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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清茶半盏契约定,千机生变迷情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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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
午时校场,正值饭点,厨房的师傅把锣鼓敲得震天响,吼着开饭了,但武丁们一个个杵在校场,可没一个敢走——掌事的没放话,谁敢走?
萧掌事为何没放话——因为他快被他徒儿气死了。
诚然,萧帆确实依了顾书白,再没再让他劈树子了,但是每日一顿的汤药,却搅得顾书白生不如死,前几日尚且能坚持,只是喝了吐吐了喝而已,第四日后,顾书白只要一闻着味儿,胃里就翻江倒海,狂吐不止,萧帆别无他法,只能叫人摁着他强行灌药,就这么又折磨了几日,到了第八日,顾书白见了他就躲。
偏偏,这药似乎有了些作用,臭小子身体好了不少,竟渐渐地显露了些本事——顾书白这厮,竟是个会武功的——他轻功不弱,逃跑时像泥鳅一样,一时竟叫他逮不住人。
今日一早,萧帆把整个校场翻了个底朝天都没见着人影儿,把他气够呛,扬言要把顾书白逐出师门。
遁走的顾书白当然不知他把师父气的半死,他只想离那该死的汤药远远的,一分半点味道也不要闻到。他偷溜出来,怕被萧凡抓到,也不敢回自己的住所,挑了条人烟稀少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
说来亦是神奇,喝了那药几天之后,顾书白明显地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
力气、精神及注意力都呈几何倍数增长,视野及听力都在加强,连身高都高了一小截。
最奇怪的是他能感觉到小腹处有一团热气在聚拢,且在一天天壮大。后来他明白过来,原身定然是会武功的,那团热气便是聚在丹田的真气,他曾试图调动那团气体,但不得章法,引得那团气体在体内乱窜,险些震断筋脉,吓得他再不敢胡乱尝试。他不知原身是什么身份,但那团真气挺大一坨,想来是个武功高手,但这么个高手莫名身死,显然他的仇家不好对付。他寻思着有机会要去问问他家兄弟——顾辰柒,可惜顾辰柒对此讳莫如深,而且自上次分开之后,他那便宜兄弟就再没见人影,也不知何时会来寻他。
后来他多番尝试,那股真气虽无法全然调动,但调动些微末还是可以的,这才让他会了些轻功。
这一溜达就是三四个时辰,顾书白抬头看看天色,红日西斜,时辰不早了,便原路返回,想着偷偷溜回房间去。
走了没多久,顾书白捂住嘴,那股熟悉的恶心感从胃里忽然翻腾而起——明明没有喝药,但依旧想吐,这也不知是第多少次了。
他四顾了下,此处偏僻,鲜有人烟,应该没人能发现。于是他寻了个植被茂密的疙瘩角落,专心致志地催吐起来。
正酝酿呢,忽然听到谈话声渐近,而顾书白蹲在植被里,并没有被轻易发现。
就听两个女子在耳语。
女子甲:“东西备好了?”
女子乙:“备好了。”
女子甲:“值守的人呢?”
女子乙:“已全换成我们的人了,今晚纵使大罗金仙来了,他也插翅难逃。”
女子甲:“很好,此次计划非同小可,新朝人虎视眈眈,我们牵一发而动全身,通知下面的人,得手后若不能全身而退,便自行……”说到这里,女子做了个引颈自刎的手势。
女子乙点头,“放心,为了大计,这点觉悟大家还是有的。”
女子甲:“此地不宜久留,我还需去别处值守,就此保重。”
女子乙:“保重。”
两人互相深深的看一眼,转身往两个方向各自离去。
待人走远,大气不敢出的顾书白猛地松了一口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她们所议之事,似乎是想谋害某人性命?参与此事之人不在少数,连值守的奴婢都是她们的人,在这戒备森严的北园,有谁能让她们如此大费周章地谋划——
某个冷淡绝丽的容颜映入脑海,叫顾书白身躯猛地一震。
是她,除了她怕是也没有别人了。
顾书白忽然焦急起来,诚然,她不是故人,但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哪怕换了旁人,若叫她置之不理,她也难以安寝,更何况那是——
顾书白焦躁地跺跺脚,转身想回校场找师父帮忙,但转念一想,连雪清语身边的婢子都被安插了眼线,那偌大的校场上百号人,她此刻去定会打草惊蛇,更何况——顾书白抬头看天,都这个时辰了,如此一来一回,怕是搬了救兵再回去,那些人早就得手了。
顾书白咬咬牙,罢了,权且去看看,若猜错了还好,若他猜对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便拼一把吧。
打定主意后,顾书白立刻起身,循着记忆里墨绘阁的方向,急速赶去。
顾书白赶到墨绘阁时天已将黑,阁楼一片寂静,唯有夜风细细,吹得庭院里的梧桐沙沙作响。
顾书白呆了一呆,人不在墨绘阁,是还没来还是已走了?
