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生梦》羊尔

5、难辨雌雄花尘醒，小园香影解忧梦

　　吱呀一声，远处的大门应声而开。
　　云琴恭敬地往旁边退了几步，房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从房里走出了几人。
　　先出来的是一红衣似火的女子，她踏出门立在一旁，这之后又出来个白衣如雪的女子，身后跟着些丫鬟。
　　因隔得远，又不敢抬头多看，顾书白看不清面容，且发现那白衣女子面覆轻纱，便只匆匆看了个模糊轮廓，只觉得——
　　她们长得好高……
　　顾书白摸了摸自己的头，再看看洛函舟，平时觉得矮了他半个头没什么羞人，甚至认为这最萌身高差是极好的。然而现在，看到远处那些人个顶个的高，方才发觉顾书白这个人真是——
　　太！矮！了！
　　红白两位女子在门口不知道聊了些什么，就见那白衣女子转了身，竟是往这边来了。
　　徐娘吓得老脸一白，立刻屏息退至墙角。洛函舟也有样学样，就是粗神经的顾书白也晓得现下降低存在感才是最好的。
　　就见在一群人的簇拥下，那个白衣女子娉婷地过来了……然后娉婷地走了。
　　顾书白：“……”感情人家只是路过？
　　众人皆是大舒一口气。却不想那女子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
　　顾书白刚落下去的那颗小心脏又蹦跶了起来。
　　“小姐，何事？”她身后的一个丫鬟不解问道。
　　女子侧头，丫鬟机警地把耳朵凑了上去。
　　过了不一会儿，那丫鬟就大步朝顾书白这处走来了。顾书白心想那人只是路过，然而丫鬟走着走着，最后在她面前停下了。
　　顾书白泪奔：姐姐你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喏——”一只手摊在顾书白面前，手上还有一锭黄灿灿的金元宝。
　　顾书白愣了，抬头疑惑看向来人。就见少女面容清秀可人，一身绿色打底晚烟霞如意云纹轻衫更衬得少女眉目温婉。
　　徐娘见他愣住不动，在旁小声提醒道，“姑娘赏你的，还不赶快拿着。”
　　顾书白赶忙双手接住金元宝，颤巍巍地道，“谢、谢过姑娘。”
　　碧衫少女点了点头，还浮了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我家主子央我来道谢，谢公子一赞。”
　　顾书白：“呃……好说、好说。”这也可以得到打赏？
　　少女不再多留，回到她主子身后，一群人浩浩汤汤地走了。
　　半晌，徐娘才回过味儿来，拍了拍顾书白的肩膀：“小哥可是撞大运了啊！竟得了那位的赏赐！”
　　顾书白一脸茫然。
　　这人真真榆木疙瘩，徐娘怨了几句：“小哥这莽撞的性子真得改改！今儿若不是那位心情好，估计赏赐没有，板子一顿倒是真的！”
　　顾书白还是一头懵，洛函舟不得不在一旁搭腔：“这也算托姐姐的福，赶明儿得空，我哥俩儿登门拜访以致谢意，姐姐可不要推辞。”
　　徐娘听了忙道：“哪能推辞呀，奴家可早候着两位光临呢，就怕哥哥不愿赏脸！”
　　洛函舟：“哪里哪里……”
　　正说着客套话，又有一人走来。见是云琴姑娘，两人忙止住了话头，恭敬地候着。
　　云琴道：“主子唤三位进去。”
　　徐娘恢复一脸褶子，笑着道：“是，麻烦姑娘了。”

