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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尹清带令非绛拐进一条长廊,七拐八拐后又是一条长长的甬道。走完甬道后,视线豁然开朗。没想到这棺材铺后有这么大一片庭院。
      尹清领着她走到荷塘中一方凉亭前,转身冷冷打量着她:“姑娘,你要找的人还没来,不妨先跟我说说,你找他做什么?”
      令非绛突然感觉不对:“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尹清眼神突然锐利起来,不知道从哪儿拔出一把匕首就刺向令非绛。她向后疾退,跳到一棵树上,拔出剑,防备着。她十分迷惑,这人什么也没说就要打起来,像个神经病一样。
      尹清持匕首冲过来,她也不多想什么,拿剑相撞。几个回合后,尹清显然不是她的对手,令非绛一剑搭在他脖子上,他才收手。
      “为什么要杀我?”令非绛盯着他的眼睛。
      尹清一直绷着的脸突然缓和起来,他拈起剑,笑道:“不过是一个测试罢了。”
      原来这棺材铺卧虎藏龙,内里聚集了不少江湖上的英雄豪杰。尹清家大业大,也爱结交些朋友,因此将名下这一家不怎么赚钱的棺材铺当做收留各路江湖人的去处,其中不乏被各路人马追杀甚至被朝廷下令通缉的人,但只要尹清认为这人无罪,就会收留他们。这棺材铺后面柳暗花明的庭院,就是他们的住处。
      现在这个江湖人士的庇护所俨然成了各种势力的潜伏之地,也是各路人马聚会的场所。
      不过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进得来的,那些作奸犯科,道貌岸然之人全被挡了回去。令非绛的师兄曾差人来此处打点,说他的师妹将到,所以当伙计将她要金丝楠木的一番话报给尹清时,对上了暗号,他就知道她到了。不过他对这没有来路的师兄妹甚是感兴趣,刚才的打斗,就是尹清一时兴起,想要试试令非绛的身手罢了。
      令非绛听得奇怪,问道:“我们不过是江湖上无名之辈,尹公子何以答应这个事呢?”
      尹清笑道:“姑娘你师兄可不简单,竟能驱动那‘黥面人’来为他做事,光是这一人就足够灭掉大半个京城了,我岂敢怠慢?”
      黥面人?她听过。这人厉害得很,原是苗族刀客,端了杀手这碗饭,渐渐做得风生水起。做杀手久了,自然就有了仇家,有了恩怨。就算他跟他的目标素不相识毫无恩怨,被杀之人的家人怎么肯放过他。某日他也被另外一名杀手追杀,两人搏杀数日,分不出胜负,元气大伤之际,正巧被当地捕快撞上,于是双双被朝廷官兵捉住。二人在监狱遭遇了酷刑,等到他们被组织救出之时,那苗人面目已被刺得血肉模糊,而另外一人早已丧命于酷刑之下。
      经此一劫,他在江湖上便得了黥面人这个名号。
      这几年他的实力越发出众,已是江湖上排名第一的杀手了。近几年,他似乎退出了江湖,任谁也请不动他了。
      而我师兄就能请得动,我师兄厉害吧!令非绛得意得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尹清给令非绛安排了一个房间,以便等待师兄汇合。
      令非绛待在这里几日,果然见识了不少人物,大开眼界。
      与师兄约定的那日很快到来了,尹清领着两个人远远地从甬道过来凉亭这边,其中一人就是她的师兄。令非绛几月不见师兄,高兴地迎上去。近了才看见师兄身旁的人,那是个近于耄耋之年的老人,发须皆白,走路颤颤巍巍,尹清不得不扶着他。
      师兄上来就是一掌,令非绛稳稳接住,还了一拳。
      “看来这几个月没有退步。”师兄笑嘻嘻道。
      “我马上就能超越你了!”令非绛道。
      尹清见几人汇合,便告辞了,他走后,师兄扶着老人介绍道:“这位就是天下第一神偷老人家。”
      “什么?!天下第一的神偷竟是个老人?”
      令非绛不敢置信,看这老人的身子骨,走两步就要倒,如此竟是神偷?
      这时老人开口,掉得没几颗牙的嘴漏风:“小女娃儿,你莫要把我看低喽,老夫平生可是从未失手,偷遍天下!”
      “可是……”她犹豫道,“老人家你已经这个年纪了,英雄暮年……”
      老人瞬时就不高兴了:“看来不给你露一手,你娃儿不晓得锅是铁打的。”
      她一愣:“露一手?”