他猛然想起以往这个时辰,雪清语是要去春雨居沐浴的,他拍了拍愚钝的脑子,这便马不停蹄地朝着春雨居赶去。
到春雨居时天已黑透,几颗星子寡淡的挂在天幕,寂夜萧疏,黑沉得像一头欲将人拆吞入腹的怪兽,而春雨居灯火莹亮,烟雾垂檐,仿佛是那怪兽的盘中之餐,掌中之物。
春雨居的大门前候着三两个丫鬟,偏门角落有一处回廊,被四方垂柳遮盖,光线隐蔽,容易躲藏,顾书白上次便是躲在此处。这回他如法炮制,只是上次有顾辰柒帮忙,如今他全无准备,只能先静观其变。
等了一会子,除了那几个丫鬟,似乎没见有人往来,今夜的春雨居安静异常,人也寥寥无几。顾书白觉得蹊跷,事出反常必有妖,趁着无人发现,他悄悄地从偏门钻了进去。
里面果然无人,顾书白搔搔头,不在墨绘阁,也不在春雨居,那是去哪了?
正自纳闷,外间传来一叠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
“都利落点,把东西一应备好,主子迟些便到。”
“嬷嬷,主子沐浴向来不晚点,今日为何来的迟了呀?”
“听说是去接待宫里来的贵客了,嬷嬷,咱主子跟宫里的人关系很好?”
“规矩都忘了?不该打听的别打听,小心被拔了舌头。”
“是……”
顾书白在人来之前已跳上房梁躲了起来,下方几人备好汤池熏香等物,便将门掩好退了出去,不多时门外传来说话声,是那领头嬷嬷安排了人守在正门和侧门,将整个春雨居团团围住了。
顾书白:……
完了,现在出不去了。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下方再次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一道清冷的嗓音命令道,“都下去吧。”
门外的众人:“是。”
是她,是雪清语的声音。
顾书白吓得大气不敢喘。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不远处,接着传来珠钗碰撞,以及衣料摩挲的声音。
顾书白虽不敢看,但却听得清。
很快,他又听到淅淅沥沥的水声。
水声淙淙,烟雾横斜,房间里的熏香熏得人头昏脑涨,顾书白莫名地脸上发烫。
上次对方还没脱完衣服他就被发现了,这次他决定打死也不会吭一声——不然,他那“登徒子”的罪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是老天就像总爱跟他开玩笑似的,偏偏在这种时候,他肠胃里熟悉的恶心感突然汹涌来袭。
他捂住嘴,拼命压制那股恶心感,可惜收效甚微,急的他手忙脚乱。
错误总是在慌乱中产生的,他起身,本是想换个位置,结果脚下一空,竟落了下去。
“扑通”一声,顾书□□准地摔进了那片浴池之中。
他整个人砸进水里,砸的他眼冒金星,差点没晕过去,与此同时,浴池里的水争先恐后地灌入口鼻,他挣扎着从水中冒出个脑袋,猛烈地咳嗽起来。
但没等他缓过神来,就被人用一根白绫吊了起来。
……这熟悉又落魄的展开。
“雪……咳咳,雪老板……你听我……咳咳,解释……”顾书白浑身难受,话都说不利索,但仍不忘自证清白,“是我不小心听到……咳咳,有人想陷害你……咳咳咳,我是来报信的……”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股菡萏清香由远及近,袭入鼻间。
也不知过了多久,顾书白忽觉缚住脚踝的白绫一松,整个人笔直地坠落,再次跌进了汤池之中。
顾书白:……
等他四仰八叉地稳住身形坐了起来,看到眼前景色,便是一呆。
夜色寒凉,屋内只余一盏昏黄烛灯,但银月高悬,粼白月色如瀑般倾涌,反倒照的屋内亮如白昼。那人衣衫单薄,眉眼更是淡漠,她身上湿气未褪,青丝如瀑,月光更是衬得她肤如凝脂,烟眉蕴蕴,整个人犹如月下仙子,兀自犹光熠熠。她的发梢仍旧挂着水珠,脖颈如藕般修长,延颈秀项,皓质呈露。水雾氤氲着她的脸,又凝成实质,从那菱白脖颈蜿蜒而下,最终没入一片白雪之中。那股菡萏清香在她沐浴之后越发的浓郁,让人闻着便心旌摇摇,不能自已。
顾书只觉大脑充血,心跳如擂鼓,甚至鼻间一热,他急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
所幸这般尴尬的境地并未维持多久,外间传来女声,“主子?”
