄坏。”说罢一脚踩上栏杆,翻身滑下高楼。
祭月看着燕子般划开夜空的身影融入黑暗,笑着走回房间。
令非绛赶在第一缕曙光破开云层时赶回了房,凝息听了一会儿动静,确认师兄还在熟睡后,方才蹑手蹑脚上床睡觉。
第二日,三人去了楼京郊外的佛塔,蹲在塔顶,将京城尽收眼底。然后师兄就着地形跟神偷讨论起如何计划来。令非绛白了他们一眼,塔顶风这么大,也不怕吹得头昏。悄悄跳下了塔,回城里转悠了一圈后,换了一身男装,拎着折扇也进了香倦楼。
美酒,美馔,美人,即便是风月场所,在白日也十分热闹。绮丽的衣裳和妆容看花了眼,她被一个妩媚的女子拉着上了二楼灌酒。那女子不断地往她身上靠,胸都要贴到脸上来了,令非绛十分尴尬,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被亲了一脸的胭脂,恍恍惚惚的。
然后酒力一上来,就觉得不对劲了。浑身燥热,教人透不过气,身体里的气胡乱冲撞着,像是找不到丹田在哪儿。她从来没喝过这样的酒。
酒里有毒!
推开缠着她的女子,跌跌撞撞就往楼下跑,刚要踏出香倦楼,余光瞟到一富态的中年女人,似乎是老鸨。又把脚收了回来,冲到她面前揪着她的衣领吼道:“你这奸商,竟在酒里下毒!”
声音太大,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一听说酒里有毒,纷纷乱了阵脚。
老鸨没反应过来:“公子你在胡说什么?”
她不由得急怒攻心:“酒里有七味折肠散!!”
众人又一听,有知道这药的人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跑出香倦楼去。看见几人跑了,这下大家都坐不住了,不顾身边青楼女子们的劝阻,纷纷鬼哭狼嚎地冲出香倦楼去寻医正去了。
令非绛抓着老鸨的手越来越没力气,她清楚七味折肠散的药扩散得很快,虽不致死,但是极有可能将人弄成残废。她改扣老鸨的章门穴,朝那些女子吼道:“快去寻解药来,不然我杀了她!”
众女乱成一锅粥,她们哪里知道七味断肠散是什么东西,惊慌失措中,听见对面被扣住死穴的老鸨喊道:“去请咱们公子来!”
为首几名女子听了立马上楼去了,剩下的跟着令非绛大眼对小眼,陷入了僵局。
祭月被人拥着,不紧不慢下来时,令非绛已经四肢瘫软,快要抓不住那老鸨了。祭月一看那副情状,心中就明了了。
“解药呢??”见到祭月,令非绛吼道。
不过声音却有些嘶哑,没什么力道。说来奇怪,她今日见祭月越发觉得顺眼,心脏也砰砰直跳,看他犹如隔了层纱。
祭月转头,吩咐身边女子几句,那女子恍然大悟,匆匆走到楼上去翻找。不多时,手中拿着一个小瓷瓶过来了,递给祭月。
祭月将瓷瓶抛给令非绛,她松开老鸨,接住瓷瓶,将瓶中青色的药丸尽数倒在嘴中。长舒一口气。
气不再互相冲撞,燥热的感觉也慢慢下去了。她就地打坐,慢慢恢复体力。
祭月扫了人群一眼:“是谁给他喝酒的?”
灌酒的女子瑟瑟缩缩,不敢应声,她一旁的女子应道:“是葳蕤。”
“私自在酒中下媚药,自去领二十大板罢。”
令非绛听了祭月的话,一惊。什么媚药?不是折肠散吗?
葳蕤唯唯诺诺应了,抹着眼泪去领罚。本以为能抓住一个肥客,如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祭月走到令非绛身边,拉她起来:“没事了。”
服了解药还需一段时间恢复,眼下药效还没完全褪去。令非绛看着祭月两眼发直,往前一扑,就抱住了祭月的腿。
祭月的笑还未展开,就僵在脸上。且不说这场景是谁更丢人一点,她这哪是普通人的力道,简直是要往死里钳啊。他俯视着令非绛,无奈道:“你先放开我,有话好说。”说罢眼风一扫,将周围众女看了一眼。
她们正看着笑话呢,突然被东家扫了一眼,顿时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闭紧了嘴。
“没什么好看的,各自散了吧。”祭月淡淡说道。
众人顿时散开。
祭月看令非绛还是不肯松开,叹了口气。还是用上次那招,点了令非绛的穴,轻松将她拎起来。转身上了楼。
等祭月身影不见后,众女迅速端了瓜子花生茶水聚集在一起,就连之前被令非绛吓得够呛的老鸨也凑了过来。
“今日这一出,看得好生热闹!”