      老人用长满了老年斑僵硬的右手在怀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来一根银色的发带,看式样是年轻女子所用,而且有点眼熟。她定睛一看,正是自己头上那根,连忙摸了摸头,发现触感粗糙,解下来一看,赫然是一根麻绳。
      “……好厉害!”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那是当然,想当年我老汉……咳、咳咳咳……”老人突然咳嗽起来,师兄连忙拍背,顺了半天的气,老人才缓过来。
      “……”令非绛刚对老人有的信心,又被他这个样子浇灭了。
      将老人托给下人照顾后,傍晚,令非绛跟师兄两人在京城内熟悉地形。由于自己先来不少时日,她不是那么用心,满心想着神偷的事。
      师兄反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不明白为何他这么有信心。
      “那神偷身体那样差,还需要人扶着,说两句话还要喘气。师兄,你是不是吃错药,坏脑子了?”
      师兄敲了敲她的头:“傻,还看不出来啊,这人是装的。”
      “装的?”
      “他哪是什么老人,分明跟你我差不多的年纪,却乔装打扮得跟过世的神偷一模一样。”
      “什么?乔装?……过世?”
      “这天下第一神偷的传说,早就是几十年前的事了,由此算来这神偷若在世现在的年纪也是九旬了。我一开始是抱着找他的传人的想法去寻他的踪迹的,却没想到轻易地寻到他本人。那时我也是相信了他的话,对他要自告奋勇帮我们偷画十分担忧,但也没有办法,他说他没有徒弟。只好暂且带着他一路赶来京城。”
      说到这儿,师兄嘴角翘了翘:“原本这路程十分遥远,我心想他必定吃不消,会放弃。却没想到他一路竟坚持下来。虽然走路说话还是颤巍巍,就凭他能熬过一路颠簸,就教我识破他的伪装。自从我看破他的伪装,便察觉一路上处处的破绽,这骗术在我眼中也不再高明了。”
      令非绛惊得嘴都合不上:“那……那他……”
      “他自然不知道我看破了他的伪装,但是我却有了信心。不论此人的目的是何,他与神偷的关系必然十分密切,之前你也见识过他的本事了,只要能够帮我们偷得画,不是神偷又如何呢?打着神偷的名号,必有所图,但我们何需管他是牛鬼蛇神?”
      “说得……也对。”令非绛还是相信师兄的判断能力的。以前在方丈山上,他说哪里有鸟窝,哪里就有鸟窝,哪里有野果,哪里就有野果,虽然现在看来仿佛是哄骗她年幼无知,但是已经形成的印象无法轻易改变。
      此时完全入夜,两人走了一会儿,就近找了家小摊子点了两碗馄钝。
      不远处是繁华无比的夜市街道,各种嘈杂的声音传来,夹杂着一两声细微的琴声。令非绛的耳朵登时就支了起来,她仔细辨认这微弱的琴声,又看了看街道两边,想起那晚灯会之后,似乎也是在这附近的街道碰见那个弹琴的男人的。
      琴声断断续续传来,令非绛向师兄讲述这些天来的经历。
      师兄听完皱了皱眉:“怎么会这样。”
      令非绛嚼着滚烫的馄钝,口齿不清地说:“或许这就是江湖的常态吧。”
      师兄摸了摸她的头:“乖,这俗世人心险恶,最好还是不要多待。等画到手后,我们再回到山上与师父安安静静过日子。”
      令非绛不满地偏头,不让他摸头:“这里多好玩儿啊,多待一会儿怎么啦。回到山上只有我们三个人,多无聊啊。”
      师兄紧张起来:“阿绛,莫非你不想回去了?!”
      “没有啊,我会跟你一起回去的,只是我很喜欢外面,想见识见识罢了。师兄啊,你不觉得我们待的地方太小了吗,这世界这么广大,还有很多我们没见过没听过的事物呢。”
      师兄举目看向周围繁华的夜景,熙攘的人群:“是这样。可是千帆过尽后,就不会对这些有什么留恋了。”
      “你也说要千帆过尽呀,那我们现在还一帆也没过呢。”
      师兄无奈地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就知道诡辩。”

      两人吃过馄钝后继续往前走,令非绛果然碰见那日的弹琴之人,他还是坐在那个位置,那个姿势,弹的还是越人歌。周围有些人注意着他,更多的人似乎习惯他的存在,进进出出也没拿正眼瞧一眼。
      师兄略有疑惑:“这人吃错什么药了?”
      令非绛问:“他不就是街头卖艺吗?”
      摇头,师兄道:“且不说这越人歌是支求偶之曲,单单是这人坐在青楼门前弹这首曲子,就有些问题。”
      令非绛抬头看看那座华丽辉煌的建筑:“这是青楼?”
      “这越人歌是断袖之曲,可青楼中俱是女子,他求的什么偶?”
      她还是停留在上一个问题:“这是青楼?”
      师兄点头:“看招牌便知。”
      那楼上有一牌匾,上书“香倦楼”三字,笔风绮丽。
      令非绛突然兴奋起来,也不管弹琴的什么人了,扯着师兄的衣服就要进去:“我们进去瞧瞧!”