“进来。”雪清语淡淡道。
碧屿进来时,属实没料到这房里竟不止一人。
她讶异的看了顾书白一眼,对方歪坐在汤池里,像条落水狗似的浑身浇透,她再看看自家主子,长裙曳地,虽是衣衫完好,但却不如往常那般齐整,甚至领口有些微的歪了,那青丝批盖湿气濛濛,未覆面纱的清丽容颜,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顾书白,这二人一个坐一个站,相顾无言,气氛诡异又非比寻常。
饶是她再见多识广,也不得不停下脚步,斟酌着此刻到底是进是退。
这一犹豫,惹得雪清语偏头朝她望了一眼。
她这才有了主心骨般,朝着雪清语走去,秉道,“戌时三分,有贼子十人,围铭心阁,意鸩杀大公子,戌时十分,贼子十人伏诛,无人生还。”
她二人不避讳,这话便传入顾书白耳朵,让他呆若木鸡。
搞了半天,那伙人要谋害的不是雪清语?
那他岂不是自作聪明,巴巴的跑到人家这里来,闹了个大笑话。
雪清语:“大公子如何?”
碧屿回道,“无碍,已在回风斋歇下。”
雪清语颔首:“加强戒备,刺客许不止这一批。”
碧屿应诺,瞧了汤池里的落水狗一眼,就见那小狗脸红得像只熟透的螃蟹,整个人鹌鹑似的瑟缩在角落。她斟酌着道,“遇刺之后,大公子曾问过主子行踪,主子如今可要去回风斋?”
雪清语亦看了眼水里的人,无甚情绪道,“无妨,你下去罢。”
碧屿应声告退,却不敢走远,只在庭中候着,她想了想,又唤来了早便被雪清语屏退的下人,着人于春雨居外围值守,便听不到房内的动静。
待人离开后,雪清语瞧着汤池里的螃蟹,道,“出来,我有话问你。”
说完率先离开浴场,往外间的梳妆台而去。
顾书白缓过神来,手忙脚乱地起身,拧着衣服上的水渍,曳着一地的潮湿匆匆过去。
雪清语正端坐于台前,手执琼瑶白篦,那一头青丝堆云砌墨,被她梳理的井井有条。
顾书白在三尺之外,规规矩矩地候着。
本以为雪清语是要问他刺客的事,未曾想那人瞧着她,眼波如雾,唤他,“近前来。”
空气潮湿,那嗓音清泠泠的,如泉水叮咚,如罂粟般惑人心神。
顾书白依言过去,又听那人道,“伸手。”
他便将手递了过去。
手腕覆上一抹冰雪,叫他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却见一截皓腕葱玉,此刻正搭在他手腕上,像是在号脉。
那手温度极低,裹雪欺霜般料峭刺骨,紧贴于肌肤之上,倒衬的他身上燥热无端,像是烈火炙烤一般。
顾书白忍不住低头看去,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映入眼帘。长睫蹁跹,投下一扇阴翳,遮住了那双清眸内的情绪,亦或那眸子里本就没有情绪。
不期然地,那双眸子从阴翳中抬起,与他相望。
偷看被人逮个正着,顾书白心虚地将目光移开。
腕上的冷意变淡,他余光看去,对方将手撤回,拢入衣袖,只余零星的温度从方才熨帖的皮肤里渗透,流萤般划落肌骨,然后式微。
雪清语:“你今日不在校场。”
尾音下沉,代表这是个肯定句,顾书白不知道她是怎么晓得的,或许是他师父告了状?