　　轻纱浮华，灯烛曛黄。这房间大而华丽，除了外间居然还有两间耳房，真是奢侈！
　　进了门顾书白又开启了仇富模式，再看这房的正中一个巨大的青铜鼎焚着熏香，四脚皆为一长相狰狞的怪兽盘踞而铸，顾书白心里唾弃了一把，这大概是传说中吞云吐雾的狻猊了，这般大个，不知又耗费多少银两。
　　再往里走，就见前方摆着个巨大软榻，先前所见的那位衣红胜火的窈窕女子，正风情万种地斜倚其上，一手支肘，似在小憩，而榻下有个丫鬟半跪着替她捶腿。
　　“主子，人带来了。”
　　四周纱幔轻撩，薄雾微熏，与微红烛光映射溶合，衬得女子眉目多情，她微微挑眼，慵懒地“嗯”了一声，再慢慢抬身而起，这动作她做得销魂，宛若无骨，凭白生出无限韵味来，却丝毫不觉是矫揉造作，这女子的风流自然天成，眉间风韵妖冶，直把有颗纯情少女心的顾书白看红了脸蛋。心道这姐姐真漂亮，本以为这香影阁管事的人会是个上了年纪的，起码也该如徐娘那般，没成想竟是个这般年轻漂亮的姑娘。一想到即将在这样的漂亮姐姐手下做事，顾书白已经陶醉了。
　　女子先是轻轻打量了二人一番，方起唇道：“萧工头安排过来的人？”
　　云琴：“是。”
　　女子沉吟些许，复问：“可安排妥当了？”
　　徐娘小跨了一步上前答道：“回姑娘话，一切妥帖。”
　　女子乜了徐娘一眼，“我可问你话了？”
　　徐娘大骇，忙跪下告饶：“是奴越矩了，请姑娘恕罪。”
　　女子哼了哼：“自己下去领罚，免得别人说我们东园的人没有规矩。”
　　徐娘立时懂了女子是在迁怒，暗地里恼恨地看了顾书白一眼，却不敢发作，只得磕了头恭敬道：“是，谢姑娘开恩。”
　　“嗯。”女子懒懒地抬了抬下巴，“若无事，便退下吧。”
　　云琴领着三人退下。
　　在门外，云琴道：“既已见过主子，你便带下去吧。这两人由你带着，今晚上工。”
　　徐娘称是，领着二人从另一小径走了。
　　路上，顾书白还沉浸在看到美女的喜悦中，自往枪口上撞：“徐姐姐，咱们这是去哪？”
　　徐娘今天褶子笑得有点多，如今妆都快裂了，一身虚汗都赶不及擦，哪有空去调戏俊俏小生，便没好气道，“还能去哪？自然带你们换好衣服去干活！”
　　顾书白暗地里撇了撇嘴，哼，臭什么脸，自个东施效颦学漂亮姐姐那一身段风流，结果风流学成了骚包，我都替你害臊！

　　东园的下人服是一件黑底大花红细棉衣外套深灰马褂，房间里，顾书白摸着衣服料子直咂嘴，这可比西园那套灰不溜秋的粗布衣好多了。
　　顾书白换好衣服正要推门出去，洛函舟拉住了他。
　　洛函舟：“书白，下次慎行。”
　　顾书白一愣：“怎么了？”
　　洛函舟：“你可知这一路徐娘给了你多少个眼刀子？”
　　顾书白：“她给我眼刀子？我咋不知道？”
　　洛函舟：“就你这性子，得罪了人也不指望你知道。”
　　顾书白：“那咋办？要不我现在就去给她送点儿银子？”
　　洛函舟摇头：“此人极好面子，无凭由就送她钱财难免惹她疑心，我们拘着点儿，改天再去登门拜谢。”
　　顾书白：“哦……”
　　洛函舟叹了叹：“此事也不怪你，枪打出头鸟，这香影阁水深，咱们以后小心着点就是。”
　　顾书白：“嗯，听你的。”
　　换好衣服二人随徐娘往后院而去。路上倒再没见前院那般人群攒动的阵仗，这后院估计是下人工作的地方，迎面来的人穿着和顾洛二人风格相似。
　　到了一间茶房，徐娘道：“这便是你俩工作的地儿，另还有两个丫头，你们四人负责这一块的茶水。”
　　二人忙称是。
　　徐娘拿帕子捂嘴，笑道：“这般拘谨作甚，还怕奴家害你们不成？”
　　顾书白偷偷撇嘴，心道你一路甩了多少脸子，这会儿又装起好人来了？
　　徐娘继续道：“老实说，要不是看你哥俩儿一个机灵一个淳厚，奴家喜欢的紧，也不会带你哥俩儿来这。奴家可是给你们找了好地儿，这前方偏东一处住着咱们香影阁的门面，来往的都是达官显贵，伺候好了，贵人们随便赏赏，都是好几吊钱！”
　　顾书白立刻懂了为何这位突然慈眉善目起来，还不为的一个钱字！
　　洛函舟忽地开口：“敢问姐姐，这所住香影阁门面是？”
　　徐娘讶异挑他一眼，“怎地，小哥竟是没听过那位的大名儿？”
　　洛函舟虚心道：“香影阁的姑娘，函舟可不敢随意打听。”
　　徐娘哼了哼：“口上说着‘不敢打听’，这会子又来撬奴家的嘴？男人啊，嘴里一套心里一套，个顶个的虚伪。奴家也不怕告诉你们，指不定小哥你早就听过这位的事迹，这香影阁的姑娘，哪个不是艳名远播的？要说这位，只来香影阁一年不到，姿容绝色已让整个京都的男人为之疯狂。就一个月前，这姑娘还夺了京都的花魁。说起夺魁宴上姑娘那支‘莲舞’，真真是冠艳群芳，便是宫里那位二殿下，据说也有夺一夺姑娘入幕之宾的心思。”
　　洛函舟不再说话，顾书白听徐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点晕，好半晌才理清思路，当即道：“你说花魁就在前面不远处？”
　　徐娘剜了他一眼：“好哥哥，小点声儿，据说这位姑娘习过武，耳听六路可不是虚的，姑娘脾气更是不好，指不定现下她听你这般说，马上就央人来找你喝一喝茶了。请你喝茶可不是说的什么美事，曾有位朝廷官儿喝多了说了几句姑娘的荤话，不多会儿被姑娘请去喝茶，那位官儿还以为得姑娘垂青，好不得意地去了，这放厥词的代价就是被揍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姑娘被贵人宠着，那官儿吃了亏屁都不敢放一个，而揍人的这位姑娘倒像没事人儿似的。”
　　顾书白虚了脖子：“这般厉害？这还有人敢去招惹？”
　　徐娘：“不有句话叫‘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姑娘艳名威名都有了，倒更让那些男人们趋之若鹜。这过不了多久，姑娘就要招入幕之宾了。那时候你们且看着，香影阁又得狠狠热闹一番。”
　　顾书白高兴地道：“到时岂不是收小钱收到手软？”
　　徐娘笑骂：“看你这出息，把你腰包撑破就阿弥陀佛了。”
　　顾书白乐呵极了：“那我也乐意！是吧函舟？嗯？函舟？”
　　函舟：“……嗯。”
　　顾书白眨眨眼，不解地看着面无表情的洛函舟。
　　徐娘道：“时辰不早了，一会儿就有人来茶房添置茶水。仔细着点，交待去哪房送茶便去，可别走错房门，特别是顾小哥，多长点心。”
　　顾书白道：“是是，多谢徐姐姐提醒。”
　　徐娘点点头，抛了二人一个媚眼，这才扭着腰离开了。
　　等人走远了，顾书白忍不住推了推洛函舟：“回魂了。”
　　洛函舟：“……”
　　顾书白：“你方才一直心不在焉，可是想到什么不妥？”
　　洛函舟：“并无不妥，只是……”
　　顾书白：“只是？”
　　洛函舟：“……无事。”
　　顾书白绕着洛函舟转了一圈，上看下看，最后思量着摸下巴道，“从徐娘说起那位花魁开始，你就不对劲。让我猜猜，莫非这位花魁，和你有什么渊源……莫非是你老相好？”
　　洛函舟沉默了会儿，“你多虑了。我只是觉得，这香影阁十分不简单。”
　　顾书白点点头：“我早就觉得不简单了，还用你说？”
　　洛函舟无言以对。
　　顾书白想了想，每个人心里都有那么点秘密，既然他不愿多说，自己便不再多问。
　　恰好添置茶水的人来了，顾书白便把注意力转移至工作上去了。