“哎呀哎呀,吓死妈妈我了,那小哥手劲真大,他威胁要杀我时我还真怕。恁是我见惯了大场面也没有这样的。现在这心里呀还砰砰直跳的。”
“这小哥也忒傻,怎么就不知道自己中的是媚药,还七味折肠散,老娘从来没听过。”
“真是硬生生把这拨客人全都吓跑了,我好不容易拉到的!这哪儿说理去!”
“没地儿说理!葳蕤最惨了,本来偷偷下媚药这事儿我们每个都干过,谁能想到今日这出呢,也是她倒霉撞枪口上了。”
“公子跟这小哥是什么关系啊,怎么将他带进楼上去了?”
“我说咱们公子怎么都说他不近女色啊,原来好南风这口啊!”
“那撒泼的小哥倒也长得可人,姐姐我看着都心动了呢~怪不得公子这冷淡的脾性,也招架不住。”
“本朝对南风管得甚严,我们既然受公子恩惠,定要把好口风才行。”
“牡丹你真是小题大作,咱们公子想干嘛,朝廷那帮人岂是拦得住的?我说呀,咱们不如根据公子的口味,再开一个小倌馆,不定比香倦楼更招财呢。”
“这个好这个好!”
……
祭月将令非绛放上床。给她点了几个穴道,将真气缓缓输入丹田,运行了几个小周天之后,药效才彻底解开了。
令非绛清醒后,看着祭月,想起刚才自己所作所为,默默地埋进了被窝。
房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气息。
祭月斟酌道:“是我管教无方,已经罚了那人了。我向你赔罪。”
被窝动弹了一下。
祭月给她找台阶下:“那酒中的媚药发作时确实像是七味折肠散的症状,原不怪你。”
令非绛慢慢从被窝爬出。
“这药尚且霸道,寻常人中了必不能撑到你这么久,服下解药也好不了这么快。而中了药的人,能控制得如此之好的,我也仅见你一人。”
言下之意是,你很棒了。
好吧,既然你给了台阶我就顺着下吧。令非绛被祭月不动声色夸了一嘴,有些开心。
祭月见令非绛不尴尬了,便把话题扯向一边,说了些有的没的。
后他问:“今日怎么不爬窗了,要从正门进?”
令非绛道:“想见识一下青楼是什么样子的,结果这里的女人像要将人吃了一样,亲了我一脸的胭脂。”说罢擦擦脸。
祭月忍俊不禁:“以后会叫她们收敛点。”
“对了,我来找你拿剑。”令非绛想起了正事。
祭月将剑还她:“我看了,这剑实在是拿不出手,我瞧你武功不低,怎地拿这样的剑。”
令非绛说起来就伤心:“原来的佩剑被师父生生给折了。”
“哦?是怎么一回事?”
“唉,你不要管啦,不然师父知道我说了又要折我一柄剑了。”
“看来令师管教甚严,不知令姑娘师出何派?”
“无门无派!跟你一样。”
“倒是有缘。”
令非绛突然想起正事,于是将方致远与连祁之事说了一遍。
祭月听完道:“此事我也略有耳闻,这方致远倒是个情种。”
令非绛点头:“所以他求我让他们相见,我一定帮他办到。”
“原来你昨夜爬窗是为了这个。”
祭月看着令非绛认真的样子,想了片刻,嘴角含笑:“你猜,这连祁对方致远究竟有没有情意?”
“那还用问,肯定没有了。”她道。
“你如此笃定?”
“连祁见都不愿见方致远,哪里有半分情意可言。”
“不如我们打个赌。”
令非绛一听要打赌,忙不迭点头:“好,赌什么?”
“若连祁真的对方致远无情,便是你嬴,任凭你吩咐我一件事;而若是有情,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成交。”
两人击过掌后,便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商量一阵。
有了祭月帮忙找到连祁简直不要太容易。令非绛一根手指头也没动,祭月已经将连祁打晕搬到了郊外荒山上。令非绛找到方致远住处,往墙上钉了张字条,意思是想要救连祁就不要告诉任何人,子时一个人到荒山来。还附了块连祁的衣裳碎片。
方致远看到字条大惊,果然中计。
他果然子时到了荒山,循着一路上令非绛随手丢下的衣裳碎片找到了悬崖边。
悬崖边,一棵大树树干被系了一条粗粗的麻绳,连祁被麻绳吊在悬崖外,风一吹,连绳带人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