他有些苍白地解释,“那,那药太苦了。我想着少喝一顿,或许没什么,故而……”
雪清语:“故而去了铭心阁?”
顾书白朝她看去,对方表情淡漠,看不出情绪,于是猜不出这句问话是探究还是怀疑。
他道:“我并不知那是哪里,我一路乱逛……咳咳,一路逃窜,并没有刻意认路。我是碰巧遇到那两个婢子在合谋,欲害人性命。”
雪清语:“你可看清那二人长相?”
顾书白尴尬:“我躲在灌木里,未曾看清。”
雪清语:“那二人说了什么?”
顾书白将那对话复述了一遍,又解释道,“她二人语焉不详,我只以为是要害你性命,便赶去墨绘阁,去了没见着你人,所以才……才……”
雪清语:“才来了春雨居。”
顾书白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声音如蚊蚋,“我并非故意藏匿,实在是当时情况紧急……但,但我发誓,我虽在梁上,但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可知,就你今日行为,便是被刮掉三层皮也不为过。”雪清语言语狠厉,语气却冷淡无比,连看他的目光也淡淡的。
“我……”顾书白与她相看,身上却仿佛裹了一层冰霜,他踟躇着,不知如何辩解。
“但你我有契,”雪清语继道,“如今你是我的人,旁人无从苛责。”
顾书白听到那句“我的人”,并未说话,只是耳朵无端地有些燥热。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雪清语道。
“是……”顾书白回。
之后碧屿又进了来,附耳与雪清语说了些话,顾书白离得近,隐约听到又提及那“大公子”,他不由想,那群刺客千方百计谋害此人,此人身份定然非凡,莫非便是春雨居那几个置衣婢子口中说的“宫里来的贵人”?
不过这事横竖与他无关,他想一想便作罢了,待思绪回笼,这才发现方才坐于梳妆台前之人已不见踪影,他跟出门去看,那主仆二人早已不知去向。
这是……放过他了?
顾书白纳闷,今日自己这般行为足够莽撞,本以为会受点皮肉之苦,但又是如前几回那般,总是高拿轻放,让他生出点错觉,那人之于自己,似有着无限包容。
他不禁想起那天签的一纸契约。
那契约写明,他将以书侍的身份留在北园,直至约成。
寻常的书侍负责看顾墨绘阁的书籍,主子看书时便要前去侍奉,须得熟悉墨绘阁内所有书籍的位置及大致内容,以便主子有需求时代之摆放、撰写及誊抄等等,任务繁重不说,还费脑子。
但那契约言明,若有传唤,他确需随传随到,但平时无事,便可随意活动,亦无需看管书籍,只一点,不得离开花尘楼。
最重要的是,他这份工作月钱十分充裕,比之前可是多了十倍有余。
任期一年,一年后任满离岗,去留随心。
他想起原身签的那十年黑奴一般的卖身契——不提也罢,这两者完全没有可比性。
那契约他反复看了三遍,确定没有什么附加条款,便毫不犹豫地签了。
这种混吃等死,薪酬还高的美差,哪个打工人见了不说一声羡慕?
他想好了,任期一年,他便先攒够钱,到时再走不迟。有钱财傍身,在外闯荡才多些便利。只不过须得告知他那便宜兄弟顾辰柒,若是他不依,少不得又要费一番口舌。
于是他住进了北园的下人居,一边等着顾辰柒来寻他,一边开始了“岗前培训”。
回去时已近子时,下人居一片漆黑,鼾声如雷,顾书白寻到自己的住所,不多时便浣衣洗漱歇下了。