      师兄赶紧拽她回来,严肃道:“此地是风月场所,我们不该去!”
      “有什么嘛,我们又不是去过夜,我们进去瞧瞧里面的风物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啊!”
      师兄拉下脸,训斥她:“不要胡闹了!要是教师父知道我们去了这种地方,上次是折了我们的剑,这次该折我们的骨头了!”
      令非绛有点被唬住,悻悻然。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两位,可否借过?”
      声音十分温和磁性,令非绛回头一看,愣在原地。
      怎么说呢,居然是他。那天惊鸿一瞥的,她难以形容自己的欣喜的那个戴斗笠的人。
      他照样是一身白,却没有朴素的形容,那衣料白得正好,白的跟他整个人浑然天成的气质正相符。漆黑的头发用一根象牙白的发簪簪住,却略略松散,给人闲适、松散的感觉。
      然后是他的眼睛很亮,眉毛很好看,跟师兄的剑眉星目不同,很柔和,仿佛是月晕一般朦胧的样子。鼻子也很好看,嘴薄薄的翘起来也很好看,下巴……
      直到师兄拉她到旁边去,给那人让出一条路。他便施施然,走进香倦楼去了。
      令非绛愣愣地看着,眼神痴迷,一直看到他走进香倦楼,看不见人影了,才回过神来:这个人进了……青楼?
      师兄见她如梦初醒的样子,揶揄道:“怎么,看到发痴了,现在才反应过来人家进了青楼?”
      令非绛横了他一眼,很是失落。没想到这人居然进出青楼啊……
      可恶……突然更想进去看看了!
      令非绛默默决定,偷偷瞒着师兄一定要进去看看。
      两人在香倦楼前耽搁这一会儿,便继续前进。
      那弹琴的男子却突然将琴横在他们面前,拦住了去路。令非绛不解地看着他,那个男子站起来,朝两人做了个揖:“两位有礼。”
      师兄瞧着这奇怪的男子,甚为防备:“阁下何事指教?”
      “两位,可否移步说话?”
      斜斜对着香倦楼的一幢酒楼二楼上,男子向他们说明来意:“正如两位所见,我在香倦楼前夜夜奏曲,已一月有余。”
      “两位想必也知道,在下所奏越人歌,是什么内容。”
      “断袖之癖。”师兄淡淡地说道。
      “诶?”令非绛反而吃惊了,她居然不知道。
      “这么吃惊做什么,之前在门口我不是说了吗?”
      “这样啊……”那时她还在香倦楼是青楼这个问题上吃惊,没有反应过来。
      “两位是否觉得可笑,一来我是个断袖,二来却在青楼奏这求偶之曲。”
      师兄实话实说:“略有疑惑,但他人他事,不甚在意。”令非绛倒是想一个断袖在一个全是女子的地方奏情曲有点想笑,但是看男子破罐子破摔的表情,顿时忍住了:“我跟师兄一样。”
      “此事说来话长……”男子娓娓道来。令非绛喝了口茶,十分期待他的故事。
      “在下方致远,定县人氏。今年上京赶考,不才得了进士之名。”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登科之际,他与几个同为进士之人进了这香倦楼,登高望远,举杯庆祝。正碰上那人从楼上经过,不经意一回眸,他就陷在那眼睛中,自此再也没能出去。
      若是楼中女子,他可点她的牌子,为她赎身,娶她为妻,一世白头。
      偏偏是个男子,是跟他同样来寻欢作乐的男子。
      漫说这徵国,这天下间的断袖,从来没听过哪几个有过好下场。
      他心想,自己定压下这心思,只与那人做个朋友便已很好。
      “他是京城有名的花花少爷,夜夜宿在这风流地,我虽想方设法与他好歹做了个酒肉朋友,却是越来越不愿他再这般荒唐无度。但,我亦怕惹他不喜。”
      后来进士授官,他机缘巧合分在了那人父亲的手下做个文史。那人父亲要他多加劝诫自家儿子,但自从那人得知他在父亲手下做事,自此便断了来往。
      被揭穿是在那一日,那人父亲做寿,方致远去府上祝寿,与那人打了个照面,发觉他一身酒气,走路跌跌撞撞,分明是才从青楼回来。便扶他回房。
      而那时那人醉得狠了,竟将他当做女子,硬是在帐中度了一回春宵。
      前去打扫房间的侍女撞破他们的好事,一时间竟传得满城皆知。而那人是再也不愿见到他了,上司厌恶的眼神,同僚的避之不及,也令他度日如年,只好辞了官打算还乡。
      “但我仍有不甘心。来京时踌躇满志,誓要衣锦还乡,而当我离开这里,竟什么也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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