　　入夜。明星荧荧，繁光漫天。
　　枝叶扶疏中夹着一股蔷薇的芬芳。
　　馥郁的香气似一道密网，牢牢罩住妖娆奢侈的香影阁。
　　整个楼阁暗香盈动，连银色的清月也仿若沾上蔷薇的香味，浮游四壁，更有丝竹管弦萦绕耳畔，整个香影阁宛如仙境。
　　但对于纯情少女顾书白来说，这地方简直是阿鼻地狱！
　　顾书白端着茶水，不止一次被迎面走来的衣着暴露的姐姐阿姨摸小脸了！
　　顾书白又气又羞，想骂人，“你”了半天又骂不出下文，整张脸红得像猴儿屁股。
　　倒叫调戏他的姐姐阿姨们心更痒痒，三三两两结伴过来，时不时摸摸小手，碰碰小脸，瞅瞅纯情少年羞红的脸，真是人生福祉！
　　好不容易回到茶间，顾书白把茶托往桌子上一拍，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抱着胳膊，鼓着腮帮子，生闷气！
　　可恶的萧老头，就知道不会让我好过！嘤嘤嘤，好想回西园，好想调戏美少年！
　　想着想着，美少年就出现了。
　　顾书白忙不迭地奔过去抱住进门的洛函舟，哭得好生委屈：“舟舟，人家要罢工！人家要回西园！不……我们私奔吧！找个没人的地方，咱们双宿双飞……”
　　“哐当——”身后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
　　顾书白歪头看去，就见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一脸惊愕地看着他俩。
　　“呃……”
　　少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一下红了脸，急忙蹲下去捡碎掉的茶瓶。
　　“嘶——”慌慌张张的少女被碎瓷器割破了手，那血立刻就流了出来，看样子割得还挺狠的，少女痛得扁嘴，眼里立刻包起了两包泪水，将落未落只在眼眶打转，真是我见犹怜。
　　“你没事吧？”顾书白过意不去，忙去帮忙，哪知刚一碰到少女的手，少女就像触电一般躲了回去，糯糯道：“没事……”
　　顾书白眨眨眼睛，惊奇地看着害羞的少女从脸红到了耳根。
　　这也……太纯情了吧！
　　顾书白表示她被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